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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台游(四) 且梦且歌且 ...

  •   韩席并未点燃烛火,只是合衣躺在床上,甚至还十分规矩地抱着扬铮。身旁的那个人似乎睡的很熟,一直未见醒来,却又好像睡的不好,一直紧蹙着眉头。
      他在作梦?梦到了什么?
      韩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却在还有两寸就能抚平那道褶皱时被一直清瘦有力的手一把抓住。
      格外寂静的夜里,即便微弱如蚊蝇的心跳也显得格外强大有力。
      “开门……”
      男人的声音刚好盖过自己的心跳,韩席听的不是很清楚,下意识问道:“什么?”
      只是谢邀并没有醒过来,也没有答他的这句话。抓着自己的那只手逐渐松了力道,缓缓落了下去,而韩席的那只手还停留在半空。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当韩席挣扎完,决定收手时,谢邀却刚好睁开了眼睛。于是映入眼帘的一幕,就是漆黑一片的帷帐下,韩大师兄冷着脸一手拿剑,一手诡异地虚握在自己眼前。
      如蝉翼般的眼睫眨了眨,切割开透窗而来的破晓天光:“你终于……”
      “你听我解释……”
      “还是要杀了我?”
      韩大师兄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栖霞镇,古间巷。
      不知是不是到了时节,栖霞镇的桃花刚开便降了第一场雨,天色破晓时便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等谢邀和韩席出了门,雨虽停了,天上却还飘着大片的阴云,压得人喘不上气。
      谢邀和韩席一路打听,终于在古间巷寻到了丁佛音的住处,谢邀深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谢邀再敲门时,门突然迎着微弱的力道自己开了。
      “诶,小伙子,你要找这间屋子里的人?”
      谢邀回过头,巷子里卖馄饨的小贩正提着扁担走到二人身后,十分热心地向他们两人摆手:“这户人家早就搬走了,你们来晚了。”
      小贩说完欲走,谢邀连忙上前将人拦住:“诶,这位小哥,您刚说的搬走了,是怎么回事?”
      趁着谢邀挡住小贩的目光,韩席悄然进了院内。
      小贩狐疑地看向谢邀:“你……认识这家的人?我在这摆摊,可从没见过你啊。”
      谢邀重新捡起自己修炼十五年的演技,头疼道:“刚刚我那兄弟你看见了不?唉,一心想娶这家的小女儿,可这大半年突然就音讯全无了,我们这才找来,想让我这兄弟见一见心上人。”
      谢邀脸不红心不跳的信口胡诌,竟不知道触动了小贩哪根弦,后者果然颇有同感地红了眼眶:“原来是这样!”
      谢邀也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嗯!”
      本来已经挑着扁担要走的小贩重新又把摊子铺开,立刻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说起这户人家啊,也是奇怪的很。全家老小,各个都戴着黑斗笠,白天也是。客官要不要来碗馄饨?”
      带着黑斗笠?
      谢邀听了十分耳熟,在一堆花花绿绿的馄饨里选了一碗最朴实的荠菜猪肉馄饨,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小哥可知道是为什么?”
      小贩重新起锅烧水,摇了摇头道:“那谁能知道,这户人家平时也不出门,不过倒是不时的会有女子上门,哎呀,尤其是上个月来的那位,那长得叫一个俊俏……”
      谢邀接过小贩递来的馄饨,轻轻吹散水汽,野菜的香味混着骨汤的鲜美飘散开来,谢邀一下就觉得肚子咕咕叫,边吃边问道:“小哥一直在这摆摊?”
      “那可不,我自幼长在栖霞镇,我爹就在这镇上卖馄饨,我自然也……”
      “那小哥可听过鬼郎君?”
      小贩一愣,面上稍显僵硬:“自……自然,客官提他做什么?”
      谢邀吃完了馄饨,擦了擦嘴,一脸笑容地看着小贩:“古间巷里住着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人,小哥还敢在这摆摊,在下真是敬佩不已。”
      小贩听了,私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才一脸谨慎地开口:“客官,其实这鬼郎君也就是听着吓人,丁公子……倒还真是个好人。”
      “怎么说?”
      “刚我不是跟您说这家人全都带着斗笠嘛,外头人便猜测这家人样貌丑陋不堪,所以要用黑纱遮面。这传的多了,他们就给起了一个‘鬼郎君’的绰号。除此之外,这丁公子乐善好施,还常常照顾我家生意,委实算不上什么坏人。”
      谢邀摸了摸鼻子。
      本来想找人鬼千面丁佛音,一路找过来,不仅意外地发现鬼郎君竟与丁佛音关系密切,而且,这鬼郎君的故事竟还另有一番说辞?
      这怎么同宗子明说的不一样呢?
      “那鬼郎君白轿迎亲的故事……”
      小贩听到“白轿迎亲”四个字,仿若听了笑话般笑出声来,冲着谢邀直摆手:“这都是那些人乱传的,不过是顺着鬼郎君的外号编的故事,哪还真能闹鬼啊?”
      这下谢邀是彻底有些意外了。
      据宗子明所说,这鬼郎君妖异非常,黑纱遮面,月圆之夜更是要吃人,这苏老爷将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定是迷了心窍。
      可这小贩在鬼郎君家门口摆摊数载,又对鬼郎君的传言清清楚楚,不似作假。只这般听起来,这鬼郎君却不像个坏人,所谓白轿迎亲的传言也不过虚妄。
      那宗子明为何说的有鼻子有眼,是真信了那传言?还是……别有居心?
      昨夜,自己与韩席亲眼看见的那白轿迎亲……又是谁做的?
      谢邀放了馄饨碗,向小贩道了谢,看小贩刚刚起锅煮馄饨时还烤了两个梅菜饼,大方地拿出自己从韩席那里顺来的钱袋向小贩买了来,正要揣进怀里,却发现包着饼的纸上晕出两个小小的圆点。
      谢邀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去:“下雨了?”
      小贩便慌张地收起摊子,边对谢邀说道:“这阵子的天气就这样,没几个晴天,不是阴天便是要下雨了。”
      谢邀过惯了一人的日子,因此也不大在乎淋雨。可正当他将梅菜饼小心的放进怀里时,眼前突然出现一把青色的纸伞。
      谢邀转过头,小贩热情道:“客官,这伞给你。”
      “不必了。”
      “别呀,这时候的雨下起来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停,您也为您那兄弟想想,心上人不见了,再淋雨岂不是更要伤心难过了?”
      自己随口撒的谎被骤然提起,谢邀也不好再推辞,便从怀里掏了钱,接过了伞,转身向院子里走去。
      一推门,韩席正站在院中的桃树下,临花而立,长剑寒光之下竟显出几分柔肠来。
      谢邀的脑子里便突然冒出那句年少时不记得从哪里听来的《误春曲》。
      桃霏,桃绯。
      谢邀看着愣了神,混杂着雨丝的风吹过才回过神来,举起青伞,遮在那花树下的人的头上。
      “为什么不带伞?”
      不知道方才在想什么,韩席转过身,面向谢邀,依旧冷面冷言:“就是没带。”
      谢小公子全然忘了自己手中的伞还是刚刚才从小贩的手中买来的,此时指责起韩席来毫不脸红:“这天都阴了好几日了,早上出门也阴的不行,看不见?”
      “看见了。”
      “所以,为什么不带伞?”
      “就是没带。”
      两人来回重复了几句废话,谢邀笑出一个轻微的弧度,自己也进了伞里。谢邀和韩席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将两人都稳稳地遮在了伞下。
      那小贩说的不错,雨一下便没有要停的样子,谢邀撑着伞,和韩席一同往苏宅走去。水滴叮叮当当地敲在伞面上,谢邀不时地看向韩席,觉得平日听都听不到的雨声此时听起来格外吵闹。
      “你刚刚进院子,都发现了什么?”
      雨丝寒凉,衬得谢邀的声音也多了几分冷意。韩席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却见那人神色如常,便答道:“屋里确实有许多百忍花和□□的东西,应该是丁佛音的住处。只是里头家具上已有许多灰尘,应该已经离开多时了。”
      韩席的步子要比谢邀快些,谢邀只得撑伞加紧走着:“也就是说,丁佛音跑了?”
      “看来是。”
      “他都七十多了,怎么胆子还这么小。”
      “胆量和年龄有何关系?”
      谢邀白了他一眼:“说了你也不懂。”
      接着,从怀里拿出那两张梅菜饼递给韩席:“喏,吃吧。”
      饼一直被放在谢邀怀里,因此摸上去还尚有余温,韩席接了过来,摩挲着粗糙还有几道折痕的纸面问道:“做什么?”
      “垫垫肚子,早上不就没吃东西?”
      一向受门规刻板规训的韩大师兄拿着两个还散发着香气的梅菜饼,看着边上那个看起来心无挂碍但细心入微的人,那如无波古井般的心不知为何动了一瞬。
      桃霏,桃绯,胡不归?
      韩席将梅菜饼揣进怀里,低声问谢邀道:“接下来,怎么办?”
      “丁佛音不是个顾头不顾尾的人,他很清楚人皮面具撑不了多久,所以他就算走了,也一定会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韩席总觉得每当眼前这个人说起江湖上的事,做出的推断和思考总让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那从眉眼间流露出的自信同样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所以,你想……守株待兔?”
      “错。”谢邀停步,与韩席隔着伞柄四目相对,“是瓮中捉鳖。”

      苏家主屋,男人披着黑色斗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进去,看到棺材并未封盖,甚至还笑了两声。接着他鬼鬼祟祟地走到棺材边,打开包袱开始不知道鼓捣些什么。
      谢邀双手环抱胸前靠在门框上:“我说,这老家伙一把年纪,此番行为也太不稳重了吧。”
      韩席并未站在他身边,而是在他身后两步:“老年人,或许更有童趣。”
      谢邀似乎颇为认同,然后大喝一声:“丁卯!”
      男人吓得把手里的瓶瓶罐罐都砸到了地上,一瞬间清脆声不绝于耳。
      “谁喊我?谁喊我?是不是有鬼?”
      “是我。”谢邀走到近前,一把拽下那人的兜帽,“你祖宗。”
      身后的韩席轻笑一声:还挺贴切。
      只是二人没想到,丁卯斗篷下面还带着面具,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用手捂着自己的脸,然后又尴尬地放下手:“呃,这位……祖宗,您是怎么认出来我的?”
      谢邀一笑,拿起包袱里用来□□的粉末:“丁佛音的确擅长□□,可据我所知他这个人古板刻薄,想来不会好奇这儿女情长之事。如此说来,便只能是他后人所为。而那传言中的鬼郎君正好姓丁,你说巧不巧啊?”
      丁卯见谢邀能说出丁佛音的名字,便知道自己碰上的不是一般人,于是十分正式地向谢邀行了个礼:“在下丁卯,丁佛音是我爷爷。不知二位为何在此处?”
      谢邀介绍了自己和韩席,又说了自己二人受宗子明之邀来到此处的事,接着便问丁卯他为何会帮苏小姐□□。
      “嗨,都是朋友嘛,有忙自然要帮喽。”丁卯大大咧咧地答道,拿过灵位前供的苹果便啃起来,“更何况这苏绾春志向远大,要锻造这世上最锋利的玄铁兵刃,又得了铸剑名师公冶裳的青眼。”
      丁卯坐在垫子上晃着腿:“这姑娘平时跟我关系不错,求到我跟前儿了,你说我能不帮忙嘛?”
      谢邀看着丁卯这吊儿郎当的样子,便知道这事儿他多半也只是一知半解:“所以,苏小姐想要金蝉脱壳?”
      “对啊。”丁卯一阵点头,甚至语气还挺兴奋,“这苏绾春真是聪明,竟然能想出这一招。她说她爹绝不可能放她跟公冶老头去学习铸剑,所以就求我帮她做一张她的人皮面具。”
      “那你可知道这张人皮面具给了谁?”
      “那我怎么知道。我只负责给她面具,哪还管后边的事儿。”丁某三下五除二就啃完了一个大苹果,眼神清澈地不像个二十二岁的青年。
      谢邀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一指:“那你去看看,那人皮面具下的脸是谁?”
      丁卯本想推辞,可谢邀表情阴险,身后的那个大师兄更是看起来鬼煞可怖,他便颤颤巍巍地把手伸了过去,然后便顿在了那里。
      “怎么了?”谢邀也凑过去,人皮面具下的脸也十分清秀,甚至他看着还有点儿觉得眼熟。
      “这,这不是苏绾春身边的丫鬟香儿吗?”丁卯惊讶道,“香儿……死了?当时我看她还好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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