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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台游(五) 相思,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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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儿?”谢邀皱眉又看向棺材。
丁卯连忙点头,甚至恨不得手脚并用摆脱干系:“可不是我干的啊,我当时把人皮面具交给苏绾春的时候,香儿活得好好的!”
“如果躺在这儿的是香儿”,韩席看见那清瘦好看的手指点向棺材,“那昨夜,我与韩师兄见的又是谁?”
韩席愣了片刻,匆忙将眼神从那手指上移开,看向别处:“抓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你们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韩席不过片刻便将香儿抓了回来,扔到谢邀面前。
谢邀边向韩席使眼色“你怎么如此粗鲁”边温柔地将香儿扶起来:“姑娘别怕,我们只是有事想问姑娘。”
韩席:“……”
香儿搭着谢邀的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你们这是?”
谢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走到床边掀起帷幔,露出被五花大绑堵住嘴的丁卯,回头向香儿笑道:“苏小姐,我们还是彼此坦诚一些吧。”
丁卯欲哭无泪:你们坦诚相见用得着把我捆成这个样子吗?
是我不够坦诚吗?
是吗?直说啊!
“香儿”被戳破身份,便也不再遮掩,用手帕擦去了脸上的妆容,虽然面上并无大改,但气质样貌却与刚才判若两人。苏绾春极有气度地行了一礼:“绾春见过谢公子,韩少侠。”
“苏小姐被我等戳破,竟也不恼,倒显得我等唐突了。”
“这种障眼法也就能骗骗我爹,本也没指望骗过所有人。谢公子聪明绝顶,自然能一眼看穿。”苏绾春笑道,“但若谢公子愿意解惑一二,绾春亦感激不尽。”
“当日我问你苏小姐前日晚上在何处,你说小姐在房间里。”谢邀俯身,拿起尸体鞋底的白色碎纸,“若是真的,那这新娘鞋底为何会有前一日夜间,主院白轿迎亲的纸灯笼碎片?”
谢邀又拿起苏绾春之前烧的冥纸,在她眼前晃了晃:“白日我见你时你脸上毫无悲伤之色,因为苏小姐一死,便没人会注意你这个小丫鬟。可当你发现我们对苏小姐的死十分在意, 便开始假装哭得十分伤心。这不是很奇怪么?”
“就不能是我与小姐感情不和?”
谢邀笑道:“若是真的感情不和,苏小姐又怎么会让香儿去给她的情郎传信呢?”
“什么情郎,呸。”苏绾春听到“情郎”这两个字,脸上并无害羞,反而有一丝愠色,“就是个登徒子。”
谢邀趁机说道:“在下有几处不解,想请小姐为我解惑。”
苏绾春:“公子不必如此客气,绾春定知无不言。”
“香儿是怎么死的。”
“这我不知道。”苏绾春摇了摇头,“香儿是我的贴身丫鬟,但已经失踪了好几日了。我感觉她似乎心里有了人,以为她是和那人远走高飞了,便没有透露她失踪的事。”
失踪?心上人?
谢邀皱眉。
怎么更复杂了。
苏绾春:“那晚我与丁公子假借白轿迎亲的传言演那一出戏,就是为了让我爹以为我死了,而且我也早就准备好了一具尸体。可是当晚我再回到房内的时候,便见到香儿已经死了。时间紧迫,我便借势将人皮面具戴在了香儿脸上,再扮成香儿留下等风声过去。”
谢邀心里暗道,这女子行事缜密,有勇有谋,难怪连已经三十年不肯收徒的铸剑大师公冶裳也要为她破这个例。
“苏小姐最后一次见到香儿时,她在做什么?”
苏绾春仔细想了想,回答道:“似乎是替我去收最后一封信。”
“最后一封信?”
“不错。也就我假死之前的五六日吧,递铺传来消息,说是柳公子又来信了,香儿便要替我去取,然后便一去不回了。”
谢邀正在心里算着日子,始终默不作声的韩席淡淡开口:“柳子禾已经到了。”
谢邀恍然。
之前在与宗子明交谈时,便听他提起过他们到栖霞镇拜访苏老爷,现在想来正是苏绾春口中这最后一封信到栖霞镇不久。
那既然柳子禾二人已经决定要来了,为什么还要写这最后一封信呢?
莫非……这要来的人,和写信的人,不是同一人?
谢邀给苏绾春倒了杯茶:“那苏小姐刚刚说柳公子是个登徒子,又是怎么回事?”
苏绾春一饮而尽,接着砰的一下几乎是将茶杯砸到桌上:“那个登徒子,我同他在回信里都已经说明我对他无意了,他还一封一封写过来,甚至还主动要上门提亲!这不是登徒子是什么?”
看苏绾春的气愤不似作假,谢邀不禁皱眉:“苏小姐给柳公子的回信中,写的是对他无意?”
“对啊。”
谢邀看向韩席,后者心领神会道:“柳子禾说回信里苏小姐向他表示倾慕,非他不嫁。”
“什么?”苏绾春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我瞎了不成?”
谢邀听了一挑眉。
这倒是有意思了。
难道在柳子禾与苏绾春中间狸猫换太子的,不止凶手一人?
谢邀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想,闻言起身说道:“在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公子请问。”
“香儿是从何时起有了心上人的?”
“似乎是……我收到柳公子的书信时起,香儿每次都很开心地去取信和替我寄信,即便是我向她言明我对柳公子无意,她也坚持要去。我猜,香儿的心上人许是递铺的什么人,或是送信的信官。”
谢邀确认了心中猜测,便要同韩席离开,苏绾春却出声将二人喊住:“二位,等等。”
谢邀回过头:“苏小姐还有事?”
苏绾春十分端庄地向二人行了一礼:“绾春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二位能略施援手。”
“小姐请说。”
“请二位不要将此事告诉我爹。”
谢邀却有不解:“为何?小姐想必也已见到,苏老爷为你的死悲痛万分,他此时最想听到的,便是你还活着的消息。”
苏绾春点点头:“我自然明白。可我爹不许我外出学艺,若他知道了,定会阻拦。恩师已经来信,不日我就将启程,我不想横生枝节。”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谢邀此时觉得这话说得十分有道理。他求援般地看向身旁的韩席,可后者眼神比他还刚正不阿,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劝解道:“你父亲所为,或许不妥,但其心不坏。”
眼前女子眉目如画,脸颊上还留有刚刚未及擦去的脂粉,一双透亮的眼眸在烛火辉映中迸发出异样明亮的色彩。
“我自然明白。父母生我养我一场,我当以命回报。可我这一生,不能只为父母而活。前方有广阔天地,亦值得我穿风而过,打雨而行。”
“哎,师弟,你别喝了。”宗子明不知第几次夺过柳子禾手里的酒壶,可后者却还是喊着小二来给他上酒。
“我,我的绾春,绾春……”
宗子明看着柳子禾伤心欲绝的样子,冷冰冰道:“你的绾春已经死了,别再想了。”
“宗少侠这话,是否有些太过绝情了?”素衣的年轻人脚步从容,眼神却难掩精明,“这可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师弟啊。”
宗子明神色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镇定下来:“啊,原来是谢公子。我这也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实话实说。”谢邀玩味地重复着宗子明的话,摇晃着刚刚柳子禾用过的酒壶,“那就还请宗少侠,说到做到。”
谢邀从怀中拿出从苏绾春房中找到的信笺,推到宗子明面前:“不知道宗少侠认不认得这个?”
“不认识。”
“原来宗少侠不认得。”谢邀似乎并不意外宗子明的回答,仍旧笑道,“既然如此,那不如在下想办法让柳公子醒醒酒,看他是否认得,如何?”
宗子明咬紧嘴唇,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又拿起信笺仔细看了看,然后说到说道:“这似乎是在下的字迹。”
“哦?是宗少侠的笔迹?”谢邀看起来十分惊讶,也拿过信笺反复观瞧,“可这是苏小姐收藏的柳公子所写的情信啊。难道……”
谢邀一手捂嘴,一手指着宗子明:“其实是你一直在跟苏小姐传信?你喜欢苏小姐?!”
一直站在门外以防不测的韩席不禁扶额:是不是演的太浮夸了?
宗子明此时仍旧道貌岸然:“是又如何?我对苏小姐一见倾心,不能表达爱意么?”
谢邀痛心疾首:“那可是你亲弟弟……啊不,亲师弟的未婚妻啊!”
“呵,就这个废物?”宗子明站起身,冷冷地看了已经醉倒过去的柳子禾一眼,然后毫不留情地踢了他一脚,“也配做我的师弟?”
“他武功、样貌、学识,哪一点比得上我?可他就是有个好爹!给他定了那么好的一桩婚 事,有苏家这样的岳丈扶持,这小子的掌门职位岂不……”宗子明越说越生气,忍不住又踹了柳子禾好几脚,“可是他竟然……竟然……”
“竟然文采如此之烂,怎么可能吸引得到苏小姐?”谢邀帮他补全了后半句,“那不是正好称了你的心意么?你怎么还如此生气?”
宗子明终于露出了他原本的嘴脸,恶狠狠地看向谢邀:“是啊!可他若是得不到苏绾春的芳心,我又要如何他永远离开五燕山,由我接任掌门之位?!”
“所以你便假扮柳子禾与苏绾春传信,让柳子禾误认为苏小姐喜欢他,让他与苏小姐为爱私奔。”谢邀的声调一下降至冰点,“那你为什么要杀死香儿?”
“你还是到地底下去问她吧!”
话音刚落,宗子明带着凌厉的寒光一剑向谢邀刺来,谢邀下意识运气后退,可只这两步他便觉得眼前发黑,扶着门揉了揉太阳穴。
宗子明看他无法行动,便觉机会来了,正要刺向谢邀时,从门后突然飞出一把黑剑,直直地砸在自己的手腕上,剑应声落地,那柄黑剑却势头不减,稳稳钉在了他身后的墙上。
宗子明原本目光随着黑剑向后动去,此时再猛然回头,胸口已经挨了一脚,下一秒他便已经腾空向后而去,径直摔在了地上。
韩席走到谢邀身边,扶住他的肩膀,眉头紧蹙:“他伤到你了?”
谢邀咳了两声,向他摆了摆手。地上的宗子明看到来人是韩席,知晓他不是韩席的对手,啐了口血,趁着韩席查看谢邀背对自己之时,运气内力,强忍着胸口的疼痛向外奔去。
“哎,宗子明……”
“别管。”韩席扶着谢邀,缓缓渡给他一些内力,“外边还有人看着。”
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一声惨叫,谢邀连忙跑出去,发现宗子明正捂着自己的眼睛疼的在地上满地打滚,脸上满是白粉,而刚刚那声惨叫也正是他发出的。
丁卯从屋顶上跳下来,晃着手里的袋子:“无论是谁,眼睛里进了小爷特制的毒药,能不疼?能不叫?活该!”
毒药?谢邀看向韩席,后者心领神会:“是石灰粉。”
谢邀放了心,想要走上前,却被韩席拦住,他一再想要放下韩席拦住自己的手,可奈何对方力气太大,他始终摆脱不了,因此只好站在原地大喊:“宗子明,香儿腹中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可宗子明此时仍旧疼的满地打滚,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谢邀。谢邀只好再次问道: “你到底有没有和香儿……”
“他有。”一个单薄的身影一步一晃地从屋内走了出来,谢邀回头,竟然是柳子禾。他走到宗子明身前,比谢邀他们都离宗子明更近一些,仿佛是笑了一声,可声音又悲又短,听着倒更像一声骤然的哭。
“师兄,五个月前,你曾说你要替我爹买江南的绸缎,好为我大婚时裁作新衣。”
宗子明听到柳子禾的声音,双手向前不断摸索,想要去触碰柳子禾。
“你一走便是两个月,回来的时候还帮我捎来了绾春的回信。”
柳子禾往前又走了一步,宗子明感觉到了柳子禾的动作,连忙抱住师弟的腿。
“师兄,那绸缎呢,是什么颜色的?绣的什么花纹?”
柳子禾蹲下身来,任由宗子明抓着自己的肩膀不断摇晃,嘴里囫囵地说着什么。看着宗子明的嘴唇一张一合,柳子禾惨笑一声:“我就说,我的诗写的那么烂,绾春怎么可能就凭此对我情根深种。”
“原来……都是师兄替我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