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初遇（六） ...
-
谢只茕优雅地将一只黑色的小铁筒收入袖中，丝毫不见慌张：“寒夫人莫气啊，你我的约定只是要把柳寒春送到你面前，奴家这不是已经做到了嘛？”
“你，你——”
寒三寿怒不可遏，提剑就向谢只茕刺了过来。谢只茕身形灵活，脚步不断移动，只用轻功与寒三寿周旋，后者便完全近不得身。
汪梅不可思议道：“这娘娘腔的轻功竟然这么好吗？这……”
“浣尘坊以女弟子为多，因此坊主谢名欢便教习坊中人修习身法轻功，不求击杀敌人，只求存留性命。”说到这，谢邀唇角带笑，声音陡然提高，“谢名欢年少以刀法成名，此番弃刀不用令浣尘坊弟子颇为感动。于是众人为敬坊主谢名欢，纷纷改名换姓，效仿君王，避其名讳。”
谢只茕游刃有余地躲避寒三寿的剑招，颇有种耍着她玩儿的意思，听到这一句，便知道谢邀接下来要说什么，轻轻瞥过去一眼，便看见谢邀也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谢兄，我说的是与不是？你并非浣尘坊弟子吧？”
“奴家是与不是，谢兄难道不清楚？”谢只茕不见疲累，反而还有闲情逸致和谢邀斗嘴。
“对啊！”汪梅一指谢邀，“你俩都姓谢，肯定是一伙儿的！”
谢邀无语：“你俩还都姓汪呢，是不是你哥哥喜欢谁你也喜欢谁啊？”
马小福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汪梅涨红了脸，忍不住想要抽谢邀两巴掌，却被自己哥哥拽住：“二弟，不要与此等小人斗嘴。”
另一边，谢只茕凭借卓越的轻功和无处不在的暗器，渐渐在打斗中占了上风。寒三寿一时大意，便被谢只茕打落房顶，摔在了地上。谢只茕笑意盈盈地拿黑箭筒对着寒三寿：“寒夫人，谢某就笑纳你这条命了。”
寒三寿闭上了双眼，没有搭话，俨然一副要杀便杀的样子。
可谢只茕却并未立刻动手，而是接着说道：“怎么，你这时候怕了？你杀人换眼，不就是为了此刻么，寒曲河？”
众人目光四下寻找，在一片寂静中，那声好久都没有听到的佛号骤然响起。
“我佛慈悲。”
缘空和尚还是习惯念佛号的时候闭上双眼，可是再睁开的却是一双刽子手般的眼睛。
寒三寿不可置信地问：“曲河，你是曲河？你，这么多年，你……”
“是啊，已经这么多年了，十六年”，缘空收起佛珠，脱下僧衣，一身干练的黑衣绣工精致，“大嫂还记得我。”
汪美看着缘空向寒三寿行礼，欲言又止地开口：“这个和尚，竟然是寒若白的弟弟寒曲河？他不是小时候就和寒鸦谷决裂了吗？”
谢邀却摇摇头：“或许是寒若白保护弟弟的方式吧，虽然江湖传闻寒家兄弟一直不睦，但到底怎么不睦，有什么矛盾，却无迹可寻。现在看来，他们兄弟二人应当感情甚笃。”
否则，寒曲河怎么会以身入局，要为大哥报仇？
缘空从地上捡起寒三寿在打斗中被打掉的铁剑，缓缓抚摸着剑上的铁锈：“这是大哥的剑。大嫂，当年你杀害大哥，是不是用的也是这把剑？”
寒三寿没有回答。
即便众人已经知道，寒三寿杀死寒若白是为了保护南宫家剑谱，而寒若白虽是被人挑拨，可偷剑谱已成事实，寒三寿动手也是无可厚非。可在寒曲河眼中，只有自己的大嫂杀害了自己的大哥。
一命还一命，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合着这个谢只茕还是两头通吃啊？”马小福在谢邀耳边小声问道。
明面上与寒三寿合作，引来柳寒春，让他安然无恙地走到寒三寿面前，背地里却和缘空联手，控制住寒三寿，让真正的寒曲河为兄报仇。
“所以你才在石洞中保护柳寒春，甚至不惜断了一臂。”世上想要报仇之人不知凡几，可能做到这一步的却并不多，谢邀倒是真心有些佩服他，“不愧是陵西快剑寒曲河。可是我想知道，当年传闻你双目已瞎，你如今又是怎么看得见的？”
“杀人……换眼？”汪美想起刚刚谢只茕的话，不禁浑身打了个冷颤。
寒曲河目光冰冷，剑锋指着寒三寿：“不错，只要能重见光明，亲眼看到仇人身死，即便与恶鬼合谋，我也无怨无悔。”
谢邀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感到了命运的无力。
他年少时曾听闻江湖上流传着一种南巫秘术，将双眼从活人身上剜出，换到失明的人身上，便可令其重见天日。只是会用这种秘术的人也多半行踪诡秘，而且活人取眼太过阴狠，毕竟谁又能保证取一双眼睛就一定能复明呢？
谢邀看向缘空，对方的眼神冰冷坚硬，仿佛已经百般淬炼，心智不改。他不知道这双眼睛是谁的，在这双眼睛之前又有多少条人命，他只看到了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惜与鬼合谋的决心。
这样的人……这世上确不止这一个。
缘空提着剑，最后通牒般问道：“大嫂，你可有悔？”
那是待他如父亲般的兄长，寒家父母去世得早，寒若白几乎是还认不全江湖上都有那些高手，就被迫坐到那个掌门的位子同这些人一起品茗论武，兄弟二人亦不知遭过多少暗害。
为了保护弟弟，寒若白放出风声，昭告江湖寒曲河与自己不睦，甚至叛出寒鸦谷。自此风雨刀剑，寒若白一肩担起。
自那之后寒曲河浪迹江湖，甚至遁入空门掩盖行踪，虽然在游历中瞎了双眼，但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听说兄长有了心上人，寒曲河高兴万分，便要回寒鸦谷给哥哥庆贺。
可到了寒鸦谷外，却听到山门逢人尽哀，一问才知，兄长已经死了。寒曲河便下定决心，无论凶手有何缘由，一定要杀了他为兄长报仇。
寒三寿始终没有睁开眼睛：“没有。”
“该死！”
寒曲河怒目而视，眼角轻飘飘落下一滴泪来，用力向前刺去。
寒三寿也问过自己，后悔吗？只是为了一份恩情，杀了夫君，背了人命，与师弟自此不共戴天，是否值得呢？
她不知道，只是恍然想起十数年前终南山望星台上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姑娘，有一个人只用一剑挽救她于濒死之局，有一个人牵起她的手轻拂她的罗裙。
这两个人，她都报答了。
都用了一生。
寒三寿身死，缘空拿着兄长的铁剑便要离去，谢邀却连忙问道：“大师，敢问你可知道这里是否曾是令兄的居所？”
缘空大仇得报，心里眼里已再无波澜，摇了摇头，说道：“据我所知，兄长确实有一段时间常来此处渔村，但是否曾在此居住，小僧不知。”
谢邀：“大师要去往何处？”
缘空将之前蒙眼的白布绑在铁剑上，缚在身后，双手合十，此时他又像那个一开始普通的僧人一般：“小僧为报私仇，枉害人命，余生将此条性命交托佛祖，行天下普济苦厄。待佛祖有一日要收回小僧这条性命，黄泉地府，赎罪百年。”
说完，缘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是觉得这里并非寒三寿临时挖掘的？”韩席看了半晌，此时突然开口道。
谢邀点点头：“刚才柳寒春说他错信他人，说不定柳寒春曾引荐此人给寒若白认识。三人若要合谋偷盗剑，必得有秘密之处。你看这房屋摆设，显然是有人在这里居住过，只是……现在也不得而知了。”
一切落下定局，率先告辞的是汪氏两兄弟。汪美上前向谢邀和韩席作揖道：“遭此变故，我 二人已经无心绝世剑谱，就此告辞了。”
谢邀冲他们二人点点头。
汪梅临走前，看着韩席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快步跟上了哥哥。
马小福看看汪梅，又看看韩席：“阿谢，他是不是想说什么啊？”
谢邀：“他应该是想要惊梦剑谱吧。”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因为他们知道，剑谱已经不在我们身上了。”谢邀笑道，“既然剑谱不在我们身上，那就是在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的韩师兄身上，而他们又对抢夺剑谱并无把握，自然只能走了。”
“是呀是呀～”银铃般的笑声响起，谢只茕一扭一扭地走了过来，“小谢公子说的不错，那汪家两位哥哥呀，最是识时务的人了。讨不了好，可不就只能走了吗？”
马小福忍不住捂起了嘴。
谢邀倒是没了之前那番恶心，问道：“那你呢？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奴家能有什么目的？奴家只是个听命行事的人罢了。”
“那你听谁的命？”谢邀往前走了两步，在谢只茕耳边轻声道，“「鲛珠」吗？”
谢只茕瞬间脸色大变，震惊地向后退去：“你，你怎么知道？你……难道你是……”
谢邀只笑不答，看得马小福都开始头皮发麻。
“喂，阿谢，你……”
“不要！”还没等马小福说完，谢邀突然大喊一声，向谢只茕冲了过去。
谢只茕已经倒在了地上，往外大口吐着鲜血，俨然是已经服了剧毒。
“为什么！”谢邀大声质问道。
谢只茕笑了笑，声音也不再是尽是妩媚，变成了正常人的声音：“我……我还是做不到……杀了……公子……”
谢只茕看着谢邀，仿佛终得相见的故人，可他什么也没问，只缓缓把自己的手放到谢邀的手上，然后紧紧握住：“他……他想杀你，公子……快走……”
“谢只茕！谢只茕！”谢邀喊着他的名字，可后者却已经无法再回答他了。
为什么……为什么……
“他死了。”韩席缓步上前，看到谢只茕已经阖上了双眼。
“嗯。”谢邀并未回头，也未起身，声音小得甚至不细听都听不到他的回答。
“那么，现在该算算你我之间的账了。”
谢邀不及回头，一阵掌风陡然而至。
“阿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