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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遇(七) ...

  •   谢邀再睁眼时,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心肺处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咳了两声,将堵在喉咙里的血吐了出,顺带暗道一声这韩席真是心狠手辣,明知道自己不会武功,还下这么重的手。
      屋内一片漆黑,谢邀抬起头看了看,身上居然只是盖了一床被子,既没有被捆起来,也没有被点住穴道。他摸了摸床边,等摸到那道熟悉的刻痕时,轻轻笑了一声。
      嘿,还被关在自己家里了。
      谢邀下意识握紧了另一只手,却发现手里已经空无一物。
      想来是已经落在韩席手里了。
      谢邀想要下床,却实在没有力气,只好把枕头挪了挪,让自己能够靠着坐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
      门外隐隐传来哭声,但好像被捂上了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谢邀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根据这超出常人的哭声长度判断出来此人定是马小福。
      看来一绑还绑了一双,自己定要把“不周山大师兄绑架良家少……青年”这桩奇闻逸事传遍江湖。
      可是为什么?
      在谢邀原本的猜测里,韩席应该是寒三寿找来保护马小福不被复仇波及的帮手,所以他们三人才会在一掉到石洞就在一起,而事实证明他们三人走的也是最安全的一条路。
      可当谢邀发现剑谱竟然是真的,他便多了一条猜测,韩席或许是寒夫人找来保护剑谱不会真的落入他人之手。
      因此,韩席完全就是一个局外人,无论是寒三寿的复仇,还是剑谱的买卖,甚至是缘空意料之外的动手,他都完全没有插手。
      可是他又为什么,要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对自己动手呢?
      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可是自己有什么……
      谢邀觉得头很痛,他不想再继续思考了。小渔村的风带着海水独有的咸味,谢邀喜欢这个味道,因为这个味道能包裹着他从过去脱身而出。而现在他发现,已经开始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想要拼命把他拽回那个深渊去。
      “呜呜呜……韩,韩大侠,你就放了我吧……唔唔,我爹肯定会担心……唔唔……的”屋外马小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嘴里不断地被塞进什么东西。
      呵。谢邀笑道,居然还给人质喂饭?饿死算了。
      “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杀阿谢……唔唔,我从来都没见过你……”
      韩席像是对马小福这边哭边问还一口饭不落的惊人技能折服,终于开了尊口:“你认识他多久了?”
      马小福见韩大侠终于说话了,简直喜极更要流出两兜眼泪来:“我,我认识他十五年了,那时候他只有十五六岁,难道你们是那之前认识的?”
      “十五年……”韩席停顿了两秒,然后嗤笑一声,“合着他今年已经三十了?”
      啧。
      谢邀在屋内简直抑制不住地想要吐血。
      这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马小福又嚼了两口,甚至还思考了一番:“嗯,没错。”
      谢邀无声怒骂:白痴。
      “韩师兄若有什么疑惑不妨直接问本人如何?”
      谢邀勉强抬起手敲了敲桌子,听到声响的韩席果然放下了碗筷,拿起放在一边的手绢,一把堵上马小福马上就要继续哭闹的嘴,转身推开了屋门:“醒了?”
      谢邀懒得点头,直接道:“还得多谢韩师兄先杀我,再救我。”
      “不客气。”韩席对谢邀话里的嘲讽毫不理会,关上屋门后在一旁坐了下来。
      看到韩席空空如也的双手,谢邀这才意识到,韩席的佩剑扬铮竟一直放在自己的屋内。
      谢邀松了口气。
      看来不是死局。
      “我救你不假,但并非想要杀你。”
      “我知道,师兄若要杀我,我现在早就死了,又岂会身受重伤在这儿吐血?所以还得谢师兄放我一马。哦,还有外边儿那个,感谢师兄还给我留下一个哭丧的。”
      韩席皱眉:“你能好好说话吗?”
      谢邀:“不能。”
      韩席:“……”
      谢邀堵得韩席说不出话,心里十分雀跃,又吐了两口小血。
      韩席一边默念“不能跟傻子生气”一边给谢邀倒了杯水。谢邀也不客气,就着韩席的手就喝了。
      第一次伺候人的韩大师兄:“……”
      吐完了血,又喝了水,谢邀觉得舒服多了,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想不通的问题:“现在可以说说你为什么要杀我了?”
      韩席放下杯子:“为了试探你究竟会不会武。”
      现在换成谢邀说不出来话了。难道不能直接问吗?!
      韩席挑眉:“现在看来,我是多此一举了。”
      谢邀:“……”第二次了啊!!
      “那你又为什么要救我?”
      “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佛印袈裟」。”
      话音落下,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谢邀在黑暗中的眼神变得深邃透亮,被子下的手指弯曲着紧紧抓着被子,在看不见的地方微微颤抖。
      韩席很满意谢邀的反应:“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回应他的是谢邀沉静如水的声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十六年前,寒若白夜探终南山灵鹿苑,盗走了南宫家祖传剑谱惊梦沾衣,当夜便丧命于寒三寿之手。他受幕后之人挑唆偷盗剑谱,敢问谢公子,这人偷盗剑谱意欲何为?”
      “偷剑谱,练武喽。”谢邀拢了拢被子,“就像单纯来参加拍卖会的人,不都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么。”
      “可他偷的剑谱没有用。”韩席冷静说道,“惊梦沾衣除了南宫世子之外,南宫家上下无一人能窥其门径。这天下只有一个人能练会的剑谱,他偷了有什么用?”
      虽然心里有鬼,但谢邀还是嘴上不饶人道:“你学不会不代表别人学不会,难道还不允许这世上有其他天才了?”
      可韩席这次却难得地没有回嘴,这让谢邀不禁愣了一下,看过去时正对上那双沉静而内敛的眼睛,这位当世武学天才的眼睛透着锋利刻骨的果绝,让人难以相信这人只度过了最应天真无忧的二十个春秋。
      “第二年,终南山望星台的武林大会上,有一个号称是南宫家血脉的私生子当众挑衅,斥责南宫世子残害手足,虚有其表,为祸武林。向来与世无争的南宫世子为正视听,将其一剑劈落望星台。当夜,灵鹿苑便又丢了至宝「佛印袈裟」。”
      原本毫不相关的两件事,此时被韩席同时提起,倒意外地产生了相似之处。谢邀想起当时韩席刻意提起,想来韩席比自己更早地发现了其中的关联。
      知道韩席在等自己回答,谢邀无力地开口道:“如果是这个所谓的私生子挑唆柳寒春,那便说得通了。”
      世人都知道,南宫家的惊梦剑只有南宫世子一人得会,所以这人偷盗剑谱并无意义。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让南宫家颜面尽失。
      祖传剑谱,在重重暗卫保护之下竟然丢了,这要是传出去,南宫家还能稳坐武林第一世家?
      苦心布局,多番挑唆,能有什么仇怨?
      “没错,本来应该是第二个南宫世子,学惊世武功,受众人敬仰,现在却只能流落江湖。你说,他不恨么?”
      谢邀静静听着,心口处传来的钝痛逐渐尖锐,让他无意识地错着手腕上的石头链子,韩席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觉得时机成熟,于是冷冷地下了结论:“你就是南游。”
      这不是谢邀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但他已然想不起上一个说出这个名字的人是谁。
      南游,那个所谓南宫家私生子,流落江湖十七载,却在终南山上一招未出便被南宫世子击败,像条死狗一样滚落望星台,如今却从这个当时天才口中提起的人。
      那张脸长的是何样子?
      谢邀闭上眼睛,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正当韩席以为谢邀已经全部认下,正要继续逼问佛印袈裟下落时,对方却带着一丝苦涩开口:“可我毫无武功,怎么可能去挑战南宫世子呢?”
      “不。”韩席坚定道,“在石洞里,那一剑我虽未尽全力,却也不是一般人能躲得开的。”
      韩席的手指在扬铮上轻轻摩挲着:“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有内力,但你绝非毫无武功。”
      该死。谢邀在心里暗骂,都是为了救该死的马小福!
      可是到此地步,谢邀既不能认,也不能不认。韩席目的如此明确地下山找他,绝对有他不知道的把柄在手,可如果认了,韩席更是绝不可能放过他。
      谢邀一个头两个大,索性直接躺平装死:“韩师兄,我现在是彻底听不懂了,我既不是你口中的那个南游,也不知道你说的佛印袈裟是什么。师兄若还是不信,就一剑杀了我吧,我绝无怨言。”
      接着谢邀便双手一摊,往那一躺,形同死尸。
      韩席看着谢邀的样子,心底却并无怒气,反而涌上来两分笑意,接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十分陌生地响起:“不是便不是吧。”
      “什么?”谢邀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起大落的情绪波动竟让他脸上泛起一丝微红。
      难道装死真的有用?
      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失态的韩席咳了一声,接着又恢复到刚刚的面无表情:“不过还请谢公子同我回一趟不周山,当面对质,还你清白。”

      南海,渔家傲,码头。
      “阿谢,你真的要走了吗?你,我……”
      马小福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往下掉,已经哭湿了谢邀的半个袖子,他把袖子从马小福手里扯回来,表面安慰道:“是啊,请马少侠不要再哭了。”
      “可是阿谢,我就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谢邀叹了口气:“人这一生很长,你以后会有更多的朋友。”
      马小福却坚定地摇摇头:“不会有你这么好的朋友了。”
      谢邀一愣。
      “从小我爹就瞧不起我,他说我一辈子也打不好铁,继承不了他的家业,我满脑子就只想当什么武林大侠,没有小孩儿愿意跟我玩。”
      马小福抽抽噎噎地想到什么说什么:“只有你,你会给我讲故事,还会跟我比剑,还会……还会送我小木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
      一辈子啊,谢邀轻叹。
      “阿谢,我舍不得你。”
      “马小福,这是我最后要给你讲的一个故事。”
      少年太抬起头,带着稚嫩与懵懂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啊?”
      “我年少时曾颇负盛名,我年少时曾颇负盛名,策马江湖,仗剑天下,吹过最冷的风,喝过最烈的酒,舞过最快的剑。可当我见过最惨烈的伤病,最健康的孩童,最昂贵的馒头,我才明白,前者繁华烟云,不过惊鸿一梦。”
      马小福的眼神无法移开,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不像是他的好朋友阿谢,而像一个从生死的那一边信步走过来的陌生人。
      “别轻易说一辈子。”谢邀脸上的沉重陡然消失,仿佛刚刚说出那番话的人并不是他,“有人会信的。到那时,你若没有做到,他会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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