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春台游(一) 我至春台上 ...
-
要去不周山,须从渔家傲码头出发,向东坐上一天一夜的东渡长船,过流霞河,到吴家码头,至栖霞镇。休整一夜后,再一路向北,到不周山的入口无争谷,再过百里山雾毒瘴,经天堑蓝田峡,便能看见不周山的山门。
一趟行程下来,少说也得俩月。
所以当谢邀在航船上吐的昏天黑地的时候,他的内心十分绝望。
这才刚开始,还得走多久……
韩席看着谢邀,嫌弃道:“你在南海住了这么久,居然会晕船?”
而谢邀此时已经毫无力气和他斗嘴:“我还……晕马。”
“……啧”,韩大师兄已经不忍相看,“少爷,您干脆告诉我您只能坐马车吧。”
虚弱的少爷虚弱地点点头:“多谢韩师兄。”
韩师兄:“……”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韩席还是拍了拍谢邀的背,还递上了水。谢邀接过来喝了两口,觉得胃吐空了反而舒服了许多,道了声谢后,弱弱地问道:“韩师兄,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是谁告诉的你,佛印袈裟在我手上?”
“我师父。”
“你师父?”谢邀想了一下,说出一个名字,“余梦饶?”
韩席看了他一眼,但想到此人之前也能一眼认出素未谋面的自己,倒也没有多问:“没错。几天前师父告诉我,江湖上一位很有名望的前辈身受剧毒,只有佛印袈裟才能救命。”
“而师父说,佛印袈裟在南海一个姓谢的人手上,大概二十多岁,容貌清秀,武功奇高,师父还嘱咐我遇见了一定要万分小心。”韩席的目光从谢邀身上扫过,后者心里突然传来一丝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韩大师兄一声冷笑:“除了姓,竟然没有一样是真的。”
毫无武功,长相平平,关键岁数还大。
谢邀:忍住,忍住,气出病来无人替!
“你认识我师父么?”
“不认识。”谢邀连个眼神也懒得给他,“你当时也不问问就来了?”
韩席闻言,倒还真的认真想了想:“师父将我从小养大,对他的话我从未怀疑过。”
海风轻轻吹过,但风中的咸味儿已经淡去,随之而来的是隐隐的桃花香。谢邀知道,他们已经离小渔村远去了。
谢邀闭上眼睛靠着船杆,韩席也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地坐在他旁边。
“收帆喽——”船夫大声吆喝着,缓缓驶入栖霞镇吴家码头。
谢邀像是什么也没听见般仍旧闭着眼睛,韩席也放松地靠着桅杆,看着吴家码头上往来的商贩和卖花的姑娘,声音和着桃花香落入谢邀耳里竟有些温柔:“你跟马小福在码头上讲的那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那是马小福不会问的。
可是韩席在意。
“您慢些下船,注意脚下,慢一点儿啊。”船夫提醒着乘客,挨个扶下了船。
正当韩席以为谢邀不会回答时,后者略显孤傲的声音从他头顶上响起,原来谢邀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而韩席也难得地抬头仰视一个人。
这个人此时笑意盈盈,像卢家草场下石洞里的那盏灯火,又像刚刚有意无意拂过耳畔的桃花香。
“等你也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栖霞镇,苏春客栈。
在谢邀再三表示自己已经把昨天的早饭都吐干净了,韩席终于答应先找个客栈休息一下。
“二位客官,吃点儿什么呀?”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小店的锦霞馄饨和醉仙桃那可是方圆百里的一绝!二位要不要尝尝?”
“好,那就要这两样吧。”谢邀十分爽快,“韩师兄呢?”
韩席摇摇头,小二便吆喝一声去了后厨,不一会儿,便端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还有一小壶酒。
淡红色的馄饨配配上鸡蛋汤,当真和天上的云霞一般,谢邀连“好吃”两个字都不能完整的说完就吞下去了好几个。再反观韩席,却只吃了两个便放下了筷子,只喝着那壶醉仙桃。
“你怎么不吃?不喜欢?”鲜虾小馄饨可是谢邀的最爱,谢邀不能忍受任何一个人不喜欢鲜虾小馄饨。
“吃多了会起红疹。”韩席解释道,然后便把馄饨向谢邀跟前儿一推,“你吃。”
谢邀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我应该先问你一下好了。”
然后把韩席那碗馄饨拿了过来埋头苦吃。
有些不好意思,但不多。
韩席也不恼,反而将目光投向隔壁桌的二个人。
谢邀追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是两个穿着锦衣的公子,年纪略大的那个正苦口婆心地劝着另一个不停喝酒的人,搂着他的肩膀说道:“唉,我也知道你爱慕苏姑娘,可是她那个爹你也知道,你是能骂得过他还是打得过他?想开些吧……别喝了啊。”
另一人已经喝的满脸通红,口齿也有些不清:“我……我知道,可我怎能忍心让绾春嫁给一个……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
年纪稍长的人连忙阻止他:“哎哎哎,可别说了啊,我看你真是喝多了。”
谢邀见韩席一直盯着,惊讶道:“你居然会喜欢听这些?”
“没有,只是那个一直喝酒的人,我见过。”
“啊,他是?”
“柳寒春的儿子,柳子禾。”
想起在石洞中死去的柳寒春,谢邀不禁向柳子禾多看了两眼:“确实挺像的。”
“嗯。”韩席难得赞同,“跟他爹一样傻。”
谢邀轻笑了一声,也倒了一杯醉仙桃,然后啧啧道:“这酒竟还真有一股桃香,入口清香回甘,不愧叫醉仙桃。”
“是吧!是吧!”柳子禾突然一掌拍向谢邀的肩膀,脸上尽是醉意,“绾春她,她就和仙桃一样好看,好看……”
谢邀没躲得开,结结实实地挨了两下,差点儿把修养了半个月才好的内伤给拍出来。坐在柳子禾旁边的人一把将人拽了回来,一脸歉意:“抱歉,抱歉。公子没事吧?”
谢邀捂着胸口摆摆手:“没事没事。”
韩席挑眉:硬撑?
柳子禾发了酒疯,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另一人松了口气,向谢邀一抱拳:“在下五燕山宗子明,这位是我师弟柳子禾。刚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见谅。”
宗子明客客气气地道了歉,谢邀也没准备计较,很好脾气地表示没关系,然后随口一问:“不知道柳师弟是为何如此灌酒?”
“唉。”宗子明叹了口气,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是因为子禾的……一桩婚约。”
谢邀:“哦?婚约?”
“是啊。是这样的,我师父前些日子……去世了,子禾他便被几位叔伯推选继任了掌门。可是,原本师父定下的婚事,那亲家苏家伯父是个老练刻薄的人,见师父去世,便说什么也不愿意结亲了。”
谢邀皱了皱眉。
这苏家小姐,应该就是方才柳子禾醉酒时提到的栖霞镇苏家的苏绾春。可是五燕山远在宁江,与栖霞镇不说远隔千里也有好几百里了,怎么这柳寒春竟结了这么远的一桩婚事?
宗子明无奈地看向柳子禾:“唉,可是我这师弟,与苏小姐是两情相悦。苏伯父退婚后便要给苏小姐招亲,我师弟伤心难过,才在这儿借酒浇愁。”
“是这样啊,那柳师弟真是可惜了。”谢邀十分惋惜地摇了摇头,“那他方才说的人不人鬼不鬼……又是怎么回事?”
“诶!”宗子明却突然大惊失色,慌张地左看右看,见没人注意才凑近了小声说道:“二位是刚来栖霞镇吧?”
见谢邀他们点头,宗子明继续说道:“怪不得。这苏伯父啊,也不知道怎么了,竟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栖霞镇为祸不已的……鬼郎君。”
这下便是韩席也忍不住把目光投了过来,谢邀更是凑近了,十分好奇道:“鬼郎君?”
“是啊是啊。”宗子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说起来这也是栖霞镇的头等怪事了,据说这个人长得十分骇人,五官扭曲,所以终日黑巾蒙面,还要再戴帷帽,可吓人了。”
谢邀摸了摸下巴:“人不可貌相,说不定人家心里美呢?”
韩席手里的醉仙桃差点儿洒了一桌子。
宗子明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向谢邀:“如果他还吃人呢?”
“吃……人?”
“没错。鬼郎君每年八月十五都要吃一名女子,月圆之夜,白轿迎亲。据说那轿子在新娘家迎了新娘,便一直在原地不动,有胆大的仆人上前查看,发现新娘子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你们说,这能不吓人吗?”
谢邀心下了然,今日正是八月十五,也就是鬼郎君白轿迎亲的日子。
谢邀听完了故事,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宗少侠知道的挺清楚啊,五燕山离这儿挺远的吧。”
宗子明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平常师弟与苏小姐会互通书信,我也看过一二,实在这事太过离奇,我就记住了。惭愧,惭愧。”
本着对新奇事物的爱好,谢邀表示了十分的理解。
谢邀刚想再问问这鬼郎君的事,宗子明突然道:“还不知道二位尊姓大名。”
“在下谢邀,这位是韩席韩师兄。”
明明自己比韩席年纪大,可谢邀却意外地总是管韩席叫师兄,后者听了只轻轻瞥了一眼,也未纠正。
宗子明听了手上的酒杯突然掉在了桌上,一小捧醉仙桃洒在桌上,晕出大片清淡的水迹,倒映出他微微睁大的眼睛。
“你……你就是不周山的韩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