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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积木与目光 秋天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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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滑梯上落成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
萧烽坐在滑梯顶端，两条短腿搭在滑道边上，脚尖悬空。他三岁零四个月，刚上
幼儿园第三天，还没学会怎么跟别的小孩一起玩。
滑梯下面，别的小孩在跑。有人尖叫，有人笑，有人追着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
跑出去老远。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摔了一跤，哇的一声哭了，老师赶紧跑过去抱起来
哄。两个男孩为了抢一辆玩具车扭打在一起，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最后都被拎
到墙根罚站。萧烽看着他们，没什么表情，也没想下去。他不喜欢吵。他也不知道怎
么加入那种吵。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滑梯的阴影底下，坐着一个小孩。那个位置很
偏，靠近围墙，太阳晒不到，风也吹不着。一大箱积木就放在那儿，红的黄的蓝的绿
的，塑料的，木头的，方的圆的长的短的，乱七八糟堆了半箱子。
那小孩一个人，面前摊着十几块积木。他正在搭什么——可能是房子，可能是
桥，也可能是别的。他搭得很慢，很安静，外面的吵闹好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萧
烽盯着他看。
那小孩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毛衣，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头
发很长，比萧烽见过的所有小孩的头发都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一点
下巴的轮廓。他就那么低着头，一块一块往上摞积木，摞歪了，就轻轻推倒，重新开
始。手指很细，很白，捏着积木的时候轻轻的，像怕把它们弄疼了。
一阵风吹过来，地上的银杏叶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飞过去，落在积木箱旁
边。那小孩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半张脸。
萧烽看见了。
很白的一张脸，眼睛垂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不高，但
线条很秀气。嘴唇抿着，有一点干，可能是忘了喝水。
眼角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那颗痣很小，但因为皮肤白，所以很明显。就在右眼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像
谁用最细的笔轻轻点了一下。
萧烽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盯着看。
风停了，头发又落回去，遮住了那张脸。
萧烽还在看。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更长。他就那么坐在
滑梯顶上，两条腿悬着，眼睛盯着那个角落，一动不动。
“萧烽！”
老师在下面喊他。
萧烽没动。
“萧烽，下来玩，别一个人坐着。坐那么高干什么？快下来。”
萧烽还是没动。他的眼睛还黏在那个角落里。
老师走过来，仰着头看他，有点无奈：“你这孩子，怎么老喜欢一个人待着？看什
么呢？”
萧烽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滑梯下面。
老师顺着看过去，看见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蓝毛衣身影，笑了：“那是沈槐。他喜欢
一个人玩积木。你想跟他一起玩吗？”
萧烽想了想，点了点头。
老师把他从滑梯上抱下来。滑梯有点高，萧烽被抱下来的时候脚在空中晃了两
下，落地时踩在一堆银杏叶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老师牵着他的手，绕过滑梯，绕
过那几个还在追跑打闹的小孩，走到那个角落。
“沈槐，让新朋友跟你一起玩积木好不好？”
那个叫沈槐的小孩抬起头来。
萧烽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眼睛。
很黑，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但眼神很淡，淡淡的，像是看什么都隔着
一层什么。就那么看了一眼萧烽，然后低下去了，重新盯着面前的积木。
“嗯。”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像不仔细听就会漏掉。
老师把萧烽按着坐下，又说了几句什么，什么“要好好相处”啊，“不许打架”
啊，“有事叫老师”啊，然后走了。
萧烽坐在沈槐对面，中间隔着一堆积木。
离得近了，他能看清更多东西。沈槐的头发不是纯黑的，是那种带一点点棕的
黑，阳光下能看见一点光泽。睫毛真的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几乎要碰到脸颊。嘴唇确
实有点干，下唇中间有一小道细小的裂口。
他身上的毛衣有点旧了，袖口那儿起了几个小毛球。但很干净，有股淡淡的洗衣
粉的味道，混着一点奶香。
沈槐没看他，继续搭自己的。刚才那一堆已经倒了，他又重新开始，一块一块往
上摞。
萧烽就那么坐着，看他搭。
沈槐搭得很认真。每放一块积木之前，都会先比划一下，找好位置，然后轻轻放
上去。放完了还要盯着看两秒，确认稳了，才去拿下一块。
他的手指真的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指尖因为用力有一点泛红。
萧烽看着那双手，不知道为什么，也想碰一碰那些积木。
他伸手，拿了一块红色的方形积木。
沈槐抬起头看他。
“你看什么？”沈槐问。
这是沈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萧烽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拿着那块红积木不知道往哪儿放。
“没、没看什么。”
沈槐又低下去了，继续搭自己的。
萧烽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红积木伸过去，想放在沈槐正在搭的那一堆上
面。
他放得很轻，很慢，怕放歪了，怕碰倒了。
但他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啪。
倒了。
那一堆积木，沈槐搭了可能有十分钟，七八块，一块一块摞得整整齐齐，现在全
散了，红的黄的蓝的滚了一地。
萧烽的手还伸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红积木，整个人僵住了。
沈槐看着那一堆散落的积木，又抬起头看萧烽。
萧烽有点慌：“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那时候还小，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看人脸色。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做错事
了。沈槐一定生气了。他好不容易有一个可能一起玩的人，现在被他搞砸了。
但是沈槐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了萧烽一会儿，然后把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开始搭。
萧烽愣愣地看着他捡。沈槐捡得很慢，每捡一块就放回面前的空地上，按颜色分
开。红的放一堆，黄的放一堆，蓝的放一堆。捡完最后一颗，他又开始搭。
还是那样，一块一块往上摞，每放一块之前比划一下。
萧烽不敢动了，就坐在对面看。
这一次，沈槐搭得很高。五块，六块，七块，八块，九块，十块。他搭了十几块
还没倒，比他之前搭的都高。那块歪的被他放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整座塔看起来有点
斜，但就是没倒。
沈槐搭完最后一块，抬头看萧烽。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萧烽看懂了。
那是允许的意思，是邀请的意思，是“你可以试试”的意思。
萧烽伸手，又拿了一块积木，放在最上面。
没倒。
沈槐又放一块。
萧烽再放一块。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块我一块，把那堆积木搭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高塔，比沈槐坐
着的时候还高。最高处那块是萧烽放的，一块黄色的三角形，像塔尖。
沈槐看着那座塔，嘴角动了动。
那可能是笑，也可能不是。只是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但萧烽看
见了，心里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地撞了一下。
“沈槐。”他叫他的名字。
沈槐看他。
“我叫萧烽。”他说，指着自己，“萧，烽，烽火的烽。你知道吗，就是那个烽
火，点起来有烟的那个。”
沈槐没说话。
“以后我们能一起玩吗？”
沈槐低下头，开始拆那座塔。他一块一块把积木拿下来，放进旁边的筐里。红的
放一堆，黄的放一堆，蓝的放一堆，整齐得很。
萧烽以为他没听见，或者不想理他，心里有点失落。他低下头，开始帮沈槐收积
木，学着他的样子按颜色分开。
收到一半，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嗯。”
萧烽抬起头。
沈槐还在收积木，低着头，头发又遮住了脸。但那一声，他听得很清楚。
“嗯。”
就是同意了。
萧烽笑了，笑着继续收积木。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搭了很多次积木。搭起来，推倒，再搭起来。有时候是萧烽
不小心碰倒的，有时候是沈槐自己推倒的，想重新搭一个更好的。沈槐一直没怎么说
话，但萧烽发现，每次他放一块积木上去的时候，沈槐就会看他一眼。
那种眼神，不是生气，不是嫌弃，就是看一眼，确认一下。
然后继续搭。
萧烽后来记了很多年。
太阳慢慢往西走，滑梯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越长越长。老师吹哨子，喊小
朋友们收玩具准备放学。
沈槐把最后一块积木放进筐里，站起来。
萧烽也站起来，发现自己比沈槐矮一点点。沈槐站起来的时候，头发垂得更长
了，几乎要碰到腰。
“明天你还来吗？”萧烽问。
沈槐看他一眼，没说话。
“明天我还来。”萧烽说，“我坐滑梯那儿，你要是来了，我就下来。”
沈槐还是没说话。
但萧烽看见，他的嘴角又动了动。
放学的时候，家长们在门口等着，乌泱泱一群人。萧烽被妈妈抱起来，趴在她肩
膀上往外走。
他回头找沈槐的身影。
他看见了。沈槐被一个年轻女人牵着手，往另一个方向走。那女人穿着普通的衣
服，头发扎起来，侧脸看起来有点疲惫。沈槐被她牵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没有回头。
萧烽趴在他妈肩膀上，一直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他看见沈槐的头发在
风里轻轻飘起来一点，又落下去。看见他走过那棵大梧桐树，走过那排冬青，走到路
口，拐弯，消失了。
“看什么呢？”妈妈问。
“没什么。”
那是萧烽三岁那年秋天的事。
那天晚上回家，妈妈问他幼儿园好不好玩，他想了半天，说：“好玩。”
“有什么好玩的？”
“有一个人。”他说，“他搭积木。”
妈妈笑了：“你交到朋友了？”
萧烽想了想，不知道那算不算朋友。
“他叫什么名字？”
“沈槐。”他说。他记住了，老师说的，沈槐。
“沈槐？”妈妈念了一遍，“槐树的槐？”
萧烽不知道什么是槐树，但他记住了这个字。
槐。
那天晚上睡觉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那个人的脸。想那双很黑很淡的
眼睛，想那颗小小的痣，想那头很长的头发，想那声很轻的“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
他只知道，明天要去幼儿园。明天要早点去，坐滑梯那儿，等他来。
很多年后，有人问萧烽，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萧烽想了想。大概就是那个
下午。
滑梯底下，积木堆起来又倒下去，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个人的
头发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就那一眼。够了。还有那声“嗯”。那一声，他等了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