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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手拉手做游戏 萧烽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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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烽第二天起得很早。
他妈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外灰蒙蒙的。他闭着眼睛被穿
上衣服，塞了半个鸡蛋进嘴里，迷迷糊糊被拽出门。
但一走进幼儿园的大门，他就清醒了。
滑梯。
他先看滑梯。
那个角落空空荡荡，积木箱还放在那儿，盖子盖着。没有人。
萧烽站在门口，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
“萧烽，进去呀。”老师在后面催。
他进去了，但没有去玩，就站在滑梯旁边，等着。
别的小孩陆续来了。穿粉裙子的小女孩来了，昨天抢玩具的两个男孩也来了，又
追跑打闹起来。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滑梯上，落在
那堆积木箱上。
沈槐还没来。
萧烽站在那儿，看着门口。每一个新来的小孩他都要看一眼，看是不是那个人。
不是。不是。还不是。
他站得腿有点酸，但没动。
老师过来问他怎么不去玩，他说等人。老师问等谁，他说沈槐。老师笑了，说沈
槐家远，要晚一点，你先去玩吧。
萧烽没去玩。
他就在那儿站着，一直看着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蓝色的毛衣，那头柔软的短发，从门口走进来。
沈槐被他妈妈牵着，低着头，走得慢慢悠悠的。他妈蹲下来跟他说了什么，他点
点头，然后他妈走了。
沈槐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头发遮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烽朝他跑过去。
跑到一半，他又停下来了。
他不知道跑过去要说什么。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沈槐。沈槐站了一会儿，开始往里面走。他走得很慢，眼睛
看着地上，一步一步，像在数步子。
他走到积木箱旁边，坐下来，打开盖子，开始拿积木。
萧烽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槐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去了，继续拿积木。
萧烽心里那点紧张一下子散了。他伸手也去拿积木，拿了一块红色的，放在两人
中间的空地上。
沈槐看了那块积木一眼，没说话，把自己手里的蓝色积木放在旁边。
萧烽又拿一块黄色的，放在红色旁边。
沈槐放一块绿色的，挨着黄色。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块我一块，在地上摆了一排。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整整齐齐，
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沈槐摆完最后一块，看着那排积木，嘴角又动了动。
萧烽看见了，心里高兴，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就也看着那排积木傻笑。
“今天搭什么？”他问。
沈槐想了想，把那一排积木推散，重新开始搭。
还是那样，一块一块往上摞。
萧烽就在旁边看，偶尔放一块上去。沈槐不反对，他就继续放。放歪了，沈槐会
伸手轻轻扶正。扶正的时候，沈槐的手指会碰到萧烽的手指。
很轻，一下就缩回去了。
但萧烽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刚才被碰到的地方。那儿什么也没有，但他就是看了好几
秒。
那天上午，他们又搭了很多积木。搭了房子，搭了桥，搭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塔，
最后塔倒了，积木滚了一地。萧烽以为沈槐会不高兴，但沈槐只是看着那些滚远的积
木，然后开始捡。
萧烽也跟着捡。
捡到一半，老师吹哨子了。
“小朋友们，集合啦——做游戏啦——”
别的小孩都往院子中间跑，只有沈槐没动，还在捡积木。
萧烽也没动，帮他捡。
老师走过来：“沈槐，萧烽，先别收了，来做游戏。”
沈槐抬头看老师，没说话，但手里的积木放下来了。
萧烽跟着他站起来。
他们被老师带到院子中间，那儿已经站了一圈小孩，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老师
把沈槐和萧烽分别塞进两个空位，让旁边的小孩拉住他们的手。
萧烽的左手被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攥住了，右手伸着，等人来拉。
然后他看见，沈槐被推到他右边那个空位。
一个老师把沈槐的手拿起来，放进萧烽手里。
“来，拉好，不许松开哦。”
萧烽愣住了。
沈槐的手很凉，很软，很小，躺在他的手心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那只手。很白，手指细细的，指甲干干净净的，指尖有一点粉。
他攥紧了一点。
沈槐没挣开，也没看他，就那么任他攥着。
“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丢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歌声响起来，小孩们开始转圈。萧烽被拉着往前走，眼睛却一直往下看，看两个
人握在一起的手。
沈槐的手还是那么凉，但没缩回去。
转了一圈，又一圈。
萧烽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他只知道自己一直攥着那只手，攥得手心都出汗了，但
还是没松开。
他偷偷看沈槐。
沈槐的脸被头发遮着，看不清表情。但萧烽看见，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游戏结束的时候，萧烽还舍不得松手。
但老师喊“放开啦，换下一个游戏”，旁边的小孩都把松开了。沈槐也把手抽回去
了。
萧烽的手空了。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愣了几秒。
刚才那只手还在那儿，凉凉的，软软的。现在没了。
“萧烽，过来这边！”老师在喊他。
他抬起头，看见沈槐已经被另一个老师带到另一边去了。那个蓝色的背影走远
了，头发在背后轻轻晃着。
萧烽站着没动。
他想追过去，但又不知道追过去要干什么。
那天下午放学，萧烽又站在门口等。他看见沈槐被他妈妈牵出来，往那个方向
走。他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走到路口，拐弯，消失。
他妈问他今天玩了什么，他说做游戏了。
“什么游戏？”
“丢手绢。”
“好玩吗？”
萧烽想了想，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手拉手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松开手以后，心里空
落落的。
他才三岁，不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不舍。
他只是知道，明天还想拉那只手。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早上他等沈槐来，每天晚上看沈槐走。每天做游戏的时候，他都想办法站在
沈槐旁边。有时候能站在一起，有时候不能。能站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拉那只手，攥
得紧紧的。不能站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一直看，看那只手被别人拉着，心里有点说不
清的闷。
沈槐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萧烽发现，每次他坐到沈槐对面，沈槐都会抬头看他一
眼。每次他递一块积木过去，沈槐都会接。每次游戏的时候他站到沈槐旁边，沈槐都
会把那只手伸过来，等他拉。
那就够了。
一个月后，幼儿园的老师开家长会，跟他妈说：“萧烽最近跟沈槐玩得很好，每天
都在一起，两个人可好了。”
他妈回家问他：“沈槐是谁？”
萧烽说：“就是那个人。”
“哪个人？”
“搭积木的那个。”
他妈想起来了，开学第一天她来接孩子的时候，看见萧烽站在滑梯边上，盯着一
个长头发的小孩看。
她笑了：“你喜欢跟他玩？”
萧烽点头。
“他喜欢你吗？”
萧烽想了想，又点头。
他想，应该是喜欢的吧。虽然沈槐不说话，但他让自己坐在他对面。虽然他从不
主动来找自己，但自己去找他的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虽然他从不说“明天见”，但
第二天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
萧烽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但他知道，每天去幼儿园，最想见的人就是沈槐。
很多年后，萧烽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单纯的时光。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那个人对面，看他搭积木。偶尔放一块上
去，偶尔碰一下手指。游戏的时候拉他的手，攥出汗来也不松。放学的时候看他走
远，然后回家，睡觉，第二天再来。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暗恋，什么叫等待。
他只是想跟那个人在一起。
就这么简单。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梧桐叶落光了，滑梯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做游戏的时候，大家都穿着厚厚的棉
袄，手拉手的时候能感觉到手套的厚度。
萧烽还是每天坐在沈槐对面，搭积木。沈槐的手戴上了手套，毛线的，红色的，
有点大，指尖那儿空着一截。他搭积木的时候，那截空着的指尖在积木上点来点去，
像两只红色的小鸟在啄食。
萧烽看着那两只红色的小鸟，心里又软又暖。
他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一直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