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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个长头发的小孩 冬天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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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过去，春天来的时候，萧烽发现了一件事。
沈槐的头发，好像又长了一点。
以前垂下来的时候，刚到肩膀。现在垂下来，已经垂到肩膀下面了。他低头搭积
木的时候，头发会从两侧滑下来，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点鼻尖。
萧烽有时候想伸手帮他把头发拨开，但又不敢。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敢。他敢往沈槐的塔上放积木，敢在他旁边坐下来，敢做游戏
的时候拉他的手，但就是不敢碰他的头发。
那头发看起来太软了，太顺了，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断。
而且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头发好像是沈槐身上最私密的东西，比手，比
脸，都更私密。碰了，就好像越过了什么界线。
所以他只是看着。
但别的小孩不这么想。
那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萧烽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他看见积木箱旁边多了
一个人。
是个男孩，比他们大一点，好像是中班的。他蹲在沈槐对面，正伸手去够沈槐的
头发。
沈槐往后缩了一下。
但那男孩手快，已经揪住了一缕。
“你头发怎么这么长？”那男孩扯了扯，“你是女的吗？”
沈槐没说话，低着头，脸被头发遮着，看不清表情。
“问你话呢，你是女的吗？”那男孩又扯了一下，扯得更用力了。
萧烽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他跑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过去要干什么。他才三岁多，比那个男孩矮一截，瘦一圈，真打
起来肯定打不过。
但他就是跑过去了。
他跑到沈槐旁边，站住，看着那个男孩。
“你干什么？”
那男孩看他一眼，没松手，还揪着那缕头发：“关你什么事？”
萧烽伸手，握住那男孩的手腕。
他的手太小了，握不紧，只能算是搭在上面。
“放开他。”
那男孩笑了：“你是他什么人？他女的，你也女的？”
萧烽没说话，就那么握着那只手腕，盯着那个男孩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但那男孩愣了一下，手松开了。
他看看萧烽，又看看沈槐，嘟囔了一句什么，站起来走了。
萧烽还站在那儿，手还伸着，心跳得很快。
他刚才很害怕。他怕那个男孩打他，也怕那个男孩继续揪沈槐的头发。但他更怕
的，是沈槐被欺负的时候，他不在旁边。
他转过身，看沈槐。沈槐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头发乱了一点，被揪过的那一
缕散在外面。
萧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蹲下来，坐在沈槐对面，像平时一样。沈槐没动。萧烽
伸手，把那缕散出来的头发，轻轻拨回他耳后。
这是他第一次碰沈槐的头发。比想象中更软，更滑，手指划过的时候，像划过一
匹缎子。
沈槐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淡，但萧烽觉得，今天好像有什么
不一样。
他说不清是什么。
“他走了。”萧烽说。
沈槐看着他，没说话。
“以后他再揪你头发，你就叫我。”萧烽说，“我就在这儿。”
沈槐还是看着他。
过了好几秒，沈槐低下头，继续搭积木。
但萧烽看见，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那天下午，他们还是像平时一样搭积木。但萧烽总觉得有什么变了。他说不清是
沈槐看他的眼神，还是自己心里的感觉。
他只是知道，以后谁也不能碰沈槐的头发。要碰，也只能他碰。那天晚上回家，
他妈问他今天在幼儿园做了什么，他说：“有人欺负沈槐。”
他妈愣了一下：“欺负？怎么欺负了？”
“揪他头发。”
“那你呢？你做什么了？”
萧烽想了想：“我让他走开。”
“他走了？”
“走了。”
他妈笑了，摸摸他的头：“我们烽烽会保护朋友了。”
萧烽没说话。
朋友。
他喜欢这个词。
但他又觉得，好像不完全是朋友。
他说不清是什么，反正不只是朋友。
第二天，萧烽去得比平时更早。
他到积木箱那儿的时候，沈槐还没来。他就坐在老位置等，眼睛盯着门口。
沈槐来的时候，还是那样，低着头，走得慢悠悠的。
但他走到萧烽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萧烽一眼。
就一眼。
然后坐下来了。
萧烽心里那点担心一下子散了。
他想，沈槐没有怪他。沈槐还愿意跟他一起玩。
那就好。
他们又开始搭积木。搭了一会儿，萧烽发现沈槐会时不时抬头看他。不是平时那
种确认式的看一眼，而是看一眼，然后很快低下，耳朵尖又红了。
萧烽觉得奇怪，但又觉得高兴。
他不知道为什么高兴，就是高兴。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之后，他在沈槐心里，跟别的小孩不一样了。
那个揪头发的小孩后来没再来过。但萧烽开始注意别的事。他注意有没有人盯着
沈槐看，有没有人指着沈槐的头发小声说话。每次看见有人指指点点，他就走过去，
站在沈槐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那些人就散了。
沈槐从来没说过谢谢。但每次萧烽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他会往萧烽那边靠一点
点。就那么一点点。萧烽能感觉到。
很多年后，萧烽想起来，他那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站在沈槐旁边。从三岁开
始。站了一辈子。
春天过去，夏天来的时候，沈槐的头发更长了。老师有一次蹲下来跟他说：“沈
槐，头发太长了，要不要让妈妈帮你剪短一点？”沈槐摇头。
老师又说了几次，沈槐都是摇头。后来老师就不说了。萧烽有一次问他：“你为什
么不留短发？男生都留短发。”沈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继续搭积木。过了很久，他听见沈槐的声音：
“妈妈说，生我的时候，她身体不好，差点没保住。后来把我生下来，她许了个
愿，说让我留头发，留到十八岁，算是还愿。”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妈妈说，等
她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院子里，看我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
萧烽愣住了。
那是沈槐跟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他转头看沈槐，沈槐还是低着头搭积木，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但萧烽忽然想起那个每天来接沈槐的女人——她的脸色总是有点疲惫，衣服总是
很普通，但看沈槐的眼神，总是亮亮的。
他那时候不知道，沈槐的妈妈没能等到那一天。很多年后，萧烽才知道，沈槐五
岁那年，他妈妈就没了。
那场“车祸”，不是意外。而那句“等她老了，走不动了”，是沈槐关于妈妈最后
的记忆。他忽然有点懂了。
那头发不只是头发。
那是他妈妈的心愿。
从那以后，谁再说沈槐的头发长，萧烽就瞪谁。不是那种小孩的瞪，是那种让人
后背发凉的瞪。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样瞪人，就是自然而然地，学会了。
有一天，他妈来接他，问他：“你今天瞪小朋友了？”萧烽不说话。“为什么瞪人
家？”“他说沈槐头发长，像女的。”
他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沈槐头发长，是他的事。不管像什么，都是他的事。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你不用管别人怎么说，你只要知道，沈槐是你的朋友，就
够了。”
萧烽想了想，点点头。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他知道沈槐是他的朋友。但他
也知道，不只是朋友。
他那时候才四岁，不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什么叫一辈子。他只是知道，每
次看见沈槐，心里就高兴。每次有人欺负沈槐，他就生气。每次沈槐往他这边靠一点
点，他就觉得，那一点点，够他高兴一整天。那就够了。
很多年后，有人问他，你什么时候确定自己爱上他的？
萧烽想了想。大概就是那年夏天。
那个长头发的小孩，坐在积木堆里，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搭积木。阳光从梧桐叶
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那颗小小的泪痣上。
他忽然想，如果这辈子只能看一个人，他就看这个。一直看。看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