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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被拽掉的发绳 小学一年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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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一年级的下学期,沈槐的头发更长了。
上学期的时候还只是垂到肩膀,现在过了肩膀,已经垂到胸口了。他妈妈每天早
晨给他扎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皮筋,在脑后扎一个低低的马尾。但那头发太滑了,太
顺了,总是扎不紧,上两节课就松了,碎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沈槐也不管,就那么散着。
萧烽坐在他后面,每天看着那根皮筋从紧到松,从松到掉。有时候皮筋掉在地
上,沈槐不知道,萧烽就捡起来,下课的时候递给他。
沈槐接过去,看他一眼,然后重新扎起来。
从来没说过谢谢。
萧烽也不需要他说谢谢。
他只需要那个眼神就够了。
那天是星期三,下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
萧烽去厕所了,回来的时候,发现沈槐的座位空着。
他愣了一下。
沈槐很少离开座位。下课的时候,要么趴着睡觉,要么低头看书,要么就看着窗
外发呆。从来不出去跑,也不跟别人玩
萧烽往外看了一眼,透过教室的窗户,看见操场的角落围了一堆人。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跑出去。
跑到那堆人旁边,他挤进去,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沈槐站在中间,背靠着围墙,头发散着,那根黑色皮筋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对面
站着三个男孩,比他们高半个头,好像是二年级的。
其中一个男孩手里攥着一缕头发。
沈槐的头发。
那男孩正在笑:“我就拽了,怎么着吧?你一个男生留这么长头发,恶不恶心?”
旁边两个男孩跟着笑。
沈槐没说话,就站在那儿,低着头,头发遮着脸,看不清表情。
萧烽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他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拽头发的男孩。
那男孩没防备,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头发松开了。
萧烽站在沈槐前面,挡住他。
“你干什么?”那男孩瞪着他。
萧烽没说话,就盯着他看。
那眼神,和四岁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小孩的眼神,是让人后背发凉的那种。
那男孩愣了一下,但马上又硬起来:“你谁啊?管什么闲事?”
萧烽还是不说话。
那男孩被盯得有点发毛,但又不想在同伴面前认怂,伸手推了萧烽一把。
萧烽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到沈槐身上。
沈槐抬起头。
萧烽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担心,有心疼,有“你别怕”。
沈槐看着他,眼睛动了一下。
萧烽回过头,盯着那个男孩。
那男孩又推他一下:“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萧烽没让。
那男孩的拳头挥过来了。
萧烽没躲,硬挨了一拳,打在脸上。疼,但他没吭声。
然后他也挥拳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打架。没人教过他。但拳头挥出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
个念头:不能让他们再碰沈槐。
他打得没有章法,就是乱挥,但那股狠劲把那个男孩吓住了。旁边两个想上来帮
忙,看见萧烽的眼神,又退回去了。
老师来了。
一群人被拉开,被带进办公室。
萧烽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流了一点血。那个男孩脸上也挂了彩,哭得稀里
哗啦,说萧烽打他。
萧烽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
老师问他为什么打架,他不说。
问他是不是那个男孩先动手的,他也不说。
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门外。
他在等沈槐。
沈槐也被带进来了,站在另一边,头发还是散着。一个女老师走过去,想帮他扎
一下头发,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女老师有点尴尬,没再动。
萧烽看着他,心里揪了一下。
沈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委屈,没有生气。就那么站着,眼
睛垂着,像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但萧烽看见,他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后来事情弄清楚了。有同学作证,是那个二年级的先拽沈槐的头发,先动手推萧
烽。那个男孩被批评了一顿,写了检查,道了歉。
萧烽也被批评了,说他打架不对,下次要告诉老师,不能自己动手。
萧烽听着,点头,但心里想的是:下次还打。
放学的时候,萧烽在校门口等沈槐。
沈槐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低着头,头发散着,走得慢慢悠悠的。
萧烽走过去,跟他并排走。
走了几步,沈槐忽然停下来。
萧烽也停下来,看他。
沈槐伸出手。
手心里躺着那根黑色皮筋。
萧烽愣了一下,接过来。
沈槐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萧烽看着他散着的头发,忽然明白了。
他把皮筋递回去:“你自己扎。”
沈槐没接。
“我不会。”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要飘走。
萧烽愣住了。
他第一次听沈槐说“不会”。
沈槐什么都会。搭积木会,看书会,写字会,什么都会。他从来没说过不会。
“你妈早上不是给你扎吗?”萧烽问。
沈槐没说话。
萧烽忽然懂了。
他妈早上给他扎好,但一天下来,皮筋会掉,会松。他没办法自己扎回去。
所以有时候头发散着,不是因为不想扎,是因为扎不了。
萧烽看着那根皮筋,又看着沈槐的头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试试。”他说。
沈槐看着他。
萧烽走到他身后,拿着那根皮筋,把那些散着的头发拢到一起。
他没给人扎过头发。他妈的头发是短的,不用扎。他第一次做这种事。
头发很滑,很软,拢起来又滑下去,拢起来又滑下去。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拢
住,然后用皮筋绕上去。
绕了一圈,两圈,三圈。
扎好了。
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像一团乱麻。
但扎住了。
沈槐伸手摸了摸脑后,摸到那个歪歪扭扭的马尾。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萧烽跟上去。
走了几步,沈槐忽然说:“疼。”
萧烽愣了一下:“哪儿疼?”
沈槐没说话,但伸手又摸了摸那个马尾。
萧烽明白了。他扎得太紧了,扯着头皮疼。
“我给你松一点。”他说。
沈槐站住了。
萧烽走过去,把皮筋轻轻往下拉了拉,又松了松。沈槐的头发在他手里,软软
的,滑滑的,他不敢用力,怕又弄疼他。
松好了。
“还疼吗?”他问。
沈槐摇了摇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萧烽跟在后面,看着他脑后那个歪歪扭扭的马尾,心里又软又暖。
他想,以后每天都要帮他看看,皮筋掉了就帮他捡,头发散了就帮他扎。
扎得不好没关系,多练练就好了。
只要他愿意让自己扎。
那天晚上回家,他妈看见他脸上的伤,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他说摔的。
他妈不信,但也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他妈忽然说:“你手怎么了?”
萧烽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缠着几根头发,长长的,黑黑的,在灯光底下泛着
一点棕。
是沈槐的头发。
刚才帮他扎头发的时候,沾上的。
他看着那几根头发,没舍得弄掉。
“没什么。”他说。
吃完饭,他回了自己房间,坐在床上,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们小心地拿下来,夹进了一本书里。
很多年后,那本书还在。
那几根头发也在。
已经褪色了,不像当年那么黑,但还在。
萧烽有时候会翻开看看,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个歪歪扭扭的马尾,想起那句轻
轻的“疼”,想起沈槐站在他面前,让他碰自己的头发。
那是他第一次碰沈槐的头发,主动地,认真地,一下一下地。
也是第一次,沈槐让他帮忙。
从那以后,萧烽多了一个任务。
每天课间,他会回头看沈槐的头发。如果皮筋松了,他就伸手轻轻拉一下,示意
沈槐。如果皮筋掉了,他就捡起来,递给他。
沈槐接过去,有时候自己试着扎,有时候递回给萧烽。
萧烽就帮他扎。
一次比一次扎得好。
到后来,他已经能扎得很整齐了,不松不紧,刚好合适。
有一次他妈看见他对着镜子练习扎头发,问他干什么。
他说:“练练。”
他妈没多想。
萧烽也没多说。
他只是在想,以后的日子还长,得把这件事练好了。
以后,每天都要帮他扎。
很多年后,萧烽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沈槐身后,帮他把头发扎起
来。
那时候他已经练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扎好。
沈槐就坐在那儿,闭着眼睛,任他摆弄。
有时候会嘟囔一句:“快点,困。”
萧烽就笑,放轻了手,慢慢扎。
他想,这辈子就这样吧。
每天帮他扎头发,每天看他伸懒腰,每天闻他身上那股香味。
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