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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冬至降雪 冬至那天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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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早上,萧烽醒来的时候,窗外一片白。
下雪了。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做早餐。
做到一半,他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
他回过头。
沈槐从楼上下来。
披着头发,那些长发垂到腰,垂到腿弯,垂到脚踝,垂到地上,发梢拖在楼梯
上,随着他下楼的步伐缓缓移动。他穿着那件大白 T 恤——萧烽买的那种最大码,领
口滑下去,露出整只肩膀。T 恤下面,那双腿从大腿中段开始露出来,在雪地里白得格
外显眼。膝盖骨圆圆的,上面落了几片雪花,正在慢慢融化。小腿笔直地收下去,脚
踝处的骨头凸起,细得让人心疼。小腿露着,脚踝露着,脚光着踩在地板上。
萧烽看着他走下来。
窗外是雪,屋里是他。
他想,这人真的不怕冷。
沈槐走到厨房门口,伸了个懒腰。
慢慢抬起来,慢慢往后仰,慢慢拉到最开,然后停住。
那截腰露出来,白的,细的。肚脐小小的,圆圆的。那些长发随着后仰的动作往
后滑,发梢在地上扫过。
萧烽看着他,手里的锅铲停在空中。
沈槐停了两秒,收回胳膊,T 恤落回去。
他看了萧烽一眼,然后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萧烽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他低头看锅。
煎蛋还没糊。
他继续做。
嘴角翘着。
吃完早餐,沈槐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
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那棵老树的枝杈上落满了雪,压得弯弯
的。花圃里的花早就谢了,只剩几株耐寒的植物,叶子上盖着雪。
萧烽收拾完碗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出去?”
沈槐没说话。
萧烽看着他。
沈槐盯着外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萧烽愣了一下。
“现在?”
沈槐没理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的味道。
沈槐光着脚,踩着台阶,走进院子里。
萧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件大白 T 恤上。那些长发在风里
轻轻飘动,发梢扫过雪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穿着那件 T 恤,那条两分裤,光着脚,踩在雪地里。
雪很厚,没过他的脚踝。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花圃。
萧烽看呆了。
他忘了冷。
沈槐在院子里慢慢走。
他走到花圃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被雪盖住的植物。
雪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露着的肩膀上,落在他膝盖上。他蹲在那儿,那些长发
从肩上垂下来,垂到雪地里,发梢埋在雪中。
他伸手,拨开一片叶子上的雪。
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棵老树下面,他停下来,抬起头看。
雪花从树枝间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那颗泪痣上。
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睁开,继续看。
萧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在雪地里走。
光着脚,穿着 T 恤和短裤,头发拖在雪里。
雪花落满了他全身。
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冷。
沈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院子中间。
那儿立着一个画架。
木头的,是沈槐前几天搬出来的。一直放在那儿,没动过。
沈槐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块空白的画布。
雪落在画布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没擦。
就那么看着。
萧烽走过去。
踩在雪里,他才发现雪真的很厚,没过了脚踝。他穿着棉拖鞋,脚已经有点凉
了。
他走到沈槐旁边,站着。
沈槐没看他,还是盯着那块画布。
萧烽也看。
画布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雪。
沈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在画布上轻轻抹了一下。
那一小片雪被抹掉,露出底下的白布。
他又抹了一下。
两下。
画布上出现一个模糊的痕迹。
他没再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痕迹。
萧烽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睫毛上落的雪,看着他眼角那颗泪痣。
那颗痣上也有雪,小小的,白白的。
萧烽伸手,轻轻擦掉那颗痣上的雪。
沈槐转过头,看着他。
萧烽说:“雪。”
沈槐没说话。
萧烽说:“你头上都是。”
沈槐还是没说话。
萧烽又伸手,把他头发上的雪拍掉一些。
那些长发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拍的时候,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
地上。
沈槐就站在那儿,让他拍。
拍完,萧烽看着他。
沈槐也看着他。
雪花还在落,落在两个人之间。
萧烽说:“不冷?”
沈槐说:“不冷。”
萧烽说:“脚呢?”
沈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埋在雪里,看不见。
他说:“不冷。”
萧烽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说:“我冷。”
沈槐抬起头,看着他。
萧烽说:“我脚冷。”
沈槐没说话。
萧烽说:“你脚怎么不冷?”
沈槐看着他。
那眼神,萧烽看懂了。
是“你问我我问谁”那种眼神。
萧烽笑了。
他说:“进去吧。”
沈槐没动。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画架。
萧烽说:“想画就画。明天再画也行。雪又不会跑。”
沈槐没说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
萧烽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沈槐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萧烽。
萧烽也停下来。
沈槐说:“你先进。”
萧烽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沈槐的头发太长了,拖在地上,全是雪。他进去的话,那些雪会带进屋里,化成
水,弄湿地毯。
萧烽说:“没事。”
沈槐看着他。
萧烽说:“地毯湿了再换。”
沈槐没说话。
萧烽先进去了。
沈槐跟在后面。
他走进门的时候,那些拖在地上的长发带进来一堆雪,落在门口的地毯上,很快
就化成了水。
萧烽看见了。
他没说话。
沈槐也看见了。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那些水迹。
萧烽走过去,从鞋柜里拿出一条干毛巾。
他蹲下来,帮沈槐擦脚。
沈槐的脚凉的,湿的,脚底沾着雪和泥。萧烽握着那只脚,用毛巾慢慢擦。那只
脚很白,很嫩,脚趾圆圆的,指甲干干净净。脚底软软的,嫩嫩的,没有一点粗糙的
地方。
擦完一只,换另一只。
沈槐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萧烽擦完,站起来。
他看着沈槐,忽然想起什么。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穿鞋的?”
沈槐愣了一下。
萧烽等着。
沈槐想了想,说:“高中毕业。”
萧烽说:“以前穿?”
沈槐说:“嗯。以前穿。后来不想穿了。”
萧烽看着他。
沈槐没解释。
但萧烽懂了。
以前穿,是因为在学校,没办法。
后来不想穿了,是因为在家。
因为在他这儿。
萧烽笑了。
他说:“以后都别穿了。”
沈槐看着他。
萧烽说:“反正家里有地毯。出门我背你。”
沈槐没说话。
但那眼神,萧烽看懂了。
是“你做梦”那种眼神。
萧烽没在意。
他伸手,又摸了摸沈槐的脚底。
真的嫩。
软软的,滑滑的,像从来没走过路一样。
他说:“怎么这么嫩?”
沈槐说:“不知道。”
萧烽说:“天生的?”
沈槐说:“嗯。”
萧烽蹲在那儿,握着他的脚,摸了又摸。
沈槐没抽回去。
就让他摸。
摸了一会儿,沈槐开口。
“摸够没?”
萧烽抬起头,看着他。
沈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耳朵红了。
萧烽笑了。
他说:“没摸够。”
他又摸了一下。
沈槐说:“滚。”
萧烽笑着站起来。
他看着沈槐,说:“以后每天帮你洗脚。”
沈槐没说话。
萧烽说:“洗完顺便摸一下。”
沈槐盯着他。
那眼神,萧烽看懂了。
是“你有病”那种眼神。
萧烽不在乎。
他拉着沈槐往里走。
“进来,暖气开着,别站门口。”
沈槐被他拉着,走进客厅。
那些长发在地上拖出一道湿湿的痕迹。
萧烽看见了,没说话。
他想,等会儿拿拖把拖一下就行。
反正以后每年冬至,沈槐都会出去走一圈。
每年都会带雪回来。
每年都要拖地。
他乐意。
很多年后,萧烽偶尔会想起那个冬至。
想起沈槐光着脚在雪地里走,穿着他的大 T 恤和短裤,长发拖在雪里。想起他站
在画架前,抹掉画布上的雪。想起自己蹲下来帮他擦脚,那只脚嫩嫩的,软软的。
想起他说“以后都别穿了”,沈槐没反驳。
那天他十九岁。
沈槐十九岁。
冬至,下雪。
沈槐在雪地里走了一圈。
他在旁边看着。
以后每年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