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实话与否   林渡松 ...

  •   林渡松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汗。
      他攥紧拳头,转身走回后台。化妆台的镜子前,他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林渡松。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被叫过了。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是街上的小贩在叫卖。他回过神,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压在化妆台的抽屉最底层。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鲜艳的长袍,站在一座大宅门前,笑得张扬。
      那是十七岁的林渡松。
      他最后合上抽屉,上了锁,把钥匙揣进兜里。
      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却看见一个小孩子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条。
      “木先生,有人让我送这个给您。”
      林渡松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老地方。”
      没有落款。
      他把纸条凑到灯下,仔细看着笔迹,瞳孔微微一缩。
      这笔迹,他认得。
      三年前,在西班牙马德里的街头,有个人用这笔迹给他写过一封信。
      那个人叫陈望舒。
      可陈望舒,已经死了。

      夜里的津城静悄悄的,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林渡松穿着一件深色长衫,戴着一顶毡帽,低着头穿过一条条窄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老地方是城隍庙后面的一片荒地,乱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摇晃。他走到一棵最粗的树前,停下脚步。
      “来了?”
      一个声音从树后传来。
      林渡松没动,也没说话。
      树后走出一个人,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得很。
      陈望舒。
      真的是陈望舒。
      林渡松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刀:“你不是死了吗?”
      陈望舒笑了笑,笑意里带着点苦涩:“死过一次,才知道活着有多难。”
      林渡松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陈望舒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渡松,那封信你收到了吧?周景荣的死,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林渡松说,“是你杀的?”
      陈望舒摇头:“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他顿了顿,凑得更近,“是日本人。周景荣手里有一样东西,他们想要。”
      “什么东西?”
      陈望舒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林渡松。
      林渡松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条龙。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块玉佩,是他父亲的。
      “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望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周景荣死后,我从他家里偷出来的。这东西,本来是你家的,后来落到了日本人手里。周景荣帮他们办事,这东西就暂时放在他那儿。”
      林渡松握着玉佩的手在发抖。
      “他们要什么?”他问。
      陈望舒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们要你父亲留下的一份名单。当年跟你父亲一起反抗洋人的那些人,他们的后人都在哪儿。那些人,现在很多都在袁世凯手下当差。”
      风忽然大了,吹得乱草沙沙响。
      林渡松把玉佩收进怀里,抬起头,看着陈望舒。
      “你为什么帮我?”
      陈望舒苦笑了一下:“因为当年在马德里,是你救了我的命。”
      林渡松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那天在戏院,你在不在?”
      陈望舒点头:“在。我看见那个日本特务动的手脚。但我不能出来指认——我现在的身份,是死人。”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渡松!”陈望舒在身后喊他,“你要去哪儿?”
      林渡松头也不回:“去还一样东西。”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过头,月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陈望舒,这次之后,咱俩两清。”
      说完,他大步走进黑暗里。
      陈望舒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枪。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枪,轻声说:“渡松,对不起。”

      清早,天还没亮,警察厅的灯还亮着。
      许承风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枚纽扣、那截绳索,还有顾仁山给的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看,忽然停在其中一张上。
      照片里,周景荣正跟那个戴毡帽的人说话,背景是码头仓库。仓库的门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上有一个日期——十月十五。
      今天是十月十七。
      周景荣是十月十六死的。
      许承风把照片凑近,仔细看着那个戴毡帽的人。虽然脸被遮住了,但那人的站姿,肩膀的倾斜角度,还有垂着的那只手——
      他忽然站起身,抓起照片就往外走。
      蒋乐正在外间打盹,被推门声惊醒,揉着眼睛问:“头儿,这么晚了去哪儿?”
      “双摇魔术社。”
      “又去?”蒋乐愣了愣,“头儿,你这一天去几回了,那魔术师该以为你对他有意思了。”
      许承风没理他,大步走进晨光里。
      戏院的门虚掩着,许承风刚要推门,忽然顿住——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侧身贴在门边,静静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
      他推门进去,戏台上空无一人,只有盏灯还亮着。他快步走向后台,幕布掀开的一瞬,他看见化妆台的抽屉——开着。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最底层压着一张照片。
      他拿起照片,对着灯光一看——
      是一个人。
      他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光绪三十一年,林渡松于京师。”
      许承风握着照片的手僵住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就看见林渡松站在后台门口,身上穿着深色长衫,头上戴着毡帽,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
      两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渡松忽然笑了。
      “许警长,这么早就来喝茶?”
      许承风把照片举起来,对着他。
      “林渡松?”
      林渡松看着他,笑意慢慢敛去,眼神变得很深很深。
      “是。”
      许承风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日本特务要找的人,是你。”
      林渡松没否认。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走进灯光里,抬起手,把毡帽摘下来,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许承风,”他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日本特务,你信吗?”
      许承风没回答。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林渡松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他走到许承风面前,伸手从自己兜里掏出一盒烟,散给许乘风,见没接便收回去了。
      林渡松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是。”他说,“日本特务在找我。但他们找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手里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林渡松看着他,烟雾从嘴角溢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一份名单。当年跟我父亲一起反抗洋人的那些人,他们的后人都在哪儿。那些人,现在很多都在袁世凯手下当差。”
      许承风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起沈久查到的情报,想起那个戴毡帽的山本一郎。原来如此。原来他们要的不是林渡松这个人,而是他手里的东西。
      “名单在哪儿?”
      林渡松摇摇头:“我不知道。”
      许承风皱眉:“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林渡松说,“我父亲临死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说那份名单藏在一个地方,只有找到一样东西才能知道。那样东西——”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就是这个。”
      许承风接过玉佩,对着灯光仔细看。通体碧绿,雕着一条龙,是上好的和田玉。玉身温润,像是被人盘摸了多年。
      “这是什么?”
      “我父亲的贴身玉佩。”林渡松说,“昨天夜里,有人把它交给了我。”
      许承风抬起眼:“谁?”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烟。
      “一个我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许承风盯着他,等着下文。
      林渡松把烟头掐灭,弹进角落,声音压得很低。
      “陈望舒。当年跟我一起留学西班牙的同学。三年前,我以为他死了。可他还活着,一直在暗处帮我盯着那些人的动静。这块玉佩,就是他昨晚在城隍庙后面交给我的。”
      许承风心里一动——城隍庙。昨晚林渡松离开警察厅后,去了城隍庙。
      “他为什么现在才给你?”
      林渡松摇摇头:“他没说。但我猜,是因为周景荣死了。”
      “周景荣?”
      林渡松看着他,眼神很深。
      “这块玉佩,原本在周景荣手里。日本人让他保管的。周景荣一死,陈望舒才有机会偷出来。”
      许承风脑子里的碎片忽然拼上了一块——周景荣的死,日本特务,玉佩,名单。这些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有人进过戏院。”
      林渡松愣了一下。
      许承风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头,举到他面前。
      “这个是在戏台栏杆上捡的。就在刚刚。”
      林渡松接过烟头,仔细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我丢的。”他抬起头,“我昨晚到现在,没回过戏院。”
      许承风盯着他的眼睛。林渡松的目光坦荡,没有躲闪。
      “有人进来过。”林渡松说,声音沉了下去,“而且,是我不在的时候。”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戏台上静得出奇,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过了很久,林渡松把那根烟头还给许承风。
      “留着吧。”他说,“说不定用得上。”
      他转身往后台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许承风,今晚你再来一趟。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完,他掀开幕布,进了后台。
      许承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轻轻晃动的幕布,很久没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