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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访魔术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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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渡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削皮,削得很慢。
“见过。”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演出那天,他在后台。”
许乘风盯着他的侧脸:“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林渡松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许乘风没接,他就自己咬了一口,嚼着说:“许警长当时又没问。”他顿了顿,咽下苹果,抬眼看他,“再说,我当时说了,你信吗?”
雨骤起,噼里啪啦地响。
许乘风站在一边,看着那个坐在凳子上啃苹果的人,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他看不懂的地方。
“你现在说,我信。”
林渡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起身,正视许乘风,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许承风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灯光。
“那个人,”林渡松压低声音,“是日本特务机关的人。他来找过我,想学我这个‘断头台’魔术的机关原理。”
许乘风瞳孔一缩:“你教他了?”
“没有。”林渡松摇摇头,“但我猜,他不需要我教——他只要看一眼,就能自己琢磨出来。”
窗外一声惊雷,雨下得更大了。许乘风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想起那枚纽扣,想起顾仁山说的军火,想起那个带毡帽的男人,想起周老板临死前烧掉的那封信。
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慢慢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可拼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林渡松往后退了一步,又坐到凳子上,继续啃他的苹果,语气懒懒的:“许警长,这案子破的时候,可别忘了告诉我一声。”
许乘风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问: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林渡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
“因为我这魔术,是吃饭的家伙,教会了别人,我喝西北风去?”
许承风推开门,带走了一室光亮,煤油灯正好燃尽了。
黑暗中,林渡松一个人坐着,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看着许承风消失的方向,慢慢收起了笑。
那个日本特务,确实来找过他。
但不是学魔术。
是问他要一个人。
那个人叫林渡松。
第二天傍晚,许承风推开那间屋子的门。
“你可以走了。”
林渡松正站在窗前看夕阳,闻言转过身,挑了挑眉:“查清楚了?”
“暂时。”许乘风盯着他,“但这案子没结之前,你不能离开津城。”
林渡松笑了笑,经过许承风身边时,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许警长,越不让我走,我越想走走看看。”说完他推门出去,留下许承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大雨连绵了三天,到天亮才停。
许乘风从办公室里间的行军床上醒来,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制服,皱得不成样子。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脑子里全是案子的碎片——德国纽扣、戴毡帽的男人、日本特务、还有沈久查出来的
“他要的人,叫林渡松。”
林渡松。
木双摇。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无端产生联系。,。他想起第一次在戏院见到那个人时,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魔术师会有的光,那是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门外传来脚步声,蒋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豆浆,油条从嘴里叼着,含糊不清地说:“头儿,醒了?趁热喝!”
许乘风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的舌尖发麻,他放下碗,问:“柳云亭那边有消息了吗?”
蒋乐咽下嘴里的油条,抹了把嘴:“有。昨天夜里我让人去了趟大沽,把他带回来了。现在关在候训室。”
许乘风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候训室在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上有个巴掌大的小窗。许乘风推门进去,就看见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蹲在角落,脸色苍白,浑身哆嗦。
听见门响,他猛的抬起头,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柳云亭?”许乘风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年轻人点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封信,谁给你的?”
柳云亭张张嘴,声音小的像蚊子叫:“不、不认识……一个戴着毡帽的……”
“他长什么样?”
“没、没看清……他一直低着头……”柳云亭眼泪又下来了,“我就是贪那一块大洋,我真的不知道会出事……”
许乘风蹲下,盯着他的眼睛:“你在哪儿遇见他的?”
“就……就在戏院后门的那条巷子口。”柳云亭抽噎着,“我那天早上出去买烟,他就站在那儿,问我是不是周老板的人,我说是……他就给我一块大洋,让我把这封信送进去,亲手交给周老板,说……说不能让旁人看见。”
许乘风心里一动:“后巷?”
柳云亭点头。
后巷,就是发现纽扣的那条后巷。
“你送完信之后,又见过他吗?”
柳云亭摇头:“没有。周老板让我赶紧走,我就回老家了。我姐说……说出事了,我不敢回来……”
许乘风站起身,对门口的蒋乐说:“先把他关着,别为难他。”
走出候训室,许乘风靠在墙上,闭上眼,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戴毡帽的男人,后巷,信,周老板上台,铜钟落下——
他忽然睁开眼。
那个戴毡帽的,演出那天也在后台。
如果他是日本特务,如果他只是想杀周老板,为什么要提前来看魔术?
除非——
许乘风转身就往外走,蒋乐小跑着跟上:“头儿,去哪儿?”
“双摇魔术社。”
白天的戏院门口冷清得很,招牌在风里轻轻摇晃。许承风推门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戏台上亮着一盏灯。
林渡松站在台上,背对着门口,正在摆弄那口铜钟。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许警长这么早就来喝茶?”
许承风没理他的调侃,径直走到戏台边,抬头看着那口悬在半空的铜钟。
“你这魔术,机关在哪儿?”
林渡松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截绳索,挑了挑眉:“许警长想学?”
“我在查案。”
林渡笑了笑,走到铜钟旁边,抬手拍了拍钟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其实简单的很。”他指了指房梁上的滑轮,“绳索穿过滑轮,一头系着铜钟,一头在我手上。正常情况,我松开手,铜钟落在旁边的缓冲垫上。”他又指了指台侧的一堆厚垫子,“但那天,我松开手,铜钟没落在那儿。”
许乘风盯着他:“落在哪儿?”
“落在周老板头上。”林渡松摊了摊手,“所以有人动过手脚。”
“怎么动的手脚?”
林渡松跳下戏台,走到台侧那堆缓冲垫旁边,蹲下,伸手在垫子下面摸了摸,掏出一截断掉的绳索。
“这个。”他把绳索递给许乘风,“原本这头应该系在铜钟上,连着主绳索。但演出前,有人把这截绳索砍断了一半,只连着几根丝。我松开主绳索的时候,这截绳子一受力就断了,铜钟就失去了控制。”
许乘风接过那截绳索,对着光看。断口参差不齐,确实是被割断的,不是磨断的。
“谁能碰到这个?”
林渡松耸耸肩:“谁都能。后台人来人往,趁人不注意,蹲下来割一刀,谁也看不见。”
许乘风盯着他:“你演出前检查过吗?”
“检查过。”林渡松迎着他的目光,“但那会儿这截绳索是系在铜钟上的,藏在钟下面,不把钟吊起来,根本看不见。”
许乘风沉默了一会,忽然问:“那个戴毡帽的,昨天进后台之后,在哪儿待过?”
林渡松想了想,指了指台侧:“就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东看西看的。我当时在台上排练,没太在意。”
许乘风走到他指的位置,蹲下,仔细看着地面。木板缝里卡着一点什么东西,他伸手抠出来——是一小截麻绳头,跟那截断掉的绳索一模一样。
他把绳头收进证物袋,站起身,看向林渡松。
“你昨天说,那个人来找过你,想学这个魔术?”
林渡松点头。
“他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三天前。”
许承风眯起眼:“三天前他就来看过这个魔术,昨天又来看——他看上什么了?”
林渡松,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许警长这话问得好,我也想知道,他到底看上什么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戏台上那盏灯照着他们,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许乘风忽然问:“你认识林渡松吗?”
林渡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快得几乎看不清。他挑了挑眉:“林渡松?谁?”
许乘风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清澈的很,什么也看不见。
“日本特务要找的人。”许乘风说,“他以为你是。”
林渡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许警长,你该不会怀疑我就是那个林渡松吧?”他摊开手,转了个圈,“你看我像吗?”
许乘风没回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木双摇,你这名字,是假的吧。”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林渡松的声音,还是带着笑:
“许警长,干我们这行的,谁没个假名?”
许乘风推门出去,走进日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戏院里又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