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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邀约夜谈 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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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许承风从警察厅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蒋乐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头儿,有人送来的,指名给你。”
许承风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戌时三刻,戏院见。”
没有落款,但许乘风知道是谁送来的。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看了看天色。戌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头儿,去哪儿?”蒋乐问。
许承风没回答,转身往街上走。蒋乐在后面喊:“头儿!晚饭不吃啦?”
许承风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进暮色里。
戌时三刻,戏院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许承风推门进去,戏台上亮着灯,林渡松站在那口铜钟下面,背对着他,正在摆弄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笑了笑。
“许警长,挺准时。”
许承风走到戏台边,看着他。
“你要给我看什么?”
林渡松从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卷纸。
“这个。”
他把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图上画着津城的街巷,标着几个红圈。
许承风目光扫过那几个红圈,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林渡松指着第一个红圈:“这里是礼和洋行,顾仁山的地盘。”又指向第二个,“这里是日租界的一处仓库,山本一郎经常出入的地方。”第三个,“这里是周景荣的宅子。”第四个——
他的手停在第四个红圈上。
“这里,”他抬起头,看着许承风,“是我父亲当年在津城的旧宅。光绪三十一年抄家之后,宅子充公,现在空着。”
许承风盯着那个红圈,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父亲的名册,藏在那儿?”
林渡松摇摇头:“我不知道。但陈望舒告诉我,山本最近派人去过那宅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
许承风沉吟片刻:“那他们还在找什么?”
林渡松看着他,眼神很深。
“他们在找一个人。一个知道我父亲把名册藏在哪儿的人。”
“谁?”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我母亲。”
许承风有些惊讶。
“你母亲?她还活着?”
林渡松点点头,声音低了下去。
“抄家那天,她正好回娘家,躲过一劫。后来隐姓埋名,一直藏在津城郊外。这些年,我没敢去找她,怕连累她。但山本他们——”他顿了顿,“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查到的消息,知道她还活着。”
许承风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
林渡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许承风,这案子查到现在,你应该看出来了——周景荣的死,不是什么魔术事故,是杀人灭口。他知道的东西太多,日本人留不得他。下一个,可能就是陈望舒,可能是我母亲,也可能是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许承风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我不是求你帮我。我是求你——”他顿了顿,“别挡我的路。”
许承风沉默了很久。
戏台上的灯照着他们,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许承风开口:
“你母亲在哪儿?”
林渡松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外,带着点感激,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城西,刘家庄。化名姓王。”
许承风点点头,把那卷地图折起来,揣进怀里。
“今晚我去看看。”
林渡松愣了一下:“你?”
许承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
“我是警察厅的,夜里出城比我方便。你那张脸——”他顿了顿,“山本的人认识你。”
林渡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样的人,原来也会替别人着想。
他转身走回戏台,站在那口铜钟下面,抬头看着它。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铜钟上,泛着幽幽的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刑前托人带给他的那句话:
“渡松,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变过无数个魔术,骗过无数双眼睛。可有些东西,是变不出来的。
比如,活着。
他攥紧拳头,转身走进后台。化妆台的抽屉还开着,那张照片还在最底层。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刘家庄。
母亲在那儿。
山本的人,会不会也在那儿?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许承风骑着马,连夜出了城。
月光照着官道,两边的庄稼地黑漆漆的,偶尔有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他策马疾驰,风在耳边呼啸。
刘家庄在城西三十里外,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他赶到时已经过了子时,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熄了灯。
他按林渡松说的,找到村东头第三家。土墙围成的小院,三间瓦房,黑灯瞎火。
他翻身下马,走到院门前,轻轻叩了叩。
没人应。
他又叩了叩,还是没人应。
他心里一沉,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吹动晾衣绳上的衣服,发出轻轻的扑簌声。
他走到正屋门前,推门——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他摸出火柴,划亮,借着微光四下看。
灶台、水缸、桌椅,都整整齐齐。灶台边还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稀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人吃到一半忽然走了。
他蹲下,看了看地面。地上有几个杂乱的脚印,新鲜的,不止一个人。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子。忽然,他看见灶台后面的墙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
他走过去,凑近了看。划痕是新的,木茬还泛着白。
他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来过。
而且,把人带走了。
他转身冲出门,翻身上马,往来路疾驰。
天快亮时,他回到津城,直奔戏院。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林渡松正坐在戏台边缘,两条长腿晃荡着,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见他进来,林渡松站起身,迎上来。
“怎么样?”
许承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人不在。屋里被人翻过,灶台上的稀饭还温着,人刚走不久。”
林渡松的脸色变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许承风看见,他攥着烟的手,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林渡松开口,声音沙哑:
“是山本。”
许承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渡松忽然抬起头,盯着他。
“许承风,我要去日租界。”
许承风眉头一皱:“你疯了?那是日本人的地盘,你进去就是送死。”
林渡松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那是我娘。”
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