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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达成同盟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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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许承风在警察厅门口看见了林渡松。
他换了一身灰布长衫,戴着旧毡帽,混在人群中一点都不起眼。只有那双眼睛,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定定地看着许承风。
许承风脚步顿了顿,转身往街角走。林渡松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你娘安顿好了?”
林渡松点点头:“送到safe地方了。”
许承风没问是哪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林渡松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这个,你收着。”
许承风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就是他在戏院道具箱里见过的那把,刀柄上刻着一个“林”字。
“什么意思?”
林渡松看着他,笑了笑:“留着。万一哪天用得着。”
许承风把匕首推回去:“我用不着这个。”
林渡松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深。
“许承风,山本被领事馆要回去了。”
许承风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我自有我的路子。”林渡松说,“他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还有你。”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把匕首收进怀里。
“知道了。”
林渡松看着他,忽然问:“你就不问问,我到底是什么人?”
许承风抬起眼:“你是林渡松。”
“还有呢?”
“还有——”许承风顿了顿,“你不说,我就不问。”
林渡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点意外。
“许承风,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说完,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就看见沈久跑进来,气喘吁吁:
“头儿!出事了!”
许承风看着他:“什么事?”
沈久看了一眼林渡松,欲言又止。
许承风说:“说吧。”
沈久咽了口唾沫:“陈望舒死了。”
林渡松脸色一变。
“怎么死的?”
“吊死的。”沈久说,“在他自己家里。今天早上发现的。”
许承风和林渡松对视一眼。
“走。”
陈望舒的宅子在英租界边上,一栋两层的小洋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警察拦着不让进。见许承风来,他们让开一条路。
许承风走进去,林渡松跟在后面。
陈望舒吊在客厅的吊灯上,脖子上勒着一条绳子,脸色青紫,眼睛睁得很大。地上翻倒着一把椅子。
许承风绕着尸体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他的手。
手指干净,指甲缝里没有抓挠的痕迹。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绳结。绳结打得很整齐,是普通的活结。
“谁发现的?”
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哆哆嗦嗦地站出来:“是、是我。我是陈先生的听差。今早我来上工,一推门就看见……就看见……”
许承风看着他:“昨晚你在哪儿?”
“我、我回老家了。陈先生放的假,说让我今天再来。”
许承风点点头,让人把他带下去。
林渡松站在尸体前,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他不是自杀。”
许承风看向他。
林渡松指着陈望舒的手:“你看他的指甲。”
许承风凑近了看。指甲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上吊的人,绳套勒进脖子,人会挣扎,指甲会往脖子上抓。就算抓不到,也会往绳子上抓。”林渡松说,“他指甲里什么都没有。”
许承风点点头,又去看那个绳结。
林渡松跟过来:“还有这个结。”
“怎么了?”
“太整齐了。”林渡松说,“上吊的人,死前会挣扎,绳结会被扯得乱七八糟。这个结——”他伸手碰了碰,“像是死后才打上去的。”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沈久说:“去查,昨晚谁来过。”
沈久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许承风走到林渡松身边,压低声音:
“你觉得是谁?”
林渡松看着他,眼神很冷。
“山本。”
许承风没说话。
林渡松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是来给我送信的。”
“什么信?”
林渡松转过身,看着窗外。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下一个,就是我。”
许承风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
过了很久,许承风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林渡松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
烟雾在阳光里散开,飘向窗外。
“许承风,”他忽然说,“你知道吗,陈望舒当年在马德里,救过我的命。”
许承风看着他。
林渡松继续说:“那时候我在西班牙举目无亲,就剩一点钱,还被人骗光了,饿了两天。他在街上遇见我,把我带回去,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他顿了顿,“后来我们一起学魔术,他说他不想变魔术,想回国干大事。我说我也是。”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
“后来他死了。我以为他死了。现在他真的死了。”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后悔吗?”
林渡松抬起眼:“后悔什么?”
“走这条路。”
林渡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呢?许承风,你走的路,后悔吗?”
许承风没说话。
林渡松把烟头掐灭,弹进角落里。
“陈望舒的丧事,我来办。”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许承风,山本接下来要对付的人,是你。你自己小心。”
门开了又关上,他的脚步声消失。
许承风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可他觉得身上有点冷。
三天后,陈望舒下葬。
林渡松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雇了辆车,把棺材拉到城外的义地。挖坑,下葬,立碑,都是他一个人干的。
许承风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背影一下一下地挥着铁锹。
他没有过去帮忙。
这不是他该插手的。
有些事,得让那个人自己做。
墓碑立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渡松站在墓前,点了一根烟,放在碑顶上。
烟雾在暮色里飘散,像是那个人的魂,终于走了。
许承风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渡松开口:
“你知道吗,他临死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许承风看向他。
林渡松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许承风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渡松,对不起。我骗了你。山本抓我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了。名单的事,你母亲的事,我都说了。我不是人,你恨我吧。
但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他——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样东西,藏在戏台底下。你自己去找。
别来找我。我不配你救。”
许承风看完,把信还给林渡松。
林渡松接过,折好,放回怀里。
“他以为我不知道。”林渡松说,“他给我玉佩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他被人盯上了。可我没说,我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
“结果他死了。”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戏台底下,有什么?”
林渡松看着他,笑了笑。
“你想知道?”
许承风没说话。
林渡松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回头:
“走吧,我带你去看。”
戏院里黑漆漆的,只有那盏灯还亮着。
林渡松走到戏台边,蹲下,伸手在台板下面摸了摸。摸到一个暗扣,一按,一块木板弹起来。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夹层。
他伸手进去,掏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
林渡松把册子递给许承风。
许承风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个个名字,密密麻麻,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住址、官职、还有一行小字。
他翻到中间,忽然停住。
有一个名字,他认得。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许承风抬起头,看着林渡松。
林渡松迎着他的目光,很平静。
“你父亲当年,是我父亲的人。”
许承风的手微微发抖。
林渡松继续说:“抄家那天,你父亲本来也要死。但他提前收到消息,跑了。后来他改名换姓,做了监斩官。”
许承风盯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渡松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许承风,我一直知道你是谁。”
夜风吹进来,吹得灯芯忽明忽暗。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过了很久,许承风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渡松笑了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了。”
许承风眉头皱了起来:“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林渡松把烟掐灭,“说‘许警长,你父亲杀了我父亲’?说了又能怎样?”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说?”
林渡松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深很深。
“因为陈望舒死了。”他说,“因为他临死前还在替我守着这个秘密。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不想再瞒着你。”
许承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从一开始就满身秘密的人。
他想起第一次在戏院见面时,林渡松那声“久仰大名”。想起他故意留下的线索,想起他深夜约见的纸条,想起他站在巷子里说“你信吗”的样子。
原来从一开始,这个人就在等他。
等一个机会,告诉他这些事。
“林渡松,”许承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让我来,就是要给我看这个?”
林渡松摇摇头。
“我让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林渡松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愿不愿意,帮我找到名单上剩下的那些人?”
许承风愣住了。
林渡松继续说:“陈望舒死了。山本还在。日本人还在。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许承风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许承风,我不是让你背叛谁。我想问你——你想不想,做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那盏灯晃了晃。
许承风站在戏台上,看着眼前这个人。
过了很久,他开口:
“名单上,有多少人?”
林渡松笑了。
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