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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初次调查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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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还是那条巷子。
许承风到的时候,林渡松已经在那里了,靠在墙上抽烟。见他来,林渡松挑了挑眉。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许承风没理他的调侃,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林渡松接过,展开,是一份名单。
“这是……”
“你那名单上的人,我查过几个。”许承风说,“有两个已经不在津城了,去了南方。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死了。”
林渡松看着那份名单,上面用红笔标着记号。死的那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怎么死的?”
“病死的。去年冬天。”许承风说,“我查了卷宗,是真的。”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把名单折好,递还给他。
“你留着吧。”
许承风接过,又揣回怀里。
两人沉默地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渡松忽然开口:
“许承风,你为什么要帮我?”
许承风看着他,没回答。
林渡松又问:“就因为那天晚上我说的话?”
许承风还是没说话。
林渡松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知道我要做什么事。你帮我,就是跟北洋政府作对。你这个警察厅副厅长的位置,还要不要了?”
许承风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那个位置,本来也不是我想要的。”
林渡松看着他,等着下文。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父亲当年,是监斩官。”
林渡松的眉头动了动。
许承风继续说:“他监斩过很多人。有些是该死的,有些是不该死的。”他顿了顿,“后来他老了,病了,躺在床上,天天做噩梦。梦里全是那些人。”
林渡松没说话。
许承风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辈子做过最对不住良心的事,就是当了那个监斩官。他说,让我别走他的老路。”
林渡松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你父亲?”
许承风摇摇头。
“我帮你,是因为我自己。”
他看着林渡松,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
“你说得对,总得有人做点什么。不做,就永远没个头。”
林渡松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许承风,”他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许承风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走,请你喝茶。”
两人从巷子里出来,街上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拉洋车的叮叮当当地过去,远处传来戏园子的锣鼓声。
林渡松跟在许承风后面,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
这个人走路很快,步子又稳又直,像是心里有底。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许承风从山本的枪口下把他救出来浑身是血的模样。
“傻子。”他轻轻说了一声。
许承风没听清,回头看他:“什么?”
林渡松摇摇头,跟上去。
“没什么。茶楼在哪儿?”
“前面,拐个弯。”
茶楼在一条僻静的街上,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半条街的灯火。
跑堂的上了茶,退下去。林渡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茶,比你们警察厅的凉茶还难喝。”
许承风没理他,自己也喝了一口。
林渡松放下茶碗,忽然正色道:
“许承风,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许承风抬起眼。
林渡松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份名单上的人,不只是我父亲当年的旧部。他们中间,有人在袁世凯身边。”
许承风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你是说——”
林渡松点点头。
“有内线。但具体是谁,我不知道。我父亲没写。”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碗。
“所以你让我查名单,是想让我帮你找这个人?”
林渡松摇摇头。
“我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比你想象的危险得多。”他看着许承风,“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许承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林渡松,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胆小?”
林渡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不是。我是觉得,你这人特别惜命。”
许承风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惜命是真的。”他说,“但有些事,比命重要。”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是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震得茶碗里的水都在晃。
林渡松看着对面那个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碗,对着许承风举了举。
“那,合作愉快?”
许承风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沉默了一会儿,也端起茶碗,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
茶碗相碰,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窗外,鞭炮声渐渐远了。夜色里的津城,灯火点点,像是天上的星子落进了人间。
两人坐在窗前,喝着那碗难喝的茶,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许承风忽然开口:
“那个死在去年冬天的人,我去他坟上看过。”
林渡松转过头,看着他。
许承风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碑上刻的名字,跟你名单上的一样。旁边还有一座小坟,是他儿子的。三岁,出天花没的。”
林渡松沉默着。
许承风继续说:“他老婆还活着,在城西摆了个小摊,卖针线。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收摊,看见我穿制服,眼神躲了一下。”
他顿了顿。
“我没惊动她。就走了。”
林渡松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许承风。”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许承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林渡松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明明是警察厅的人,干的却是查坟头、看遗孀的事。你说你图什么?”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说:
“图个心安。”
林渡松没再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还是那么难喝。
但他忽然觉得,这茶好像也没那么难喝了。
夜深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两人从茶楼出来,站在门口。冷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林渡松紧了紧衣领,说: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许承风看着远处的街口,那里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继续查。”他说,“名单上还有十几个人,总要一个一个弄清楚。”
林渡松点点头。
“查到之后呢?”
许承风转过头,看着他。
“那要看你想干什么。”
林渡松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许承风,如果我说,我想把这些人聚起来,干一件大事,你敢不敢?”
许承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夜色里依然明亮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先把名单查完再说。”
林渡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他转身往夜色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许承风。”
“嗯?”
“谢谢。”
许承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
他忽然想起刚才林渡松说的那句话——“干一件大事”。
他不知道那件大事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条命,不再只是他自己的了。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身后的茶楼熄了灯,街上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呜呜地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