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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三出事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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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半个月,许承风的日子照常过。
白天在警察厅坐班,处理些偷盗斗殴的寻常案子。晚上下了值,换上便装,去名单上那些人的住处附近转悠。
名单上一共十七个人。林渡松父亲留下的那份册子里,每个人的姓名、籍贯、最后已知的住处都写得清清楚楚。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时局变动,多少人死的死、走的走,能找到的没几个。
许承风一个一个地查。
有些人的住处已经成了别人的宅子,新住户什么都不知道。有些人的名字查无此人,像是从来不存在过。还有几个,找到的是一块墓碑。
每找到一个,他就在名字后面画一个记号。
画叉的,是死了。画圈的,是还活着。画三角的,是下落不明。
十七个人,半个月下来,画叉的五个,画圈的三个,剩下九个全是三角。
他把那张名单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夜里躺床上时,偶尔会拿出来看。
那几个画圈的人,都在津城。
有一个在城南开杂货铺,生意不好不坏,养着一家老小。有一个在码头扛货,每天累得直不起腰,回家倒头就睡。还有一个——
许承风盯着最后一个画圈的名字,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人叫赵雁行,名单上写的住处是英租界,职业是“洋行职员”。但许承风托人去查,发现他根本不是什么洋行职员,而是——
“总统府秘书处的。”沈久压低声音说,“在袁世凯身边做事,听说挺得脸。”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把名单折好,揣回怀里。
“这事别往外说。”
沈久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头儿,你查这些人……到底是要干什么?”
许承风看他一眼。
沈久立刻闭嘴,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许承风去了戏院。
林渡松正在台上排练,见他来,从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进展?”
许承风把名单递给他。
林渡松接过,看着上面那些记号,目光停在“赵雁行”那个名字上。
“这个人是……”
“总统府秘书处的。”许承风说,“在袁世凯身边做事。”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猜,他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
许承风没接话。
林渡松把名单还给他,转身往后台走。
“跟我来。”
后台还是老样子,到处堆着道具箱。林渡松走到最里头那个箱子前,蹲下,打开,从最底层拿出一个油纸包。
递给许承风。
许承风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还很清楚。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手顿住了。
信是林渡松的父亲写的。收信人是一个叫“赵景澄”的人。
“赵景澄是赵雁行的父亲。”林渡松说,“当年跟我父亲一起做事。抄家那天,他跑得快,躲过一劫。后来改名换姓,成了另一个人。”
许承风抬起眼:“赵雁行知道吗?”
林渡松摇摇头:“不知道。他父亲临死前什么都没告诉他,只让他好好活着,别掺和任何事。”
许承风看着手里的信,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现在……”
“他现在就是总统府秘书处的一个小官,拿着俸禄,养着家小。”林渡松说,“他不知道他父亲是谁,不知道我父亲是谁,不知道任何事。”
许承风把信折好,还给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渡松接过信,放回油纸包里,又放回箱子最底层。
“不怎么办。”他说,“他不知道,就让他不知道吧。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许承风看着他,忽然问:
“那你呢?你知道这么多,好吗?”
林渡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好。”他说,“但没办法。知道了就是知道了,装不知道,比不知道还难受。”
两人沉默地站着。
后台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过了很久,许承风开口:
“那个在码头扛货的,我去见过。”
林渡松看着他。
“他叫何大柱,今年四十三,扛了二十年货。腰坏了,腿也坏了,每天还得干,不干就没饭吃。”许承风顿了顿,“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他只知道他爹死得早,娘改嫁了,没人管他。”
林渡松没说话。
许承风继续说:“还有个开杂货铺的,姓方,一家五口挤在两间小屋里。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教儿子认字,用的是他自己抄的本子。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他看着林渡松,目光很复杂。
“你说的那件大事,如果真做成了,这些人会怎么样?”
林渡松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许承风没说话。
林渡松继续说:“我只知道,现在这样下去,他们也不会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很近。
“许承风,我不是圣人。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救谁。我只是——”他顿了顿,“我只是不想像陈望舒那样,死的时候,什么都没做过。”
许承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明亮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那个赵雁行,我会继续盯着。有什么事,来告诉你。”
林渡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面。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人,嘴上说“知道了”,其实什么都没说。但做的事,却比谁说的都多。
第二天,许承风在警察厅接到一个案子。
有人在英租界的河里发现一具尸体。
他带人过去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捞上来了,泡得发胀,脸都看不清。但身上那身衣服,许承风认得。
是码头扛货的苦力常穿的短打。
他心里忽然一紧,蹲下,仔细看那人的手。
手很粗,满是老茧,指节变形——是扛了二十年货的手。
他翻过尸体的脸,那张脸已经泡得面目全非,但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他想起名单上那个名字:何大柱,四十三岁,码头扛货。
眉骨上有道疤。
沈久在旁边问:“头儿,认识?”
许承风站起身,沉默了一会儿,说:
“不认识。查查身份,通知家属。”
他转身往岸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河里还有人在捞东西。一个警察用竹竿往水里探,探到什么东西,使劲一挑——
是一根绳子,一头拴着块大石头,另一头打着个活结。
许承风盯着那根绳子,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何大柱手上的茧,想起他那条坏了的腰,想起他说过的话——“不干就没饭吃”。
这个人,不是失足落水。
是被人沉下去的。
那天夜里,许承风又去了戏院。
林渡松正在台上对着那口铜钟发呆,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又来了?”
许承风走到他面前,沉默了一会儿,说:
“何大柱死了。”
林渡松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怎么死的?”
“被人沉在河里。”许承风说,“今天捞上来的。”
林渡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动作真快。”
许承风看着他:“你是说……”
林渡松转过身,看着那口铜钟。
“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死。”他说,“你以为这是巧合?”
许承风眉头皱了起来。
林渡松继续说:“何大柱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但有人知道。有人知道他是谁的儿子,所以不能让他活着。”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是说,名单泄露了?”
林渡松转过头,看着他。
“你查名单的事,有谁知道?”
许承风心里一紧。
他想起沈久问的那句话——“头儿,你查这些人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想起蒋乐偶尔投过来的目光,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想起警察厅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名单一直在他贴身的口袋里,从来没给别人看过。但他去查那些人的时候,用的是警察厅的身份。每一次走访,每一次打听,都会留下痕迹。
如果有人盯着他——
林渡松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许承风,从现在开始,你要小心了。”
许承风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口铜钟下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也是。”
戏台上静得出奇。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尖锐刺耳,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林渡松看了一眼窗外,转回头来,忽然笑了笑。
“许承风,你说咱们俩,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吗?”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说:
“不知道。”
林渡松笑了。
“不知道,那就是还有可能。”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许承风接过,两人点上,烟雾在灯光里散开。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是海河上的船。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