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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顾仁山卒 许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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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承风一夜没睡。
何大柱的尸体停在义庄,他去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死因,第二遍看绳索,第三遍——他自己也不知道要看什么,就是站在那里,盯着那张泡得发胀的脸,很久很久。
天亮的时候,沈久找来了。
“头儿,查到了。”他把一张纸递过来,“何大柱生前最后见的人,是码头上的一个工头,姓马。据工友们说,那几天有人来打听过何大柱,问他的住处、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时跟谁来往。”
许承风接过纸,扫了一眼。
“谁打听的?”
“不知道。”沈久挠挠头,“工头说那人穿长衫,戴眼镜,像个账房先生。给了两块大洋,问完就走了。”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那个姓马的工头,现在在哪儿?”
“在码头。”沈久说,“我看着呢,没让他跑。”
许承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货的脚夫喊着号子,货船冒着黑烟。沈久带着许承风七拐八绕,钻进一间破棚屋里。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缩在角落,见他们进来,吓得直哆嗦。
“官、官爷,我可没犯事……”
许承风蹲下,看着他。
“三天前,有人来打听何大柱。那个人长什么样?”
工头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穿、穿长衫,戴眼镜,瘦瘦的,像个读书人。”
“口音呢?”
“听不出来……就是官话,跟您差不多。”
许承风盯着他:“他问了什么?”
“就问何大柱住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时跟谁走得近。”工头说,“我说不知道,他给了两块大洋,让我再打听打听。我、我就……”
许承风站起身,对沈久说:“带回去,录个口供。”
沈久应了一声,拎起工头就往外走。
许承风站在棚屋门口,看着码头上忙碌的人群。
账房先生模样,戴眼镜,瘦瘦的——这个人在哪儿见过?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顾仁山手下的那个年轻买办。
那天去礼和洋行的时候,有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迎出来,满脸堆笑,说“顾先生不在”。
那人瘦瘦的,戴眼镜。
许承风心里一紧,转身就走。
礼和洋行的门虚掩着,许承风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上了二楼,推开顾仁山的办公室——也是空的。
办公桌上放着一杯茶,还温着。旁边的烟灰缸里,有半截没抽完的烟。
人刚走。
许承风转身下楼,迎面撞上沈久。
“头儿!那个工头说——”
“回头再说。”许承风往外走,“去顾仁山家。”
顾仁山的宅子在英租界边上,一栋两层的小洋楼。许承风赶到的时候,门开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他走进去,就看见顾仁山的姨太太坐在客厅里,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站着几个巡捕房的巡捕,一脸无奈。
“怎么回事?”
一个巡捕认出他,凑过来说:“许警长,您来了正好。顾仁山死了。”
许承风心里一沉。
“怎么死的?”
“吊死的。”巡捕说,“今早发现的。”
许承风快步上楼,推开卧室的门。
顾仁山吊在房梁上,脖子上勒着一条绳子,脸色青紫,眼睛睁得很大。地上翻倒着一把椅子。
许承风绕着尸体走了一圈,仔细看他的手。
指甲干干净净,没有抓挠的痕迹。
他又去看那个绳结。绳结打得很整齐,是普通的活结——跟陈望舒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在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陈望舒,何大柱,顾仁山。
一个接一个地死。
下一个是谁?
他忽然想起林渡松说过的话:“你以为这是巧合?”
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灭口。
可顾仁山跟那份名单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洋行买办,帮德国人做生意的——
许承风的思绪忽然停住了。
名单上的人,不一定是那些旧部的后人。也可能是知道这件事的人。
顾仁山帮德国人做事,也跟日本人周旋。他知道多少?他跟山本见过面,跟周景荣吵过架,还给了他那叠照片——
照片。
许承风快步下楼,对沈久说:“去顾仁山书房,找一叠照片。”
两人翻遍了书房,什么都没找到。
许承风站在书房中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些照片拍的是周景荣跟日本人交易,拍的是那个戴毡帽的山本。如果那些照片落到别人手里——
他忽然想起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那个说“顾先生不在”的人。
“沈久,”他开口,“顾仁山手下有个年轻的买办,戴眼镜,瘦瘦的。去查他。”
沈久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许承风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忽然想起林渡松。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这跟他有关吗?
戏院的灯还亮着。
许承风推门进去,林渡松正坐在戏台边缘,两条腿晃荡着,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见他进来,林渡松抬起头。
“顾仁山死了。”
林渡松点点头:“我听说了。”
许承风走到他面前,盯着他。
“你怎么听说的?”
林渡松迎着他的目光,很平静。
“我有我的路子。”
许承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渡松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许承风,你是在怀疑我?”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在想,为什么你每次都比我先知道。”
林渡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因为我有内线。”他说,“你不是也有吗?沈久,蒋乐,都是你的人。”
许承风盯着他:“你的内线是谁?”
林渡松摇摇头。
“不能说。”
许承风没再问。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渡松,看着那口悬在半空的铜钟。
“陈望舒死的时候,你说有人盯着你。何大柱死的时候,你说名单泄露了。现在顾仁山也死了。”他顿了顿,“下一个是谁?”
林渡松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你。”
许承风转过头,看着他。
林渡松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很深。
“许承风,你查名单的事,有人知道了。顾仁山为什么会死?因为他给你的那些照片。那些照片拍到了不该拍的人。”
许承风心里一动。
“你是说——”
林渡松点点头。
“那个戴毡帽的人,不只是山本。还有别人。顾仁山的照片里,拍到了那个人。”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
林渡松看着他,没有回答。
戏台上静得出奇,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过了很久,林渡松开口:
“许承风,从现在开始,你要小心了。不是小心山本,是小心你身边的人。”
许承风眉头一皱。
林渡松继续说:“名单泄露,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盯着你。你查了谁,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那个人都知道。”
许承风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沈久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蒋乐偶尔飘过来的目光,想起警察厅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身边的人。
“是谁?”他问。
林渡松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很快就会动手。”
许承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渡松。
“那你呢?你身边的人,安全吗?”
林渡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身边没人。”他说,“就你一个。”
许承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的脸,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没有星星。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林渡松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扇窗。
“等。”林渡松说,“等他动手。”
“等他动手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他是谁了。”
许承风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身边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服,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天亮的时候,许承风回到警察厅。
沈久已经在等他了,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
“头儿,查到了。那个年轻买办,叫程勉之,来津城一年,之前在上海洋行做事。三天前,他辞了职,说要回老家。”
许承风接过纸,看了一眼。
“人呢?”
“走了。”沈久说,“昨夜的火车,去上海。”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派人去上海,盯着他。”
沈久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许承风忽然叫住他。
“沈久。”
沈久回头。
许承风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跟了我几年了?”
沈久愣了一下:“三年,头儿。”
许承风点点头。
“这三年,我待你如何?”
沈久更愣了,挠挠头:“头儿,您这是怎么了?您待我当然是好的,没话说。”
许承风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可沈久的眼神坦荡得很,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没事了,去吧。”
沈久点点头,跑出去了。
许承风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身边,有人盯着他。
那个人,是谁?
他忽然想起林渡松说的那句话:“等他动手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他是谁了。”
那就等吧。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看着上面那些画了叉、画了圈、画了三角的名字。
陈望舒,死。何大柱,死。顾仁山,死。
还有十四个。
他折好名单,放回怀里。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