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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内鬼探究   三天后 ...

  •   三天后,程勉之的尸体在上海被发现。
      也是吊死的,也是指甲干干净净,也是绳结整整齐齐。
      许承风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张名单发呆。蒋乐把电报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头儿?”蒋乐小心翼翼地问。
      许承风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
      “知道了。出去吧。”
      蒋乐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许承风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门关上了。
      许承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卖烟卷的小孩在追着黄包车跑,两个穿旗袍的女人挽着手走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吆喝。
      他忽然想起林渡松说过的话:“等他动手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他是谁了。”
      现在动手了。可他们知道是谁了吗?
      程勉之死了,线索断了。顾仁山死了,照片没了。何大柱死了,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也死了。
      每一步都慢一步。每一步都被人抢在前面。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办公桌。桌上堆着卷宗,最下面压着那份名单。他走过去,抽出名单,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陈望舒,死。何大柱,死。顾仁山,死。程勉之,死。
      四个。
      下一个是谁?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拿起帽子,往外走。
      戏院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许承风推门进去,林渡松正坐在戏台边缘,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的烟。这一次,他没有笑,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程勉之死了。”
      许承风点点头:“知道了。”
      林渡松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他死之前,给我送了一封信。”
      许承风心里一动。
      林渡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许承风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先生,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也知道有人盯着你。顾仁山的照片,我拿走了。照片上除了山本,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你认识。
      小心身边人。
      程勉之”
      许承风看完,抬起头,看着林渡松。
      “照片呢?”
      林渡松摇摇头:“他信里没提。应该是在送信的人手里。”
      “送信的人是谁?”
      “一个小孩。”林渡松说,“在街上随便找的,给了两块大洋。小孩不认识他,他也找不到那个小孩。”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把信还给他。
      “他说‘那个人你认识’——认识谁?你认识,还是我认识?”
      林渡松看着他,眼神很深。
      “应该是你。”
      许承风心里一紧。
      他认识的人。
      他身边,有人盯着他。那个人,他认识。
      “你有头绪吗?”林渡松问。
      许承风摇摇头。
      林渡松没再问,只是看着他。
      戏台上静得出奇,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过了很久,许承风开口:
      “如果那个人是我身边的人,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查名单?我只告诉过——”
      他忽然停住。
      林渡松看着他,等着下文。
      许承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告诉过谁?
      沈久。蒋乐。还有——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茶楼里,他对林渡松说过的话:“名单上还有十几个人,总要一个一个弄清楚。”
      那是他第一次明确说出自己在查名单。
      可那时候,茶楼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如果有人知道,那一定是——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林渡松。
      林渡松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你在怀疑我?”
      许承风没说话。
      林渡松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带着点无奈。
      “许承风,如果我要杀你,那天晚上在日租界,我就不会救你。”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知道。”
      林渡松愣了一下。
      许承风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我知道不是你。”他说,“可我不知道是谁。”
      林渡松把那根烟掐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那就一起找。”
      许承风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道很深的光,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许承风照常去警察厅坐班,照常处理那些寻常案子。只是每天晚上,他都会绕到戏院,跟林渡松碰头。
      两个人把那几个死者的关系画了一张图,一个一个地捋。
      陈望舒——林渡松的旧友,知道名单的事,被山本抓过,死在自己家里。
      何大柱——名单上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被人沉在河里。
      顾仁山——洋行买办,拍到过山本的照片,死在自己家里。
      程勉之——顾仁山的手下,拿走了照片,死在上海。
      四个人,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跟那份名单有关。
      “不对。”林渡松忽然说。
      许承风看着他。
      林渡松指着图上那四个名字:“陈望舒和何大柱,是名单上的人。顾仁山和程勉之,不是。他们只是知道这件事。”
      许承风点点头。
      “所以杀人的目的,不只是灭口名单上的人,而是灭口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林渡松看着他,眼神很深。
      “包括你我。”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个戴毡帽的人,除了山本,还有谁?”
      林渡松摇摇头:“不知道。顾仁山的照片上应该拍到了,可现在照片没了。”
      许承风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码头上出现过的人,那个在戏院后巷留下纽扣的人,那个在照片里跟周景荣说话的人——
      都是戴毡帽。
      可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转过身,看着林渡松。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林渡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你是说,警察厅里?”
      许承风没说话。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身边,有谁去过码头?”
      许承风心里一动。
      码头。
      那天去码头查顾仁山,他带了蒋乐。去日租界救林渡松的母亲,他带了沈久。去查何大柱的死,沈久也跟去了。
      蒋乐,沈久。
      他们两个,都知道他在查什么。
      可他们两个,都跟了他很多年。
      他想起沈久那天问的话:“头儿,你查这些人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想起蒋乐偶尔飘过来的目光,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想起那天在顾仁山家,沈久跑进来说“那个工头说——”
      那个工头。
      姓马的工头。
      许承风忽然问:“那天在码头,那个姓马的工头,现在在哪儿?”
      林渡松看着他,摇了摇头。
      许承风心里一沉。
      他快步往外走,林渡松跟上来。
      “去哪儿?”
      “码头。”
      码头上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扛货的脚夫都散了,棚屋里空荡荡的。
      许承风找到那间破棚屋,推门进去——空的。
      姓马的工头不在。
      他转身出来,四下看了看。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水声拍打着岸边。
      林渡松走过来,低声说:“去他家里看看。”
      工头的家在码头附近的一条窄巷里,一间低矮的土房,门紧闭着。许承风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推了推门,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他摸出火柴,划亮,借着微光四下看。
      灶台、水缸、床铺,都整整齐齐。床上的被子叠着,桌上放着一个没吃完的窝头,已经硬了。
      人不在。
      许承风蹲下,看了看地面。地上有几个杂乱的脚印,新鲜的,不止一个人。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子。忽然,他看见墙角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借着火柴的光仔细看。
      是一顶毡帽。
      他捡起来,翻来覆去看。帽子是旧的,帽檐磨得发亮,里面有一块污渍,颜色很深,像是——
      血。
      他把毡帽收好,站起身。
      林渡松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从屋里出来,站在巷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许承风忽然开口:
      “工头不见了。毡帽上有血。”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也死了。”
      许承风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河水。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往回走。
      林渡松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走到戏院门口,许承风忽然停下。
      “林渡松。”
      林渡松看着他。
      许承风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显得很疲惫,眼底有血丝。
      “明天,我会把沈久和蒋乐都叫来。”他说,“一个一个问。”
      林渡松点点头。
      许承风继续说:“如果那个人是他们中的一个,我会处理。”
      林渡松看着他,忽然问:
      “如果不是呢?”
      许承风愣了一下。
      林渡松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很近。
      “如果不是他们两个,是你身边的其他人呢?是你看不见的人呢?”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就继续找。”
      林渡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暖意,在这深夜的街头,显得很轻很淡。
      “许承风,”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人,根本就不在你身边?”
      许承风眉头一皱。
      林渡松继续说:“你查名单的事,不一定是从你这里泄露的。也许是名单上的人自己说出去的,也许是有人在盯着他们,顺着他们找到了你。”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你说的‘小心身边人’呢?”
      林渡松摇摇头。
      “那是程勉之说的。他说的是‘那个人你认识’,不一定是‘在你身边’。”
      许承风愣住了。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字:那个人,你认识。
      认识的人,不一定在身边。
      可能是以前的同僚,可能是打过交道的人,可能只是——见过面。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那些面孔。顾仁山,死了。程勉之,死了。周景荣,死了。山本,被抓了。
      还有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礼和洋行门口见过的人,那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程勉之已经死了。
      那还有谁?
      他抬起头,看着林渡松。
      林渡松也在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许承风开口:
      “明天,我去查那顶毡帽。
      林渡松点点头。
      “我陪你。”
      许承风看着他,忽然说:
      “不用。”
      林渡松愣了一下。
      许承风转过身,往夜色里走。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说:
      “你在戏院待着,别出来。万一那个人要动手,你在这儿,安全。”
      林渡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人,嘴上说“不用”,其实是在担心他。
      他转身推门,走进戏院。
      身后的夜色里,远远传来一声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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