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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毡帽探究 许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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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承风一夜没睡。
那顶毡帽放在办公桌上,帽檐上的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他就那么盯着它,从天黑盯到天亮。
蒋乐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这个样子,愣了一下。
“头儿,您这是一宿没回?”
许承风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指着那顶毡帽。
“拿去查查,看能不能找到来路。”
蒋乐走近,拿起毡帽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蒋乐把帽子翻过来,指着帽子里侧的一个印记:“头儿,您看这个。”
许承风接过,凑近了看。帽子里侧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像是一个字,被血渍盖住了大半。他拿湿布擦了擦,字迹露出来——
“源”。
“源记?”蒋乐说,“津城有好几家源记,卖帽子的、卖布的、卖杂货的……”
许承风站起身,拿起帽子就往外走。
“挨家查。”
源记帽铺在城南,一间不大的门脸,门口挂着几顶样品帽。许承风推门进去,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抬头见是他,连忙堆起笑脸。
“官爷,买帽子?”
许承风把那顶毡帽往柜台上一放。
“这帽子,是你们铺子的?”
掌柜的拿起帽子,仔细看了看那个“源”字印记,点点头:“是我们铺子的。每顶帽子我们都会烙个印,认货。”
“什么时候卖的?”
掌柜的翻出账本,一页页翻着,忽然停住。
“三个月前,进了一批货,一共二十顶。这是其中一顶。”
“卖给谁了?”
掌柜的摇摇头:“这哪记得住。一天那么多人,买顶帽子就走,谁还记得脸。”
许承风把帽子收回来,又问:“这三个月,有没有人来修过帽子?或者来问过什么?”
掌柜的想了想,忽然说:“有一个。大概一个月前,有个穿短打的年轻人来问过,问我们这帽子是哪儿进的货、还有没有同样的。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长什么样?”
“瘦瘦的,二十出头,下巴有点尖。”掌柜的说,“别的记不清了。”
许承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蒋乐跟出来,低声问:“头儿,那个年轻人……”
许承风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二十出头,瘦,下巴尖。
他想起一个人。
柳云亭。
那个送信的人,那个拿了山本一块大洋的人,那个吓得躲回老家又被沈久带回来的人。
可柳云亭现在还在警察厅的大牢里关着,半步没出来过。
不是他。
那会是谁?
他忽然想起程勉之那封信上的话:“那个人,你认识。”
他认识的人。
二十出头,瘦,下巴尖。
他在脑子里一个一个过着那些面孔。沈久?沈久圆脸,不是。蒋乐?蒋乐壮实,也不是。顾仁山的那个听差?早就跑了。戏院的那个灯光师?年纪大了。
都不是。
他把毡帽揣进怀里,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拐了个弯,往戏院的方向去了。
戏院里黑漆漆的,只有戏台上亮着一盏灯。林渡松正躺在那张长凳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许承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林渡松没睁眼,却开口了:
“许警长,你这么早来,是请我吃早饭?”
许承风没理他的调侃,从怀里掏出那顶毡帽,放在他胸口上。
林渡松睁开眼,拿起帽子看了看,坐起身。
“哪儿来的?”
“工头家里。”许承风说,“上面有血。”
林渡松把帽子翻过来,看见那个“源”字印记,眉头动了动。
“源记的?”
许承风点点头。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打算怎么查?”
许承风看着他,没说话。
林渡松站起身,把帽子还给他。
“许承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人根本不在警察厅里?”
许承风眉头一皱。
林渡松继续说:“你身边那几个人,沈久、蒋乐,跟了你几年。如果他们有问题,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工头呢?那天去打听何大柱的人,长衫、戴眼镜、瘦瘦的——不就是程勉之吗?程勉之死了,工头也死了。”
林渡松看着他,眼神很深。
“程勉之死了,但让他去打听的人,还没死。”
许承风心里一动。
程勉之只是个跑腿的。让他去打听的人,才是真凶。
那个人知道何大柱,知道顾仁山,知道陈望舒,知道一切。
那个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们。
“还有一条路。”林渡松忽然说。
许承风看着他。
林渡松指了指那顶毡帽:“这帽子是三个月前买的。三个月前,周景荣还没死,山本刚来津城。买帽子的人,要么是山本的人,要么是——”
他顿了顿。
“要么是周景荣的人。”
许承风眼睛一亮。
周景荣。
那个死了的人,身边还有谁?
柳姨太说过,周景荣出事那天早上收到一封信,是柳云亭送进去的。柳云亭现在在牢里。
但周景荣活着的时候,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账房、听差、戏院的伙计、做生意的伙伴——
还有那个戴毡帽的人。
那个在照片里跟周景荣说话的人,那个在后台出现过的人,那个留下这顶帽子的人。
“我去查周景荣的旧人。”许承风说。
林渡松点点头,忽然又开口:
“我跟你去。”
许承风看着他。
林渡松笑了笑:“怎么,许警长怕我添乱?”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那脸,山本的人认识。”
“所以呢?”
“所以——”许承风顿了顿,“你跟着我,危险。”
林渡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许承风,你这是担心我?”
许承风没理他,转身就走。
林渡松从台上跳下来,几步追上他,跟他并肩往外走。
“我跟你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看得全。”
许承风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林渡松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戏院里出来,走进日光里。
街上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挑子冒着热气,拉洋车的叮叮当当地过去。许承风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稳,林渡松跟在旁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走到一个卖包子的摊子前,林渡松忽然拉住他。
“等等。”
许承风停下,看着他。
林渡松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两个包子,递给他一个。
“早饭。”
许承风接过,咬了一口,肉馅的,还烫嘴。
林渡松也咬了一口,边走边吃,含糊不清地说:
“你这人,一忙起来就不吃饭,迟早胃出毛病。”
许承风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林渡松笑了。
“猜的。”
周景荣的旧宅已经空了,门上贴着封条。许承风绕到后门,撬开锁,两个人闪身进去。
宅子里一股霉味,家具都蒙着白布。许承风一间一间搜过去,书房、卧室、账房,什么都没找到。
林渡松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的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落款是个不认识的名字。
“怎么了?”
林渡松指着那幅画:“这画挂歪了。”
许承风走过去,把画扶正,忽然发现画后面的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伸手摸了摸,裂缝边上有一圈凹痕,像是被人经常摸过。
他用力一推,那面墙忽然往里面陷了一块——是一扇暗门。
两个人对视一眼,许承风推开暗门,里面是一个黑漆漆的小房间。
他摸出火柴,划亮,借着微光往里看。
房间里堆着几个箱子,打开一看,全是账本和信件。许承风随手翻了翻,都是些生意往来的记录。翻到最下面一个箱子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箱子里是一叠照片。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上面是周景荣和一个人的合影。那个人穿着短打,戴着毡帽,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看不清长相。
但那人站姿很特别,微微侧着身子,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许承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照片收进怀里。
林渡松凑过来,压低声音:“认得?”
许承风摇摇头:“看不清脸。但这个站姿——”
他顿了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在码头上,那个戴毡帽的人站在周景荣身边,也是这么侧着身子,也是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他又拿起第二张照片,还是同一个人,这次是正面——
但脸被周景荣的背影挡住了。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每一张都看不清脸。
像是故意的。
像是拍照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让那张脸露出来。
许承风把照片全部收起来,站起身。
“带走,回去慢慢查。”
两人从暗门里出来,把画挂回原处,从后门出去。
走到巷口,林渡松忽然拉住他。
“有人。”
许承风立刻贴在墙上,侧耳听。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
一个人影从拐角处闪出来,穿着短打,低着头,走得很快。
那人走到巷子中间,忽然停住,抬起头——
是沈久。
许承风一愣,从墙后走出来。
沈久也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头儿?您怎么在这儿?”
许承风盯着他,没有回答。
沈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挠挠头:“我、我来查案。那个工头死了,我想着周景荣这边说不定还有线索,就……”
他说着,目光落在许承风身后的林渡松身上,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许承风看着他,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工头死了?”
沈久脸色一变。
“我、我早上听蒋乐说的……”
许承风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巷子里静得出奇,连风声都没有。
过了很久,许承风开口:
“回去吧。这儿我查过了。”
沈久点点头,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渡松走到许承风身边,低声说:
“他在说谎。”
许承风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工头的死,他没告诉任何人。蒋乐不知道,沈久更不可能“听蒋乐说”。
那他怎么知道的?
许承风站在巷子里,看着沈久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四合。
他忽然想起程勉之那封信上的话:
“那个人,你认识。”
他认识。
他当然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