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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新的疑团   许承风 ...

  •   许承风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林渡松也没走,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暮色越来越浓,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传来卖晚报的吆喝声,还有黄包车的铃铛响。
      过了很久,一阵风拂过,许乘风被风吹得挪动了两步。
      他转身往回走,越走越快,居然比来时更快。
      林渡松跟上,低声问:“去哪儿?”
      “警察厅。”
      “现在?”
      许承风没回答,只是大步往前走。
      林渡松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

      警察厅的灯还亮着。
      许承风推门进去,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沈久正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份卷宗,听见门响,抬起头。
      “头儿,您回来了。”
      许承风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沈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站起身:“头儿,怎么了?”
      许承风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顶毡帽,放在桌上。
      沈久看了一眼,愣了愣:“这是……”
      “认得吗?”
      沈久摇摇头:“不认得。”
      许承风盯着他的眼睛,微蹙眉毛,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从工头家里找到的。上面有血。”
      沈久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那……那凶手留下的?”
      许承风没回答,只是继续盯着他。
      办公室里静得出奇,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响,空气在此凝固,林渡松也只是在门口站着,静静等待。
      沈久被盯得额头冒汗,干笑了一声:“头儿,您这是……怀疑我?”
      许承风终于开口:
      “工头死的事,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沈久愣住了。
      “谁?”
      “蒋乐。”许承风说,“今天早上,他来我办公室,我让他去查这顶帽子。除此之外,没人知道。”
      沈久的脸色变了几番,张了张嘴。
      许承风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很近。
      “你说你听蒋乐说的。可蒋乐今天一早就出去查帽子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你什么时候听他说的?”
      沈久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背在身后,袖子都遮不住。
      许承风看着他,目光很冷。
      “沈久,你跟了我三年。”
      沈久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头儿,对、对不起,我有苦衷。”
      许承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久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头儿,我对不起您。可我不能不说——他们抓了我娘。”
      许承风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微一侧身,避开沈久的跪。
      沈久继续说:“三个月前,有人找到我,说我娘在他们手上。让我帮他们做事,不然就……就……”
      他说不下去,眼泪掉下来。
      “他们让你做什么?”
      沈久抹了把眼泪,声音发抖:“让我盯着您。您查什么、见了什么人、发现了什么,都要告诉他们。”
      “他们是谁?”
      沈久摇摇头:“我不知道。每次都是来人找我,不同的人,不同地方。我不认识他们,只知道他们是日本人那边的。”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何大柱的事,是你告诉他们的?”
      沈久点点头,又拼命摇头:“我不知道他们要杀人!我只说了您在查这个人,我以为他们只是想……只是想……”
      “想什么?”
      沈久说不出话来,只是跪在地上发抖。
      许承风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愤怒,是累。
      “程勉之呢?”
      沈久愣了愣:“程勉之?那个买办?我……我没跟他说过话……”
      许承风盯着他:“那你认识他吗?”
      沈久摇头:“不认识。”
      动作太快了,他在说谎。许乘风想。
      他又问:“工头呢?”
      沈久又摇头。
      许乘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顶毡帽,你见过吗?”
      沈久看着那顶帽子,忽然愣了一下。
      “这帽子……”
      “怎么?”
      沈久凑近了看,指着帽子里侧那个“源”字印记:“这个字,我见过。”
      许承风心里一动。
      “在哪儿?”
      沈久想了想:“大概一个多月前,有个人来找我,就戴着这种帽子。他跟我说,以后有什么事,去源记帽铺留话。”
      他说着,小心瞟了一眼许乘风。
      许承风没理会,眉头一皱。
      源记帽铺。
      那个掌柜的说,一个月前有个年轻人去问过帽子的事——那个年轻人,就是沈久?
      不对,时间对不上。
      掌柜的说的是“一个月前”,沈久说的也是“一个多月前”。
      那去问帽子的人,和来找沈久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沈久摇摇头:“他戴着帽子,低着头,没看清脸。只记得瘦瘦的,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许承风沉默了。
      瘦瘦的,南方口音。
      程勉之是南方人,瘦瘦的。
      可程勉之已经死了。
      他忽然想起林渡松说过的话:程勉之死了,但让他去打听的人,还没死。
      那个人,是不是就是来找沈久的人?
      许承风把沈久拉起来,让他坐下。他腿还在发软,浑身脱力,直往椅子上瘫。
      “你娘现在在哪儿?”
      沈久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只让我做事,说做完了就放人。可我做了一件又一件,他们还是不放。”
      许承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如果我让你继续做呢?”
      沈久猛的抬头。
      许承风继续说:“他们让你盯着我,你就继续盯着。但他们让你传什么话,你先告诉我。”
      沈久只呆呆看着许乘风,半天才说:
      “头儿,您……您还信我?”
      许承风没回答,只是转身往外走,舒展一声长长的叹息。
      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
      门关上了。
      沈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眼泪又掉下来,他抬手去擦,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

      许承风从办公室里出来,穿过走廊,走到院子里。
      夜里的警察厅静悄悄的,只有门口的值班室还亮着灯。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黑沉沉的一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林渡松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天。两个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话。
      过了很久,久到许乘风要把沈久跟在他身边的时刻都过一遍,林渡松忽然开口:
      “你信他?”
      许承风没有回答。
      林渡松转过头,看着他。
      许承风的侧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林渡松能感觉到,这个人现在心里很乱。
      剪不断,理还乱。
      他想了想,说: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娘就是人质。如果他说的不是真的——”
      “那他就是那个内鬼。”许承风接过去。
      林渡松轻轻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许承风紧了紧衣领,忽然问:
      “你呢?你信他吗?”
      林渡松惊讶一瞬,随即笑了。
      “我又不认识他,信不信的,有什么用?”
      许承风转过头,看着他。
      林渡松迎着他的目光,收起了笑。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他是内鬼,那他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那个幕后的人很快就会知道。”林渡松说,“你让他继续盯着你,就等于告诉他——你已经知道了。”
      许承风眉头又是狠狠一皱。
      林渡松继续说:“如果他是真心的,那他会按你说的做。如果他是装的,那他今晚就会去报信。”
      他看着许承风,眼神很深,幽谭一般。
      “你打算怎么办?”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
      林渡松跟上:“去哪儿?”
      “源记帽铺。”

      源记帽铺已经关了门,黑灯瞎火的。许承风绕到后巷,撬开窗户,翻了进去。
      林渡松跟在后面,两个人摸黑进了铺子。
      铺子里一股樟木味,货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帽子。许承风摸出火柴,划亮,借着微光四下看。
      柜台、账本、货架,都没什么异常。
      他走到后屋,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卧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简单单。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旁边有一本翻开的账本。
      许承风凑近了看,账本上记着最近的进出货。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停住了。
      最后一笔账是三天前记的,只有一行字:
      “毡帽一顶,赊账,未付。”
      没有买主姓名,只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许承风盯着那个记号。
      他见过。
      在程勉之的那封信上。
      是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一个叉。
      林渡松凑过来,看见那个记号,脸色也变了。
      “这是……”
      “接头暗号。”许承风说,“程勉之的信上也有。”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个来买帽子的人,那个来找沈久的人,那个让程勉之去打听消息的人——都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在用这个记号。
      许承风把账本收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林渡松跟上:“去哪儿?”
      “找掌柜的。”

      掌柜的家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一间不大的院子。许承风敲开门,掌柜的披着衣服出来,见是他,愣了一下。
      “官爷?这么晚了……”
      许承风把账本递给他。
      “这最后一笔账,是谁买的?”
      掌柜的接过账本,凑到灯下看了看,皱起眉头。
      “这个……我想不起来了。”
      “你再想想。”
      掌柜的想了半天,摇摇头:“真不记得了。每天那么多人,赊账的也不少……”
      许承风盯着他:“那个记号,是什么意思?”
      掌柜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恢复:“什么记号?就是一个记号,我记着玩的。”
      许承风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掌柜的被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林渡松忽然开口,声音很温和:
      “掌柜的,您别怕。我们不是来查您的。只是这个人,可能跟一桩命案有关。”
      掌柜的看看他,又看看许承风,犹豫了一下,终于说:
      “那个人……我也不知道是谁。他每次来,都戴着帽子,低着头。买了东西,就说赊账,然后画个记号。过几天,就有人来还钱。”
      “每次?”许承风抓住这个词,“他来几次了?”
      掌柜的想了想:“三四次吧。第一次是三个多月前,后来隔一阵来一次。”
      “都是买帽子?”
      “不一定。有时候是帽子,有时候是别的。”掌柜的说,“他出手大方,给的价钱高,我就没多问。”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
      五天前。
      何大柱是四天前死的。
      许承风心里飞快地转着。那个人五天前来过,四天前何大柱就死了。是巧合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来找你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话?或者跟谁一起?”
      掌柜的想了半天,忽然说:
      “有一次,他走后没多久,有个年轻人来过。问我那个人买了什么、说了什么。”
      许承风心里一动。
      “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
      掌柜的想了想:“瘦瘦的,二十出头,下巴有点尖。穿短打。”
      许承风和林渡松对视一眼。
      那个年轻人,就是去打听帽子的人——就是沈久描述的那个“来找他的人”。
      沈久说的是真的。
      可那个戴毡帽的人,又是谁?
      从掌柜家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许承风站在巷口,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很久没动,跟旁边人家门口的石狮不遑多让。
      林渡松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一人一边,正好一对。
      过了很久,许承风忽然开口:
      “沈久说的,是真的。”
      林渡松点点头。
      “那个戴毡帽的人,才是内鬼。”
      林渡松又点点头。
      许承风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人,一直在我们身边。他知道沈久的娘在哪儿,知道程勉之是谁,知道何大柱、顾仁山、陈望舒——他什么都知道。”
      林渡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许承风看着他,忽然问: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是谁?”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我想过。”
      “谁?”
      林渡松看着他,眼神很深。
      “许承风,你有没有发现,那个人做的事,都是在帮我们?”
      许承风愣住了。
      林渡松继续说:“他杀陈望舒,是因为陈望舒出卖了我。他杀何大柱,是因为有人知道何大柱的身份。他杀顾仁山,是因为顾仁山的照片会暴露他。他杀程勉之,是因为程勉之拿了照片。”
      他看着许承风,一字一句地说:
      “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知道太多的人。”
      许承风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你是说……”
      林渡松点点头。
      “他不是在灭口。他是在保护你。”
      许承风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人,一直在他们身边。
      那个人,知道一切。
      那个人,在保护他。
      是谁?
      天边泛起一线光,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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