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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城隍夜探   天亮之 ...

  •   天亮之后,许承风没有回住处。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事——沈久、源记、那个画记号的赊账人、程勉之临死前嘀咕的“老地方”。
      “老地方”。
      程勉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要去哪儿?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
      陈望舒死之前,约林渡松见面的地方是哪儿?
      城隍庙。
      许承风转过身,往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城隍庙后面那片荒地,白天看起来没那么可怕。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树,还有一些破败的土墙。许承风站在空地边上,四下看了看。
      他慢慢往里走,脚下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响声。走到空地中央,他停下来,环顾四周。
      哪棵树?
      他想起林渡松描述过——最粗的那棵,树皮粗糙,歪歪扭扭的。
      他看见了。在空地西北角,一棵老歪脖子树,比其他几棵都粗。
      他走过去,站在树前。
      树皮上刻着字。
      他凑近了看,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小刀刻的,时间久了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是两个名字。
      “林渡松”和“许承风”。
      中间画了一个圈,把两个名字圈在一起。
      许承风愣住了。
      他站在那棵树前,盯着那两个名字,飞速思考。
      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刻?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刻痕很深,不是一天两天能留下的。少说也有几个月了。
      几个月前,他和林渡松还不认识,甚至他还不知道林渡松的真名。
      他蹲下,仔细看着树根周围。杂草被踩过,有新鲜的痕迹。他拨开草丛,看见地上有几个烟头,还有一张被揉成团的纸。
      他捡起纸团,展开。
      纸上只有几个字,是用铅笔写的:
      “程已死。帽子在谁手里?”
      许承风盯着那几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那个人留下的

      他在问——那顶毡帽,落到了谁手里。
      也就是说,他还不知道帽子在许承风手上。
      许承风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又看了一眼树上的名字,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个人会是谁?
      他知道陈望舒,知道何大柱,知道顾仁山,知道程勉之。他知道沈久的娘在哪儿,知道源记帽铺那个“记号”的用处。他让程勉之去打听消息,让那个戴毡帽的人去联系沈久。
      他是谁?
      许承风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
      那个人做的一切,都是在灭口——陈望舒出卖了林渡松,死了。何大柱是名单上的人,死了。顾仁山手里有照片,死了。程勉之拿了照片,也死了。
      林渡松说过一句话: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知道太多的人。他是在保护你。
      保护他?
      为什么?
      他想起树上的那两个名字,中间那个圈。
      那个人认识他。也认识林渡松。
      他把他们圈在一起。
      是谁?

      许承风回到警察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久还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见他进来,猛地站起来。
      “头儿!”
      许承风看了他一眼,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沈久走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有话说?”
      沈久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手抖得厉害,信封在他指尖簌簌地响。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许承风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明天子时,老地方。带你查到的东西来。你娘的事,见面谈。”
      没有落款。
      许承风把纸条看了一遍,抬起眼。
      沈久的嘴唇在哆嗦,眼眶已经红了。
      “头儿,我……我得去。我娘在他们手上……”
      许承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久被他看得发毛,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可能是圈套,可我不能不去……”
      “你去了,说什么?”
      沈久愣住了。
      许承风把纸条放下,盯着他。
      “他们问你查到什么了,你怎么说?”
      沈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说你什么都没查到?那他们凭什么放你娘?”
      沈久的眼泪下来了。
      “说你盯着我,说我查了什么、见了谁?那些事他们早就知道了。”
      沈久抬手去抹眼泪,越抹越多。
      许承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信我吗?”
      沈久愣愣地抬起头。
      许承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娘的事,我去查。明天那个地方,我去。”
      沈久呆住了。
      “头儿……您……”
      许承风没理他,拿起桌上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老地方”——
      又是“老地方”。
      就是今天他去过的那片荒地。
      他忽然想起那棵树,想起树上那两个名字,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迹。
      那个人,明天子时,会去那里。
      “在这儿等着。”许承风说完,转身往外走。
      沈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流得更凶了。

      从警察厅出来,许承风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停下。
      推门进去,戏院里黑漆漆的,只有戏台上亮着一盏灯。林渡松正躺在那张长凳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坐起身。
      “一天不见人,去哪儿了?”
      许承风走到戏台边,把那张从树根下捡来的纸条递给他。
      林渡松接过,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哪儿来的?”
      “城隍庙。”许承风说,“那棵树上。”
      林渡松愣住了。
      许承风继续说:“树上还刻着两个名字。你和我。中间画了一个圈。”
      林渡松盯着他,眼神变了。
      “陈望舒的字。”他慢慢说,“我在马德里见过他刻字。就是这样,歪歪扭扭的。”
      许承风点点头。
      “我也觉得是他。”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他没死?”
      许承风没有回答。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戏台上静得出奇,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过了很久,林渡松开口:
      “如果他还活着,他为什么要假死?”
      许承风看着他,把那张沈久刚收到的纸条递过去。
      林渡松接过,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明天子时……”
      “老地方。”许承风说,“就是那棵树那儿。”
      林渡松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去?”
      许承风点点头。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哂。
      “许承风,你知道这是圈套吗?”
      许承风没说话。
      林渡松从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如果陈望舒真的活着,那约沈久去的人,很可能就是他。他想见你。”
      许承风眉头一皱。
      “见我?”
      林渡松点点头。
      “他杀了那么多人,都是在保护你。他现在想见你。”
      许承风沉默了。
      林渡松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想去吗?”
      许承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我想知道他是谁。”
      林渡松点点头。
      “那我跟你去。”
      许承风摇摇头。
      “不行。”
      “为什么?”
      许承风看着他,说:“你那张脸,山本的人认识。如果山本的人也在那儿——”
      林渡松笑了,笑得很轻。
      “许承风,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变魔术?”
      许承风没说话。
      林渡松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那天晚上在日租界,是谁跟你一起去的?那天在码头,是谁跟你一起查的?那天在周景荣家,是谁跟你一起找到照片的?”
      他盯着许承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跟你去。”
      许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没有星星。
      “随你。”
      林渡松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有了点得意。

      第二天夜里,子时差一刻。
      城隍庙后面那片荒地,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许承风站在一棵树后面,盯着那片空地。林渡松在不远处另一棵树后面,两个人隔着二十步,互相能看见。
      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子时到了。
      一个人影从荒地的另一头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杂草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许承风眯着眼,想看清那个人是谁。
      那人走到空地中央,停下来,四下张望。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在那人脸上——
      许承风瞳孔猛地收缩。
      是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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