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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蒋乐交心 月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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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人脸上。
蒋乐。
许承风站在树后，一瞬间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蒋乐？怎么会是蒋乐？
他想起今天早上，蒋乐还来他办公室汇报查帽子的进展，一脸疲惫地说跑了一整天没收获。他想起这些日子，蒋乐跟着他跑码头、查洋行、蹲点日租界，从来没露出过破绽。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
站在“老地方”。
站在本该是那个幕后之人出现的地方。
许承风一动不动。他盯着空地中央那个人，看着蒋乐四下张望，看着蒋乐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等着。
林渡松在另一棵树后面，也没有动。但许承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隔着二十步，也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震惊。
子时过了一刻。
蒋乐抽完那根烟，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他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往来路走。
许承风从树后走出来。
“蒋乐。”
蒋乐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
许承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平：“转过身来。”
蒋乐慢慢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很，没有一丝血色。
林渡松也从树后走出来，站在许承风身后。
蒋乐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许承风。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涩。
“头儿，您怎么来了？”
许承风没回答，只是盯着他。
蒋乐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刚踩灭的烟头。
“沈久那小子，我就知道他靠不住。”
许承风开口，声音很冷：
“是你。”
蒋乐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是我。”
两个字，说得平静。
许承风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很近。
“陈望舒，是你杀的？”
蒋乐点点头。
“何大柱？”
又点点头。
“顾仁山？”
点头。
“程勉之？”
还是点头。
许承风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为什么？”
蒋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里有点无奈。
“头儿，您别这么看着我。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害人。”
“那是为什么？”
蒋乐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许承风接过，展开。月光下，他看清了那上面的字——
是一份名单。
和他在林渡松那里见过的那份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蒋乐。
蒋乐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头儿，您父亲当年，是我父亲的救命恩人。”
许承风愣住了。
蒋乐继续说：“我父亲也在那份名单上。当年抄家，是您父亲提前送了信，他才跑掉的。后来他改名换姓，活了下來。”
他顿了顿。
“他临死前跟我说，这辈子欠您家一条命。让我有机会，一定要还。”
许承风握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
“所以你……”
蒋乐点点头。
“我一直知道您在查什么。从周景荣那个案子开始，我就知道。那个人找上沈久，让他盯着您，我也知道。”他低下头，“我本来不想暴露，我想在暗处护着您就行。可他们杀的人越来越多，我怕您出事……”
林渡松忽然开口：
“那个戴毡帽的人，是你？”
蒋乐抬起头，看着他，点点头。
“是我。我去找沈久，让他去源记留话。我去源记赊账，画记号。程勉之来还钱，是我让他来的。他死之前，我让他给您带话——‘那个人你认识’。”
他看着许承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头儿，您认识我这么多年，怎么就没认出我呢？”
许承风没有说话。
他只站在那里，看着蒋乐，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四年的人。
四年。
从他被调到警察厅开始，蒋乐就在他手底下。话多，但干活勤快。他以为他了解这个人。
他什么都不了解。
林渡松忽然问：
“陈望舒呢？是你杀的吗？”
蒋乐摇摇头。
“陈望舒不是我杀的。他是自杀。”
许承风眉头一皱。
蒋乐继续说：“他知道自己出卖了你们，没脸活着。那天晚上他把玉佩交给木先生之后，回去就上吊了。我只是……只是让他的死看起来像是被杀。”
他顿了顿。
“我想让那些人以为，有人在灭口。这样他们就会收敛一点。”
许承风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荒地上的杂草沙沙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过了很久，许承风开口：
“为什么不告诉我？”
蒋乐看着他，眼眶红了。
“头儿，您要是知道我在做这些事，您能让我继续做吗？”
许承风没有回答。
蒋乐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
“您这个人，太正了。您不会让手底下的人去杀人。可有些事，不是正就能解决的。”
他抬起头，看着许承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泪。
“我知道您不会原谅我。可我做了，就不后悔。”
许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来路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跟我回去。”
蒋乐愣住了。
林渡松也愣住了。
许承风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蒋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
林渡松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那片荒地。
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钻出来，照在他们身上。
夜很深了。
警察厅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许承风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蒋乐。林渡松靠在门边，没有说话。
蒋乐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过了很久，许承风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蒋乐抬起头。
“什么？”
“那份名单。”
蒋乐沉默了一会儿，说：
“三年前。我父亲临死前，把名单给了我。他告诉我，当年是您父亲救了他。他让我有机会，一定要还这份恩情。”
许承风看着他。
“所以你跟着我？”
蒋乐点点头。
“我托人找关系，调到您手底下。一开始只是想报恩。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是真想跟着您干。”
许承风没有说话。
蒋乐继续说：“周景荣那个案子，我一眼就看出是日本人动的手脚。那个机关，是我看着他们割断的。”
许承风眉头一皱。
“你当时在？”
蒋乐点点头。
“我在后台。那个戴毡帽的人——山本的人——动手的时候，我就在幕布后面。”
许承风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蒋乐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因为周景荣该死。”
许承风愣住了。
蒋乐一字一句地说：“他替日本人做事，手上沾了多少中国人的血？我父亲当年逃过一劫，可他的兄弟、朋友，有多少死在那帮人手里？周景荣不死，那些事就永远没人知道。”
许承风沉默了很久。
林渡松忽然开口：
“那个机关，你动过吗？”
蒋乐摇摇头。
“没有。我只是看着。山本的人动手的时候，我想过要拦。可后来我想，也许这就是报应。”
他看着许承风，眼神很复杂。
“头儿，我知道您觉得我不对。可我做的那些事，杀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冤枉的。”
许承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娘呢？”
蒋乐愣了一下。
许承风转过头，看着他。
“沈久的娘，在哪儿？”
蒋乐沉默了一会儿，说：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让人照顾着。”
许承风盯着他。
“你没抓她？”
蒋乐摇摇头。
“没有。我只是让人给她送了个信，说沈久在帮她办事，让她先躲一阵。她以为是自己被人盯上了，主动藏起来的。”
许承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蒋乐，看着这张跟了四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又觉得熟悉。
林渡松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打算怎么办？”
许承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蒋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开始，你放几天假。”
蒋乐愣住了。
许承风继续说：“等这件事了了，再回来上班。”
门开了又关上。
蒋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眼眶又红了。
林渡松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这是在护你。”
蒋乐点点头，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知道。”
林渡松看着他，忽然问：
“那个戴毡帽的人，真是你？”
蒋乐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真是我。”
林渡松笑了。
“那你那顶帽子，怎么会落在工头家里？”
蒋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那天去工头家，走得急，帽子掉了。等我发现再回去找，已经不见了。”
林渡松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蒋乐。”
蒋乐看着他。
林渡松笑了笑。
“谢谢。”
蒋乐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门已经关上了。
院子里，许承风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着天。
林渡松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许承风忽然开口：
“我是不是很傻？”
林渡松转过头，看着他。
许承风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天。
“跟了我四年的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不是傻。”
许承风转过头，看着他。
林渡松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太正了。”
许承风愣了一下。
林渡松继续说：“你心里有一条线，过了线的就是错。所以你从来不去想，那条线这边的人，会做什么。”
他看着许承风，眼神很深。
“蒋乐做的事，你觉得不对。可你心里知道，他做那些事，是为了谁。”
许承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渡松。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了一天的脸，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过了很久，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
天边泛起一线青白，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