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神秘严诚 月 ...
-
月光下,那个人站在空地中央,脸上的笑容很淡。
许承风没有动。
他盯着那张脸,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见过的每一张照片、每一份卷宗——码头上扛货的脚夫、洋行里进出的买办、警察厅档案里那些泛黄的旧照。没有。这个人,他从未见过。
“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我姓严,单名一个诚字。严诚。”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许承风脑海里立刻泛起涟漪。严诚——日租界最大的鸦片商人,明面上开着洋行,背地里跟日本军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沈久的卷宗里写过此人: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据说连领事馆的人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严老板怎么有兴趣来这荒郊野地?”
严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四下看了看,像是在欣赏这片荒凉的夜色。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看不出具体年纪,只有眼角的细纹泄露了些许岁月的痕迹。
“陈望舒选的地方,确实不错。僻静,没人打扰。”
许承风心里一动。
“你认识陈望舒?”
严诚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他指尖跳跃了一瞬,照亮了他半张脸。
“认识。他死之前,找过我。”
“找你做什么?”
严诚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层薄纱。
“他来找我,让我帮他做一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这是他留给你的。”
许承风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和顾仁山那叠一模一样。周景荣和日本人交易的照片,山本站在旁边阴沉着脸的照片,还有一个戴毡帽的男人侧身站在角落里的照片。最后一张,是一个年轻人。
瘦瘦的,二十出头,下巴有点尖。穿着一身短打,站在源记帽铺门口,正往里头张望。
许承风的呼吸顿了一瞬。
这张脸,他在源记掌柜的描述里听过,在沈久的描述里听过,在蒋乐拍的那张照片里见过。但照片上的影像比任何描述都更清晰——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仇恨,是茫然。
“这是谁?”
严诚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许警长查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他是谁?”
许承风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等着下文。
严诚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那个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他叫程小青。程勉之的弟弟。”
程勉之有弟弟?
许承风攥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严诚继续说:“程勉之死了之后,他一直在找凶手。他以为是你杀的。”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查的案子。因为你盯上了他哥哥。”严诚说,“有人告诉他,他哥哥是被一个警察害死的。”
许承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程小青——程勉之的弟弟——在找凶手——误以为凶手是他——所以那些盯着他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两拨?
“那个告诉他的人,是谁?”
严诚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去源记打听过,去找过沈久,还去找过那个戴毡帽的人。”他顿了顿,“那个戴毡帽的人,是山本的手下。程小青不知道,他以为那是自己人。”
许承风沉默了。
月光洒在荒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杂草沙沙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过了很久,许承风开口:
“你告诉我这些,想干什么?”
严诚看着他,目光很深。
“许警长,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许承风没有接话。
严诚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鸦片膏味道,混着烟草的气息,说不出的古怪。
“我知道你在查那份名单。我也知道那份名单在谁手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名单在林渡松手里。”
许承风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渡松是谁?”
严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
“许警长,你我都知道他是谁。你护着他,我不管。但我需要那份名单。”
“为什么?
严诚的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因为日本人也在找。他们找到了,很多人就得死。名单上那些人,还有他们的后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几乎面对面。
“我做鸦片生意,不是什么好人。这点我从不遮掩。但那些人里,有我朋友的家人。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许承风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谎言的痕迹。但那双眼晴很深,像一口井,什么都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名单在林渡松手里?”
严诚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陈望舒临死前见过他。陈望舒手里有一份名单的线索,他一定是交给了林渡松。”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认识陈望舒多久了?”
严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瞬间的柔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十年。他当年从西班牙回来,第一个找的人就是我。”
许承风心里最后一点怀疑也消散了。
陈望舒从西班牙回来的事,没几个人知道。林渡松说过,那时候陈望舒像个丧家犬,谁都不认识。他能找到严诚,说明两人确实有旧。
他看着严诚,缓缓开口:
“名单不在林渡松手里。”
严诚的笑容凝固了。
许承风继续说:“在另一个地方。我知道在哪儿。”
严诚盯着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在哪儿?”
许承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严诚,一字一句地说:
“我信你。但名单不能给你。”
风吹过来,严诚的衣摆微微飘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
“许警长,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有说完,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想怎么样?”
许承风看着他,说:
“帮我找到程小青。”
严诚愣住了。
许承风继续说:“他在找凶手,凶手不是我。让他知道真相,别再被人利用。”
严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我帮你找他。”
许承风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照片我带走。”
严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本来就是给你的。”
许承风没有回头,大步走进夜色里。
回到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许承风推开虚掩的木门,戏院里黑漆漆的,只有戏台上亮着一盏灯。
林渡松正坐在戏台边缘,两条长腿晃荡着,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一个人去的?”
许承风点点头,走到他面前,把那叠照片递给他。
林渡松接过,一张一张翻着。翻到周景荣那张时,他停顿了一下;翻到山本那张时,他眯了眯眼;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停住了。
“程小青?”
许承风看着他。
“你认识?”
林渡松摇摇头,目光还停留在照片上。
“程勉之跟我提过。说他有个弟弟,一直在老家念书。他不想让他卷进来。”他抬起眼,“程勉之死了,他弟弟来找他了。”
许承风把事情说了一遍。从见到严诚,到那番对话,到最后的交易。他说的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没有落下。
林渡松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戏台上静得出奇,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那盏灯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幕布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林渡松开口:
“严诚这个人,可信吗?”
许承风摇摇头。
“不知道。”
林渡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就信了?”
许承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他的话能对上。陈望舒从西班牙回来的事,没几个人知道。”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也对。”
他把照片放下,忽然问:
“名单的事,你怎么说?”
许承风看着他。
“我说不在你手里。”
林渡松愣了一下。
“那在哪儿?”
许承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渡松,目光很平静。那目光里有话,但他没有说出来。
林渡松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你想让它‘不在我手里’?”
许承风点点头。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感慨。
“许承风,你这个人,真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乱,很急,像是有人在跑。
两个人同时回头。
门被推开,沈久冲进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
“头儿!不好了!出事了!”
许承风站起身。
“什么事?”
沈久咽了口唾沫,嘴唇都在发抖:
“程小青……死了。”
许承风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
林渡松也从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
“怎么死的?”
沈久喘着气,声音都在发颤:
“吊死的。在城隍庙后面那棵树上。就……就是那棵刻着字的树。”
许承风脑海里轰的一声。
那棵树。
刻着他和林渡松名字的树。
程小青吊死在那里。
是谁?是谁干的?为什么要吊死在那里?
他没有再问,抬脚就往外走。
林渡松和沈久跟上去,三个人冲进夜色里。
身后,戏台上的灯还在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戏台。那盏灯晃了晃,像是在风中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