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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新的征程 夜风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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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很冷许承风跑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急,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林渡松紧随其后,沈久落在最后,喘着粗气,却拼命地追。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城隍庙在城西,离戏院不算太远。但这段路跑起来,却像是永远跑不到头。
许承风脑子里反复转着沈久那句话——“吊死在城隍庙后面那棵树上”。
那棵树。
刻着他和林渡松名字的树。
程小青吊死在那里。
为什么?
是谁把他吊死在那里?
等他跑到那片荒地边上时,已经能看见远处影影绰绰的人影。几个巡夜的更夫举着灯笼围在那里,谁也不敢靠近。
许承风拨开人群,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月光下,那棵歪脖子树还是那副模样,树皮粗糙,枝丫歪斜。只是树干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人。
程小青吊在那里。脖子上套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他的头歪向一侧,眼睛半睁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梦中被吊了上去。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许承风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很久没有动。
林渡松走到他身边,也抬起头,看着树上那个人。
沈久站在后面,不敢上前,只是喃喃地说:“我、我巡夜的时候发现的……就吊在那儿……”
许承风没有理会。
他只是盯着程小青的脸,盯着那根麻绳,盯着那棵树。
绳结打得很整齐,是普通的活结。
和程勉之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许承风慢慢走近,绕到树后。
树皮上那两个名字还在。月光照着它们,刻痕很深,清清楚楚。
“林渡松”和“许承风”,中间一个圈。
现在,程小青吊在它们上面。
他抬起头,看着程小青悬在半空的脚。那双脚离地面大约三尺,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谁把他放下来的?”
几个更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大的说:“没、没人敢动。就等着官爷您来。”
许承风点点头,又绕着树走了一圈。
地上有脚印。杂乱的,不止一个人的。但最清晰的那一串,是从荒地那头过来的,一直延伸到树下。脚印很深,像是走过很多次。
他蹲下,借着更夫手里的灯笼仔细看。
那双脚印不大,鞋底的花纹很普通,码头上随处可见的那种布鞋。
他站起身,又抬头看程小青的手。
手垂着,指甲干干净净,没有抓挠的痕迹。
又是这样。
程勉之死的时候,指甲也是干干净净。
他往后退了几步,把整棵树、整个人、整片荒地都看在眼里。
月光,歪脖子树,吊着的人,刻着名字的树皮。
像一幅画。
一幅专门画给他看的画。
林渡松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
“这是故意的。”
许承风没有转头,只是看着那棵树。
“我知道。”
林渡松继续说:“他想让你看见。程小青吊在这儿,吊在咱俩的名字上面。”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说,程勉之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林渡松愣了一下。
许承风转过头,看着他。
“程勉之吊死在自己家里。但那个地方,不是给人看的。这个——”他指了指树上的人,“这个是给人看的。”
林渡松的目光沉了下去。
“你是说,杀程勉之的人,和杀程小青的人,不是同一个?”
许承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看着树上那两个名字,看着吊在它们上面的程小青。
过了很久,他开口:
“把尸体放下来。带回厅里。”
几个更夫手忙脚乱地去解绳子。许承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渡松也没有动。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程小青的尸体被慢慢放下来,平放在地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还是那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许承风忽然说:
“他找到凶手了吗?”
林渡松转过头,看着他。
许承风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来津城,是为了找他哥哥的凶手。他以为是我杀的。”他顿了顿,“他死之前,知不知道凶手是谁?”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说:
“也许知道了。”
许承风转过头,看着他。
林渡松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也许他知道了,所以才死了。
夜风吹过来,杂草沙沙地响。
许承风站在那片荒地上,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程小青死了。程勉之死了。陈望舒死了。何大柱死了。顾仁山死了。
一个接一个。
下一个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月光照着那两个名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如果那个人真的想让他看见,那他想让他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尸体运回警察厅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许承风没有去停尸房,而是直接回了办公室。
林渡松跟在后面,沈久也跟了进来,三个人谁也不说话。
许承风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叠照片。周景荣,山本,戴毡帽的人,程小青。
他把程小青那张抽出来,看了很久。
沈久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
“头儿……那个……蒋乐来了。”
许承风抬起眼。
沈久往旁边让了让,蒋乐从门外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便装,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眶下面还有一圈青黑。他走到许承风面前,站定。
“头儿,我听说了。”
许承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蒋乐继续说:“程小青的事,我能帮忙查。”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认识他吗?”
蒋乐摇摇头。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程勉之的弟弟。程勉之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早晚会来。”
许承风盯着他。
“你知道他来津城了?”
蒋乐点点头。
“知道。有人告诉我的。”
“谁?”
蒋乐沉默了一会儿,说:
“严诚。”
许承风的眉头动了动。
蒋乐继续说:“严诚派人来找过我,说程小青在找凶手,让我别露面,免得被误会。”
“那你为什么现在来了?”
蒋乐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程小青死了。我不能再躲着了。”
许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窗外已经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挑子冒着热气,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过去。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忽然开口:
“沈久。”
沈久应了一声。
“去把程小青的住处查一遍。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沈久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许承风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蒋乐。”
蒋乐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戴毡帽的人,你见过几次?”
蒋乐想了想,说:
“三次。一次在源记门口,一次在码头,一次在日租界边上。”
“他长什么样?”
“瘦,不高,走路有点跛。”蒋乐说,“每次见他,他都戴着毡帽,低着头,看不清脸。”
许承风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是他杀的吗?”
蒋乐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一直在暗处,知道很多事。”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严诚呢?你信他吗?”
蒋乐看着他,没有回答。
林渡松一直靠在门边,这时候忽然开口:
“严诚说的那些话,你信了几成?”
许承风转过头,看着他。
林渡松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说他认识陈望舒十年,说程小青的事是他告诉你的,说他需要那份名单是为了救人。”他顿了顿,“这些话,你信了几成?”
许承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三成。”
林渡松愣了一下。
许承风继续说:“他说的那些事,能对上。但能对上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林渡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为什么还跟他做交易?”
许承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过了很久,他开口:
“因为他能帮我找到那个人。”
林渡松没有说话。
蒋乐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站在办公室里,谁也没有动。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那叠照片上。
许承风忽然转过身,拿起那张程小青的照片,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把它放回桌上,往外走。
林渡松跟上。
蒋乐也跟上。
三个人走出警察厅,走进阳光里。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没有人知道,昨夜有个人死在了城隍庙后面的那棵树上。
也没有人知道,那棵树上刻着两个名字。
许承风走在人群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棵树上的名字,是谁刻的?
陈望舒。
陈望舒已经死了。
可程小青吊死在那棵树上。
如果杀程小青的人,不是杀程勉之的人,那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选那棵树?
他想让许承风看见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