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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包扎伤口   一连几 ...

  •   一连几天,许承风都待在警察厅里。
      他处理积压的案子,批阅文件,见那些来报案的人。和平时一模一样。只是每天晚上,他都会绕到戏院,跟林渡松坐一会儿。有时候学一个魔术,有时候什么都不学,就那么坐着。林渡松也不多问,该变魔术变魔术,该抽烟抽烟,偶尔递给他一碗豆浆或者几个包子。
      第四天晚上,许承风到戏院的时候,林渡松正在台上排练。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袖口的扣子反射着灯光,领结系得端端正正。头发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这副打扮和平日里那个穿着灰布长衫、头发乱蓬蓬的人判若两人。他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一张一张地变着花样,牌在指尖翻飞,像活了一样。台侧站着几个戏院的伙计,看得入了神。
      许承风靠在台沿上,看着他。来戏院这么多次,他很少见到林渡松正式排练的样子。台上的那个人,和台下那个叼着油条、头发乱糟糟的人,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他其实还是不很了解林渡松的。
      林渡松头也不抬。“你今天来得早。”
      “没事做。”
      林渡松把牌收起来,对那几个伙计摆摆手。几人识趣地退下去了。他从台上跳下来,西装外套的下摆轻轻扬起,露出里面马甲的银链。走到许承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许警长居然也有没事做的时候?”
      许承风没理他的调侃。林渡松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他微微眯起眼,那副洋派打扮配上这个动作,倒真有几分外国魔术师的味道。
      “山本那边,有消息吗?”
      许承风摇摇头。蒋乐每天都会送来消息,但都是些没用的——山本的人还在日租界,但山本本人像是消失了,哪儿都找不到。
      林渡松吐出一口烟雾。“他越是不出现,就越危险。你知道猎人在什么时候最危险吗?”
      许承风看着他。
      “不是追的时候。是藏起来的时候。”林渡松说,“藏起来的猎人,才是真的在准备动手。”
      许承风没有说话。他知道林渡松说得对。山本在暗处,他在明处。山本可以等,他不能。
      “你那个魔术,”他忽然说,“变扑克牌的,再教我一个。”
      林渡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上瘾了?许警长不是来查案的,是来学艺的?”
      许承风没理他。林渡松把烟掐灭,从兜里掏出那副扑克牌,洗了洗,抽出一张,递给他。
      “抽一张。”
      许承风抽了一张,翻过来一看,是梅花7。
      林渡松接过牌,插回牌堆里,洗了几遍。然后把牌摊开,手指在牌面上划过,修长的手指停在一张牌上,翻开——梅花7。
      “你怎么做到的?”
      林渡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神秘。
      “秘密。”
      许承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秘密。魔术的秘密,身世的秘密,还有那些他从来不说的东西。舞台上的光落在他身上,西装笔挺,领结端正,像一个真正的西洋魔术师。可他知道,这个人骨子里还是那个穿着灰布长衫、叼着油条、头发乱蓬蓬的人。
      “林渡松。”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是没告诉我的?”
      林渡松愣了一下,看着他,看了很久。舞台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
      “有。”
      许承风等着下文。
      林渡松没有说。他只是把牌收起来,揣进兜里。手指碰了碰西装口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等这件事了了,我再告诉你。”
      他转身走上戏台,背对着许承风。西装外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肩线笔挺。许承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林渡松要告诉他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第五天,许承风在警察厅里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苏晚晴。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卷,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站在警察厅门口,正跟守门的警察争辩什么。
      “我是《大公报》的记者,我有权知道真相——”
      “没有真相,没有案子,你赶紧走——”
      许承风走过去。“什么事?”
      苏晚晴看见他,眼睛一亮。“许警长!我有重要线索!”
      许承风看了她一眼,对守门的警察摆摆手。“让她进来。”
      苏晚晴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她把笔记本翻开,递到许承风面前。
      “许警长,您看这个。”
      许承风低头一看,笔记本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站在一栋洋楼前面。那栋洋楼他认识——是山本在日租界的仓库。
      “这是谁?”
      苏晚晴压低声音:“他叫田中一郎,是山本的副手。山本被领事馆要回去之后,就是他替山本盯着这边的事。”
      许承风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的?”
      苏晚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我在租界那边有朋友。他们告诉我,这个人最近经常在码头出现,跟一些中国人打交道。”
      “跟谁打交道?”
      苏晚晴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拍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刚从源记帽铺出来。”
      许承风的瞳孔微微收缩。源记帽铺。又是源记帽铺。
      “这张照片,我能留下吗?”
      苏晚晴点点头。“就是给您拍的。”
      许承风把照片收好,看着苏晚晴。“苏小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因为我是记者。记者要做的,就是找出真相。”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许警长,小心那个人。他手里有枪。”
      门开了又关上。许承风坐在原地,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动。
      当天晚上,许承风把照片带到了戏院。
      林渡松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那件灰布长衫,头发也放下来了,乱蓬蓬的。他正坐在戏台边缘,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见许承风进来,放下碗,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田中一郎。”
      “你认识?”
      林渡松摇摇头。“不认识。但听说过。山本的人,心狠手辣。程小青的事,就是他让刘三干的。”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在哪儿?”
      林渡松看着他。“你想去找他?”
      许承风没有回答。
      林渡松把照片放下,走到他面前。“许承风,你不能去。那是日租界,是他们的地盘。你去了,就是送死。”
      许承风看着他,目光很平静。“那怎么办?等着他来杀我?”
      林渡松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开口。戏台上静得出奇,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过了很久,林渡松开口:“我去。”
      许承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渡松继续说:“我认识那边的人。我可以打听他的下落。你不行。你一到日租界,就会被认出来。但我——”他指了指自己,“我是个变戏法的。变个身份,又不是什么难事。我去那里,才不惹眼。”
      许承风盯着他。“这很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林渡松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与许乘风要求他教魔术时的不一样。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转身往后台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许承风以为他要去换衣服,却见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自己。
      “许承风,那张红桃A,还在吗?”
      许承风愣了一下,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红桃A。“在。”
      林渡松没有回头,但他笑了。“留着。等我回来,教你下一个。”
      他走进后台,门帘落下来,挡住了许承风的视线。许承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戏台上那盏灯还亮着,照着那口铜钟,照着那张长凳,照着那些魔术道具。他把那张红桃A展开,放在掌心。红桃A,红心,一个尖。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回怀里。
      那天夜里,许承风没有回住处。他坐在戏台边缘,等着。等着天亮,等着林渡松回来。
      后台的门帘动过两次。第一次是戏院的伙计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吓了一跳,问他要不要茶,他摇摇头。第二次是一只猫从门帘下面钻出来,看了他一眼,又钻回去了。
      夜很长。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芯晃了晃。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心脏在跳。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抖。现在不抖了。可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怕,是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林渡松回来?等山本的消息?还是等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许承风猛地站起身。林渡松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他穿着一件灰绸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这副打扮,和平时那个穿西装的魔术师判若两人。他把草帽和墨镜摘下来,露出疲惫的脸。
      “查到了。”
      许承风看着他,等着下文。
      林渡松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田中一郎在码头。每天晚上子时,他都会去那里见一个人。”
      许承风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见谁?”
      林渡松摇摇头。“不知道。但那个人,一定很重要。”
      许承风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他看着林渡松,目光落在他衬衫袖子上——有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血已经干了。
      “怎么回事?”
      林渡松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没事。巷子窄,蹭了一下。”
      许承风转身走到后台,翻了半天,找到药箱,拿了纱布和药水,走回来。他拉过林渡松的手,卷起袖子,露出那道划痕。不长,也不深,只是破了皮。
      “不用包,这点小伤——”
      许承风没理他,用药水擦了擦。林渡松嘶了一声。
      “疼?”
      “……不疼。”
      许承风把纱布递给他。“自己包。”
      林渡松愣了一下,接过纱布,低头缠了几圈。手法不太熟练,缠得松松垮垮的。
      许承风看着他那笨拙的样子,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
      “下次去日租界,换张脸。”
      林渡松抬起头。
      许承风已经转过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你那副墨镜,戴着像瞎子。”
      门开了又关上。
      林渡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低头看了看自己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布,忽然笑了。
      “这人……”
      他把纱布拆了重新缠,这回缠得整齐了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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