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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临近答案 许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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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承风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站在窗前,把那纸条看了又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码头东边第三个货仓。那个地方他太熟悉了。上次救林渡松母亲,就是在那里。现在,田中一郎每天晚上子时去那里见一个人。
见谁?
他想起林渡松说的话:“那个人,一定很重要。”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怀里。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早就热闹起来了。他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条小巷,推开虚掩的木门。
戏院里黑漆漆的,戏台上的灯已经灭了,只有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点光。林渡松躺在那张长凳上,盖着一件西装外套,睡得很沉。胳膊上缠着纱布,歪歪扭扭的,有一截都快散了。
许承风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这个人睡着的时候,那张脸上的张扬和嬉皮都褪去了,露出底下的疲惫。眼窝比几个月前深了,下巴的线条也更尖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后台,翻了半天,找到那条纱布,又走回来。
他蹲下,把林渡松胳膊上那截快散的纱布轻轻拆开,重新缠了一遍。缠得很慢,很仔细,一圈一圈的,比林渡松自己缠的整齐多了。缠到最后,他把布头掖好,正要起身,林渡松忽然睁开眼。
两个人离得很近。林渡松的眼睛还带着睡意,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许承风?”
许承风站起身,退后一步。“纱布散了。重缠的。”
林渡松低头看了看胳膊上那圈整齐的纱布,又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你这人,大早上的不睡觉,跑来给我缠纱布?”
许承风没理他,转身往戏台边走。“起来,有事。”
林渡松坐起身,把西装外套披在肩上,跟过来。“什么事?”
许承风把那张纸条递给他。“这个地址,你记得。”
林渡松看了一眼,点点头。他当然记得。那是他母亲被关过的地方,是他在这个城里最不想再去的地方之一。
“山本以前的仓库。现在空着。”
“你进去过吗?”
“没有。外面有人守着,进不去。”
所以上次他们才从后窗翻进去了。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今晚我去看看。”
林渡松看着他。“一个人?”
许承风没有回答。林渡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跟你去。”
许承风摇摇头。“不行。你昨天刚去过,那边的人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
林渡松笑了。“那你去就没人注意了?许警长,你这张脸,在日租界比我还出名。”
许承风没说话。他知道林渡松说得对。他在日租界露过太多次面,那边的人认识他。可他不能不去。那个仓库里,也许有他要找的答案。
林渡松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去找人。”
许承风抬起头。
林渡松说:“严诚。他在日租界有人。让他帮我们盯着那个仓库,比我们自己去看强。”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严诚会帮我们?”
林渡松笑了笑。“他欠陈望舒的。也欠你的。”
当天下午,林渡松去了严诚的洋行。这一次他没有换装,穿着那件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来谈生意的人。严诚在办公室里等他,见他进来,站起身。
“林先生,又来了?”
林渡松没有寒暄。“严老板,我想请你帮个忙。”
严诚看着他,等着下文。
“码头东边第三个货仓,你帮我盯着。每天晚上子时,田中一郎会去那里见一个人。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严诚的脸色变了变。“田中一郎?”
林渡松点点头。
严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林先生,你知道你在让我做什么吗?田中一郎是山本的人。我盯着他,就是跟山本作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林渡松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许承风。因为陈望舒。因为沈怀山。因为你欠他们的。”
严诚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阳光。过了很久,他开口:“好。我帮你。”
林渡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严诚忽然叫住他。
“林先生。”
林渡松停下脚步。
严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田中一郎见的那个人,你最好不要知道是谁。”
林渡松回过头。“为什么?”
严诚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因为知道了,你就得死。”
那天晚上,许承风在警察厅等到很晚。林渡松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地图。
“怎么样?”
林渡松走到他对面坐下。“他答应了。”
许承风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严诚会答应。不是因为林渡松说得对,而是因为严诚没有别的选择。
“他还说了什么?”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田中一郎见的那个人,最好不要知道是谁。”
许承风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林渡松看着他。“因为知道了,就得死。”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办公室里静得出奇,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响。
过了很久,许承风开口:“不管是谁,我都要知道。”
林渡松看着他,忽然笑了。“我知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那就等。等严诚的消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许承风。”
“嗯?”
“今晚别等了。回去睡一觉。明天才有精神。”
许承风没有回答。林渡松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那天夜里,许承风回了住处。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响。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还是那些事——田中一郎,码头,仓库,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他忽然想起严诚说的话:“最好不要知道是谁。”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了就得死?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盯着它,盯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抖了。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乱七八糟的。
他忽然想起林渡松给他那张红桃A的时候说的话:“这张牌,你留着。等我把所有的都教完了,你把这张牌还给我。”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折好的牌,没有拿出来,只是按了按。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
第三天,严诚的消息来了。
不是送信的,是他亲自来的。穿着一件深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拄着手杖,站在警察厅门口。许承风出去的时候,他正站在那里,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许警长。”
许承风走到他面前。“有消息了?”
严诚点点头。“昨晚,田中一郎去了码头。”
“见了谁?”
严诚看着他,眼神很深。“你确定要知道?”
许承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严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见了山本。”
许承风的呼吸顿了一瞬。
严诚继续说:“山本从领事馆出来后,一直藏在码头的船上。田中一郎每晚去见他,是去汇报。汇报你的事。”
许承风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山本在码头的船上。一直在他眼皮底下,他却没有发现。
“他在哪条船上?”
严诚摇摇头。“不知道。每次田中一郎去的时候,都是坐小船过去。大船停在河中间,看不清是哪条。”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那条大船,在什么位置?”
“码头东边,离第三个货仓不远。”
许承风点点头,转身就走。严诚在身后喊他:“许警长!”
许承风停下脚步。
严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疲惫。“你要去找他?”
许承风没有回答。
严诚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不能去。那是他的地盘。你去了,就是送死。”
许承风看着他,目光很平静。“那怎么办?等着他来杀我?”
严诚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警察厅门口,谁也没开口。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菜的挑子、拉洋车的车夫、报童、妇人、孩子。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过了很久,许承风开口:“谢谢你,严老板。”
他转身走进警察厅。严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当天晚上,许承风把消息带到了戏院。林渡松听完,沉默久久。
“你要去码头?”
许承风点点头。
林渡松看着他。“我跟你去。”
许承风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次,比上次更危险。”
林渡松笑了。“哪次不危险?”
许承风没有说话。林渡松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很近,瞳孔颜色在彼此眼睛中清晰可见。
“许承风,上次在日租界,是谁跟你一起去的?上次在码头,是谁跟你一起查的?上次在周景荣家,是谁跟你一起找到照片的?”
他看着许承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次也一样。我跟你去。”
许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星星。
“随你。”
林渡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但得意只持续了一瞬。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许承风转过头,看着他。“如果他有枪,你跑。别回头。”
林渡松愣住了。他站在戏台上,看着许承风那张冷了一整夜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许承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明天晚上,码头见。”
门开了又关上。林渡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圈纱布。缠得整整齐齐的,是许承风早上帮他重新缠的。
他把纱布按了按,忽然笑了。
“这人,真是……”
他转身走进后台,开始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