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夜探仓库 戏院的 ...
-
戏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许承风靠在台柱上，看着林渡松在台上收拾东西。西装外套已经换下来了，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那圈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他把扑克牌一张一张地收进盒子里，动作虽快，却井井有条。
“你带那些干什么？”
林渡松头也不抬。“道具。万一用得上。”
许承风没说话。他看着林渡松把那盒扑克牌揣进怀里，又往兜里装了几样小东西——硬币、丝巾、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魔术师的行头，满满当当塞了一身。
“你带这么多，跑得动吗？”
林渡松拍了拍身上的口袋，笑了。“跑不动就变个戏法，把他变没了。”
许承风没理他的玩笑。他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东西——枪、子弹、匕首，还有那张折好的红桃A。
他把红桃A按了按，确认它在。
林渡松从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走吧。”
两个人推门出去。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许承风走在前面，林渡松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踩在石板路上。
走到码头附近的时候，许承风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林渡松。
“你在外面等着。”
林渡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许承风指了指码头东边那排货仓。“我去看看。你在外面盯着，有动静就喊。”
林渡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好。”
许承风转身走了。林渡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货仓的阴影里。
码头东边第三个货仓，黑漆漆的，没有灯。许承风贴着墙根，慢慢摸过去。耳朵竖着，听每一声响动。风声，水声，远处船上传来的人声。还有脚步声——从货仓里面传出来的，很轻，像是有人在踱步。
他摸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他伸手推了推门，没推动，从里面插上了。他绕到后墙，找到那扇窗户——上次林渡松就是从这里翻进去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他轻轻推开，翻进去。
屋里很黑。他蹲在窗台上，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这是一间杂物间，堆着木箱和麻袋。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跳下来，摸到门边，拉开门，闪身出去。
走廊很窄，两边都是紧闭的门。最里头那间透出光，门缝底下亮着一线昏黄。他贴着墙根摸过去，经过第一扇门、第二扇门——到第三扇的时候，他停下来。
里面有说话声。两个人。一个他听不出来，另一个他听出来了。
是田中一郎。
许承风屏住呼吸，侧耳听。
“山本先生说了，不能再等了。”这是田中一郎的声音，生硬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
另一个声音说了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田中一郎又说：“他知道了太多。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
另一个声音又说了几句。这一次，许承风听清了几个字——“许承风”“名单”“林渡松”。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们在说他。说林渡松。说那份名单。
田中一郎的声音忽然提高了：“那就明天晚上。码头，老地方。你把他引出来，剩下的事我来做。”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什么。田中一郎笑了。“放心。钱不会少你的。”
许承风站在门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明天晚上。码头。有人要把林渡松引出来。是谁？那个说话声音很低的人，是谁？
他正要再靠近一些，脚下忽然踩到一个东西——咔的一声。是碎玻璃。
屋里的说话声停了。
许承风猛地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门里面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往门口来了。许承风屏住呼吸，手伸进怀里，握住枪柄。门开了——他猛地冲上去，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把他推进屋里，反手关上门。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照着两个人的脸。被他掐住的人，是刘三。
许承风愣住了。刘三也愣住了。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动。
“许……许警长……”
许承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扫了一眼屋里——只有刘三一个人。田中一郎不在。
“田中一郎呢？”
刘三揉了揉脖子，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走……走了。从窗户走的。”
许承风走到窗前，往外看。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身，盯着刘三。
“你和他，在说什么？”
刘三低下头，不敢看他。
“刘三。”
刘三的肩膀抖了一下。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他让我把林先生引出来。”
许承风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呢？”
刘三没有说话。
“然后呢？”许承风往前走了一步。
刘三抬起头，眼眶红了。“然后……他杀了他。”
屋里静得出奇。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许承风站在那里，看着刘三，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口：“你答应了？”
刘三低下头。“我没有。我说我想想。”
“他给你多少钱？”
刘三没有说话。
许承风盯着他。“你弟弟，是怎么死的？”
刘三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
“我弟弟……是替山本做事的时候死的。山本让他去炸一列火车，他没跑出来。”
许承风沉默了。
刘三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我替山本杀了那么多人，就是想替我弟弟活着。可我知道，我活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承风。“许警长，我不会害林先生的。我弟弟死了，我知道那是啥滋味。”
许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
林渡松还在原地等他。见他出来，迎上来。
“怎么样？”
许承风没有回答。他拉着林渡松，快步往外走。走到码头外面，他才松开手。
“怎么了？”林渡松看着他。
许承风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河水。过了很久，他开口：“田中一郎要杀你。”
“明天晚上。码头。他让刘三把你引出来。”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我不去就是了。”
许承风转过头，看着他。“你不去，他也会找别的办法。他盯上你了。”
林渡松的笑容慢慢敛去。他看着许承风，看着他那张冷了一整夜的脸，忽然说：“那怎么办？等着他来？”
许承风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也没开口。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过了很久，许承风开口：“明天晚上，我去。”
林渡松愣住了。
许承风看着远处那片夜色。“他来杀你，我就来杀他。”
林渡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他想说“不行”，想说“你不能去”，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承风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明天晚上，你别来。”
林渡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圈纱布。缠得整整齐齐的，是许承风早上帮他重新缠的。他把纱布按了按，轻轻笑了笑，柔情缓缓漾开。
“这人，真是……”
他转身，往戏院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盒扑克牌，抽出一张，看了一眼。是红桃A。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盒子里，揣进怀里。
第二天晚上，许承风一个人去了码头。
他穿着便装，戴着毡帽，混在码头的脚夫里，谁也认不出来。他蹲在第三个货仓对面的一个货堆后面，盯着那扇门。
子时到了。门开了。刘三从里面走出来，四下看了看，然后往码头西边走了。许承风没有动。他在等。等田中一郎。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货仓后面走出来。瘦瘦的，不高，穿着一件深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田中一郎。他站在货仓门口，四下看了看，然后往刘三走的方向跟过去。
许承风从货堆后面出来，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码头上。前面是刘三，中间是田中一郎，后面是许承风。码头上很黑，只有几盏灯照着那些货堆和吊车。脚步声被风声和水声盖住了。
走到码头尽头的时候，刘三停下来。田中一郎也停下来。
“人呢？”田中一郎问。
刘三转过身，看着他。“没来。”
田中一郎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不是说他一定会来？”
刘三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田中一郎。
田中一郎的脸色变了。他伸手往怀里摸——许承风从阴影里冲出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墙上。枪从田中一郎怀里掉出来，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田中一郎挣扎了几下，被许承风按得死死的。
“许警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许承风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两只手反剪到身后。
田中一郎笑了。“你抓了我，山本先生不会放过你的。”
许承风把他的手腕攥得更紧。“山本在哪儿？”
田中一郎没有说话。
许承风盯着他。“在哪儿？”
田中一郎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找不到他的。”
许承风没有说话。他把田中一郎的双手捆住，推给刘三。“看着他。”
刘三接过田中一郎，点了点头。
许承风转身就走。
“许警长！”刘三在身后喊他。
许承风没有回头。
“山本在河中间的那条大船上。黑色的，挂着日本旗。”
许承风停下脚步。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河水。河中间，有一条船，黑漆漆的，看不清轮廓。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刘三的声音又传来了：“许警长，小心。”
许承风没有回头。他大步走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