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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触不可及 天快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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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许承风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河中间那条船。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从子时过后来到这里,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个时辰。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水声拍打着岸边的石壁,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叹气。远处有几艘货船,黑漆漆的轮廓伏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但那条船不一样。那条船停在河中间,离岸很远,没有灯,没有旗,什么标记都没有,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伏在水面上的巨兽。
河风吹过来,带着腥气,冷得刺骨。他的衣领已经竖起来了,手也插在口袋里,可还是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山本就在那里,就在他眼皮底下,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试着目测过距离,从岸边到那条船,少说也有两百步。游过去?不行。天这么冷,水这么凉,还没游到一半人就冻僵了。就算游到了,船上的人会发现他。他上不去。坐船过去?码头上全是山本的人,他一动,那些人就知道了。他试过找小船,码头上拴着几只,可每一只都有人看着,他根本靠近不了。
他在码头上站了一整夜,想了无数种办法,每一种都走不通。
天边开始泛白了。许承风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船,转身往回走。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还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戏院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他推门进去,林渡松正坐在戏台边缘,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睡醒。看见许承风进来,他抬起头,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回来了?”
许承风走到他面前,靠在台沿上。他站了一夜,腿有些发软,靠着台沿才觉得稳当了些。林渡松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他。
“山本在河中间的一条船上。黑色的,挂着日本旗。离岸大概两百步,码头上都是他的人,靠近不了。”
林渡松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两圈。“你看见了?”
许承风点点头。“刘三说的。田中一郎也承认了。我后来又去码头上看过,确实有条船,黑漆漆的,什么标记都没有,停在河中间。”
林渡松没有说话。他靠在台柱上,盯着远处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掐灭,站起身。
“你不能去。”
许承风抬起头。
林渡松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他比许承风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看着他。“那条船在河中间,你游过去?还没到一半就被发现了。你坐船过去?码头上全是山本的人,你一动他们就知道了。你就算上去了,山本身边一定有人,有枪,说不定还不止一把。你一个人,怎么对付?”
许承风知道他说得对。每一条都对。可他不甘心。山本就在那里,就在他眼皮底下,他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像溺水,明明看得见水面,明明知道该往上游,可手脚就是不听使唤。
林渡松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件事,交给我。”
许承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渡松走回戏台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许承风没动,他也没勉强,自己靠着台柱,从兜里掏出那副扑克牌,在手里摆弄。
“我认识跑船的人。姓周,跑了几十年船了,哪国的码头都去过。西班牙、法国、英国、日本。他说他见过世界上所有的海。”他顿了顿,把一张牌翻过来,是红桃A。“让他帮我盯着那条船,看它什么时候靠岸,什么时候卸货,什么时候有人上下。山本不可能一直待在船上,他总要下来的。他一下来,我们就知道了。”
许承风看着他手里的牌。“你认识的人,靠谱吗?”
林渡松笑了。“靠谱。西班牙认识的。那时候我在街上要饭,他在码头卸货。他不会说西班牙话,我也不会说西班牙话,两个人比划着比划着就认识了。后来他教我认船,我教他变戏法。他说他跑了一辈子船,没见过比我更笨的学生。”
他说着,把红桃A插回牌堆里,洗了洗,又摊开。“他不掺和这些事,只是帮我看一眼。看一眼,不犯法。”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林渡松把牌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又一张一张地摊开,手法又快又稳。那双手在牌面上划过,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那就先盯着。”他说。
林渡松把牌收起来,揣进兜里。“好。”
他站起身,往后台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许承风,你一晚上没睡,不累吗?”
许承风没说话。他当然累。站了一夜,腿都是软的,眼睛也涩得厉害。可他不觉得困,脑子里全是那条船,那个藏在船上的人。
林渡松摇摇头,从后台拿了一条毯子出来,扔给他。“睡一会儿。天塌不下来。”
毯子是灰色的,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许承风低头看着那条毯子,没动。林渡松也不管他,自己走到戏台边,坐下来,又从兜里掏出那副扑克牌,一张一张地摆弄。
许承风看了一会儿,在长凳上坐下来,把毯子搭在腿上。毯子很薄,但很暖,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林渡松。”
“嗯?”
“你在西班牙的时候,做什么?
林渡松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把一副牌分成两叠,一只手一叠,手指夹着牌边,动作很流畅。许承风问完那句话,他的手就停在那里,两叠牌悬在半空。
“学变戏法。”他说,然后继续分牌。“你不是知道吗?”
“学变戏法之前呢?”
林渡松没有说话。他把两叠牌合在一起,洗了洗,又分开。反反复复的,像是在拖延时间。许承风没有催他,就靠在台柱上等着。
过了很久,林渡松把牌放下,靠在台柱上,看着远处那盏灯。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学变戏法之前,”他说,“我在街上要饭。”
许承风愣住了。他想象过很多种答案——做工、读书、流浪,什么都想过,唯独没想过这个。
林渡松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刚到西班牙的时候,钱被人骗光了。不会说西班牙话,不认识路,什么都不会。在街上饿了三天,饿得走不动路,靠在墙根底下等死。陈望舒把我捡回去的。
他顿了顿。“后来他教我变戏法,教我认字,教我说西班牙话。他说,咱们得学点本事,不能一辈子要饭。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在要饭。”
许承风看着他。这个人,在台上是万众瞩目的魔术师,西装笔挺,领结端正,谁见了都以为是哪个洋行的大少爷。可他在街上要过饭。他饿过三天。他靠在墙根底下等过死。
“你恨他吗?”许承风忽然问。
林渡松转过头。“恨谁?”
“陈望舒。他出卖了你。”
林渡松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灯光下显得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恨。他救过我的命。他出卖我,是因为他怕死。谁不怕死?”
他看着许承风,眼神很深。“许承风,你怕死吗?”
许承风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以前他不怕。当警察这些年,见过太多死人,也差点死过好几次。他从来不怕。死就死了,没什么好怕的。可现在——他忽然不知道了。
林渡松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你怕。”
许承风抬起头。
林渡松说:“你怕死。因为你有放不下的东西。”
许承风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戏台上静得出奇,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两个人坐在那里,一个在长凳上,一个在台柱边,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许承风开口:“你呢?你怕吗?”
林渡松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圈纱布。缠得整整齐齐的,是许承风帮他缠的。他按了按纱布,忽然笑了。
“怕。”他说,“我也怕死。我怕死了以后,那些事就没人做了。名单上那些人,还没找到。山本还没死。袁世凯还没倒。我还欠着好多人的债。”
他顿了顿。“我怕死了以后,就看不见了。”
许承风没有说话。他知道林渡松说的是什么。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了以后,那些该做的事做不完,那些该见的人见不到。
林渡松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许承风。”
“嗯?”
“等你不做警察了,你想做什么?”
许承风愣了一下。他想做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当上警察那天起,他就没想过以后。案子一个接一个,永远办不完。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永远抓不完凶手。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不当警察,他想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
林渡松笑了。“那你想不想学变戏法?我教你。”
许承风看着他。“你教我?”
“对啊。你学了,以后不当警察了,可以去戏院表演。我保证你比我红。”
许承风没理他。
林渡松笑得更厉害了。“你不信?我告诉你,你那张冷脸往台上一站,都不用变戏法,光站着就能把观众吓跑。”
许承风看着他笑。这个人,明明前面是死路,他还能笑出来。明明身上背着血海深仇,他还能开玩笑。明明——他忽然不想想了。
“睡吧。”他说。
许承风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明天还有事。”
林渡松看着他,看了很久。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了一整夜的脸,此刻很平静。眉头没有皱着,嘴角也没有绷着,像是终于松下来了。
林渡松忽然笑了,把烟掐灭,靠在台柱上,也闭上眼。
两个人,一个在长凳上,一个在台柱边。戏台上那盏灯还亮着,照着那口铜钟,照着那张长凳,照着那些魔术道具。灯光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许承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闭上眼之前,听见林渡松轻轻说了一句话。
“许承风,你不是一个人。”
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坐起身,毯子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腿上。
林渡松不在。戏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那副扑克牌整整齐齐地码在长凳上,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去找老周。晚上回来。牌给你留着,自己练。”
许承风低头看着那副扑克牌,看了很久。牌码得很整齐,背面朝上,每一张都对着每一张,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他坐下来,把牌拿起来,学着林渡松的样子,一张一张地摆弄。
手法很笨。牌从他手里滑出去,散了一地。他弯腰去捡,一张一张地捡起来,码好,再试。又散了。再捡。反反复复。
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地上还有一张牌,被长凳的腿压着。他抽出来一看——是红桃A。
他把那张牌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很小,歪歪扭扭的,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留着。等我回来。”
许承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牌折好,从怀里掏出原来那张红桃A。两张放在一起,叠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
两张红桃A,贴在一起,隔着两层纸,像是在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