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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破晓之前 许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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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承风在戏院里等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回警察厅,也没有去查案,就坐在戏台边缘,把那副扑克牌反反复复地摆弄。手法还是很笨,牌总是从手里滑出去,散了一地。他捡起来,再试,又散了。他也不急,就那么一遍一遍地练,像是在做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能把一副牌完整地从左手交到右手,再从右手交到左手,一张不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他把牌放在长凳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卖晚报的报童在喊“号外号外”,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过去,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过。和每一天一样。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林渡松说的话:“等你不当警察了,你想做什么?”他还是不知道。但他知道,等这件事了了,他得好好想一想了。
门开了。
许承风转过身。林渡松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他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走到戏台边,一屁股坐下来。
“等了一天?”
许承风走回来,靠在台沿上。“怎么样?”
林渡松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包子。他递了一个给许承风,自己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找到了。”
许承风接过包子,没有吃,等着下文。
林渡松咽下嘴里的包子,抹了把嘴。“老周说那条船叫‘瑞安丸’,是日本商社的货船,表面运棉花,底下运什么就不知道了。船每三天靠一次岸,卸货装货,停一个晚上。明晚就是靠岸的日子。”
许承风心里一动。“明晚?”
林渡松点点头。“子时靠岸,停在西码头。老周说,每次靠岸的时候,船上都会下来几个人,坐小船到岸边。山本应该就在那些人里。”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西码头靠岸的地方,有没有人守着?”
“有。老周说每次靠岸都有日本浪人守着,不让闲人靠近。但有一条小路,从码头后面绕过去,能看见靠船的地方。老周走过,没人管。”
许承风把手里的包子放在台上。“那条路在哪儿?”
林渡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着。“我明天带你去。”
许承风摇摇头。“不用。你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去。”
林渡松没有说话。他把包子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许承风,”他说,“你知道那条船上有多少人吗?”
许承风没有回答。
林渡松继续说:“老周说,光他看见的就有七八个。还带着枪。你一个人去,打得过七八个?”
许承风看着他。“那你去了,就能打过了?”
林渡松偏头看他。
许承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没有看他。“你去了,也是送死。”
林渡松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开口。戏台上静得出奇,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过了很久,林渡松忽然笑了。
“那咱们俩一起去,胜算大一点。”
许承风看着他笑,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他不想让林渡松去。可他知道,他拦不住。这个人,看着笑嘻嘻的,什么都不在乎,可一旦决定了什么事,谁也拦不住。
“明天晚上,”许承风说,“你在外面等着。我上去。”
林渡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许承风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在外面接应。万一我失手,你得在外面看着,知道他们往哪儿跑了。”
林渡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烟。烟已经烧到头了,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那天晚上,许承风没有回住处。他躺在戏台的长凳上,把毯子盖在身上,闭着眼。林渡松坐在旁边,靠着台柱,手里拿着那副扑克牌,一张一张地翻。
“林渡松。”
“嗯?”
“你那个跑船的朋友,靠谱吗?”
林渡松的手停了一下。“靠谱。他欠我的。”
许承风睁开眼,看着他。林渡松没有看他,还在翻牌。
“在西班牙的时候,他被人骗了,货没了,钱也没了,连回去的船票都买不起。我把自己攒的钱给了他,让他回了国。”他顿了顿,“后来我回国的时候,也是他帮我找的船。”
许承风沉默了一会儿。“你攒了多久?”
“什么?”
“那些钱。”
林渡松的手又停了一下。这次停了很久。
“两年。”他说,“在街上变戏法,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的。”
许承风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渡松的侧脸,灯光照着他,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那时候,自己也没钱。”
林渡松笑了。“所以呢?看着他死?”
他把牌收起来,揣进兜里,靠在台柱上,闭上眼。“睡吧。明天还有事。”
许承风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想把人剖析透彻,却怎么也实现不了。然后他闭上眼。
“林渡松。”
“嗯?”
“明天,小心。”
林渡松没有回答。许承风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翻个身,忽然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声:“你也是。”
第二天晚上,子时差一刻,两个人站在西码头后面的小路上。
路很窄,两边是堆着货箱的棚子,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水。林渡松走在前面,许承风跟在后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脚步声被风声和水声盖住了。
走到小路尽头,林渡松停下来。他指了指前面的河岸。
“那儿。船靠岸的地方。”
许承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河岸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照着水面。远处传来马达声,越来越近。一条大船的轮廓从黑暗里浮现出来,慢慢靠向岸边。
船靠岸了。几个人从船上下来,坐上一条小船,往岸边划。
许承风盯着那条小船。“你在外面等着。”
他转身要走,林渡松忽然拉住他的胳膊。
许承风回过头。林渡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塞进许承风手里。
“带着。”
许承风低头看着那把匕首。刀柄上刻着一个“林”字,刀鞘磨得发亮。他把它收进怀里,转身走进夜色里。
林渡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小船靠岸了。几个人从船上跳下来,四下看了看,然后往码头上走。许承风躲在货箱后面,看着那些人走过去。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第五个。矮个子,穿着深色大衣,低着头,走在最后面。
许承风认出他了。山本。
他从货箱后面出来,跟上去。脚步声很轻,被水声盖住了。山本走得很慢,和其他人拉开了几步的距离。许承风加快脚步,一步一步逼近——
山本忽然停下来。
许承风也停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动。
山本慢慢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他看着许承风,忽然笑了。
“许警长,等你很久了。”
许承风没有动。手伸进怀里,握住那把匕首。
山本看着他,笑容还在。“你以为我会一个人来?”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亮起了灯。好几盏,从货箱后面、从棚子里面、从船上,照得码头明晃晃的。许承风眯着眼,看见七八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手里都拿着枪。
山本看着他,笑得很深。“许警长,你一个人来的?”
许承风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被灯光照着,被枪口对着。手还握着那把匕首,但没有拿出来。
山本往前走了一步。“名单在哪儿?”
许承风看着他。“没有名单。”
山本的笑容冷了。“你以为我会信?”
许承风没有说话。他看着山本,看着那些枪口,看着四周那些陌生的脸。他忽然想起林渡松说的话——“你不是一个人。”
山本又往前走了一步。“许警长,我再问你一遍。名单在哪儿?”
许承风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山本。
山本的笑容彻底没了。他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了句日本话。那几个人举起枪——
砰。
枪响了。
不是那几个人开的。是另一边,是从码头的方向。一个人影从暗处冲出来,一把抓住山本,把他按在地上。枪声又响了,两声,三声。那几个拿枪的人倒下去两个,剩下的人慌了,四下散开。
许承风拔出匕首,扑上去。他抓住山本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都别动!”
那几个日本浪人愣住了,手里的枪举着,谁也不敢开。
山本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许承风把他攥得更紧,匕首贴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让你的人放下枪。”
山本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恨。
砰。
又是一声枪响。许承风抬起头,看见蒋乐从货箱后面跑出来,手里举着枪,脸上全是汗。
“头儿!快走!”
许承风拖着山本往后退。蒋乐在后面掩护,又开了两枪。那几个日本浪人躲进货箱后面,不敢出来。
三个人退到小路入口,林渡松从阴影里冲出来。
“这边!”
他带着他们钻进小路,七拐八绕,穿过棚子和货箱。身后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跑到码头外面的时候,许承风停下来。他把山本推到墙上,用匕首抵着他的脖子。
“田中一郎在哪儿?”
山本没有说话。
许承风把匕首又紧了一分。“在哪儿?”
山本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找不到他的。”
许承风盯着他,盯着那张瘦削的脸,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他松开手,把匕首收回来。
蒋乐愣住了。“头儿?”
许承风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外走。
“头儿!他——”
“交给严诚。”许承风头也不回地说,“让他看着。”
蒋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山本,犹豫了一下,拖着山本跟上去。
林渡松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那边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他转过身,跟着许承风走进夜色里。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青白,照在空荡荡的街上。许承风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快。蒋乐拖着山本跟在后面,喘着粗气。林渡松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走到一个岔路口,许承风忽然停下来。
“蒋乐。”
蒋乐喘着气跑上来。“头儿?”
“把人送到严诚那儿。告诉他,看好。别让跑了。”
蒋乐点点头,拖着山本走了。
许承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林渡松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过了很久,林渡松开口:“你受伤了。”
许承风低头一看,胳膊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衣服破了一个口子。他看了看,没说话。
林渡松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他。许承风接过,随便缠了两圈。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天越来越亮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走到戏院门口,许承风停下来。
“你进去吧。我去厅里。”
林渡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许承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条手帕。白色的,角上绣着一个“林”字。他把手帕按了按,转身往警察厅的方向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能轻轻驱散夜晚的寒凉之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