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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码头追踪 许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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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承风一夜没睡。
警察厅的办公室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只照亮了办公室的一小角。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枚纽扣、周老板的验尸报告，还有蒋乐连夜查来的几页纸。
验尸报告写得很简单：颅骨粉碎性骨折，当场死亡。无其他外伤，无中毒迹象。法医用红笔在“死因”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杠，写了个“意外”。
许承风把报告推到一边，拿起那几页纸。
周景荣，五十三岁，津城本地人。光绪二十六年之前开过当铺，后来不知怎么发了家，一口气盘下三家戏院。表面是戏院老板，暗地里替租界的洋人跑过不少腿——军火、鸦片、古玩，什么都沾过边。
蒋乐在最后一页上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据线人报，周景荣与德国礼和洋行往来密切，具体交易内容待查。另，周有一房姨太太，姓柳，原是大沽一带的唱戏的，三年前跟了周老板，无所出。”
许承风把纸放下，拿起那枚纽扣，对着灯光看。纽扣背面的洋文他认不全，但那个“K”开头的单词他见过——是“Kaiser”，德皇的意思。这种纽扣，是德国军服上用的。
发迹的商人，正好与德国有来往，德军服饰。
但一个戏院老板，怎么会有德国军服上的纽扣？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许承风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里的津城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海河上偶尔传来一声汽笛。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他想起白天在戏院后巷捡到这枚纽扣的地方——那滩积水边上的脚印，比寻常人深。如果是穿着军靴的人，就说得通了。
军靴，德国纽扣，军火生意。
周老板的死，果然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蒋乐顶着两个黑眼圈冲进办公室，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头儿，查到了！”
许承风接过纸，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迹。
“礼和洋行的买办，叫顾仁山，四十二岁，广东人。前些日子跟周老板吵过一架，在利顺德饭店，吵得很凶，差点动手。据饭店的茶房说，听见顾仁山骂周老板‘吃里扒外’、‘黑心烂肺’。”
许承风抬眼：“吵什么？”
“不知道。”蒋乐挠挠头，“茶房没敢靠近。但顾仁山第二天就去了北京，昨天刚回来。”
昨天。周老板是昨天死的。
许承风把纸往桌上一拍，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去礼和洋行。”
礼和洋行在英租界维多利亚道上，一栋三层的小洋楼，门口挂着铜牌子，擦得锃亮。许承风带着蒋乐进去时，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迎上来，满脸堆笑：“两位是——”
“警察厅的。”许承风亮出证件，“找你们顾买办。”
年轻人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顾先生不在，去码头接货了。”
“什么时候回来？”
“这……说不准。”
许承风盯着他看了两秒，年轻人眼神躲闪，手指在袖口上搓了搓。许承风没再问，转身就往外走。蒋乐小跑着跟上：“头儿，咱们去码头？”
“去码头。”
塘沽码头上人头攒动，扛货的脚夫喊着号子，堆得小山似的木箱等着装船。海风腥咸，夹着煤烟味，呛得人直咳嗽。许承风穿过人群，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蒋乐跟在后面，踮着脚张望：“头儿，这么多人，怎么找？”
许承风没理他，径直朝一艘正在卸货的德国货轮走去。船身上写着“瑞纳”号，甲板上站着几个穿制服的洋人，正指手画脚地指挥着脚夫。
他刚要上船，一个穿长衫马褂的中年人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单据，低着头边走边看。许承风一眼看见他的长衫下摆——露出一截黑色裤腿，裤脚塞在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靴里。
皮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