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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叶尚初 ...

  •   叶尚初在里面待了三日。

      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胜过了被卷入陌生地界的恐惧,他像是被沉入了地底,四处无光,抬眼像上看,竟见波纹浮于空中。他不由想到了那桥头老头胡扯的故事,那处深海中却不会呼吸的鱼。
      陌生的知识涌入脑海,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

      叶尚初按那记忆里的招式挥动折扇,摆出架势,便被一股冲击力像上托去,周遭的波纹越发明显,大口的水在阳光映入眼帘的时候被灌入耳鼻喉,他瘫在岸上,不停地咳喘着。
      他按着那莫名多出的记忆,去找那“阵眼”,寻了两日,把周围的景观都砸了个遍。在第三日时,看到一冒着古怪光的坛子,看见那一簇簇黄色的花,上面是蛛网半的脉络,正咧嘴似的,泡水里笑。

      叶尚初下意识地就甩出了折扇。在坛破的同时被拉回了现实。被寻他的仆人发现,急忙拉回了家。

      “我归家后,没有一个人来问我,问我这几日为何不在。”叶尚初垂下眼。“我其实当时对自己说,没关系的。后面,是秋考后吧,我得了魁首,我刚开始很高兴的。”

      叶尚初特意向先生提前告了假,没等家中的车夫,从那条小径往山下走。
      “我一开始想跑回去。”叶尚初像是彻底放松下来,温和地笑着,“后面,我发现我的喜悦和兴奋,一想到家里那人就越来越少。我突然明白了,他算个屁啊,我也不需要他的认可。”

      叶尚初快步走着,街道上是毯子一样的银杏,一种熟悉的感觉莫名涌了上来。
      不像是童年记忆那些模模糊糊的东西,而是一种发生在平行时空的,也在这个年龄段,他也走过一片金黄色饱满的路,让晚饭后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那时的树干没有石硫涂抹,就一颗一颗呆在淙淙流淌的小溪旁,在如金石相撞的流水声中晃动着自己暖色调的叶片,沙沙作响,像极了漂亮姑娘的头纱缠住了发饰,嬉笑着让同伴帮忙。

      忽而大风突起,嘈杂的各类声响被卷上了天,深秋被推着向前,在时间的翻页声中被冬天取代,冬雨一场接着一场,冬至也到了。

      他也没有纠结那些未来模糊不清的结果,仿佛也没什么意义。只是看着自己脚下的路,开始一步一步向前走。
      可惜南方没有雪,他有时想着。

      恍惚间,这些年像被冲进河里的头发丝,磕磕碰碰但不受阻挡的滑走了。

      “完了。”叶尚初笑了一声,“废话挺多,见谅。反正,我后面也遇到过两三次那玩意,不知是什么人弄的。说是那幻术师已经消失数百年,但有些未解开的阵被留下来。而那幻术起源—蜀地,甚多。幸运的是,我那从小被告知生育我死了的姨娘,突然有一日冲进我家,告知我是那个叶凌家那个十多年前失踪的孩子,中间的龃龉我也不想提了。”

      “抱歉。”晏来音声音有点不稳,他摇摇晃晃站起来,那双平日里满是戏谑的眼睛现在好像凝上了霜,化而留痕。
      “你怎么回事。”叶尚初站起身,有些想去逗晏来音,用冰凉的手飞快地贴上晏来音后颈,弄得晏来音冷得抖了一下,他自己则笑得睫毛乱颤,“听傻了吗,又不是你的经历。看我给你凉快凉快。”
      晏来音表情古怪起来,他刚想说话,就听门外有人高声道:“王爷,马车备上了。”
      晏来音才道:“我让人包了承月楼一天,订了顶层,去不去,看你。”
      “还是王爷待客周到。”叶尚初眨眨眼,收回手。

      “公子。”
      “茯姑娘!”
      “公子…”

      “顶层,带路。”晏来音冷冷地打断二人。

      茯商着一身赤色印花立领长袄,梳着牡丹头,温婉地笑着,闻声看向跟在叶尚初后的人,恰当露出了一瞬诧异,随之点头:“那二位,随我来。”
      叶尚初暗叫不好,恨不得跳起来用力那人头上帏帽往下拽。又咬着牙,胳膊肘怼了一下晏来音:“你,究,竟,为什么会穿这套衣裳。你,你还敢开口说话。”
      晏来音低下头,单手提起织金马面裙的一角,转了转,又扯了扯叶尚初的袖子:“公子别气了。我逾越了。”

      原来,说是要更衣,晏来音让叶尚初先上车侯着。却不想,闭目养着神,就等来了一个戴着白纱帷帷帽,穿戴着天水碧的长衫,下身却搭着白底织金的马面的姑娘,正猖狂地大笑着,还伸出涂了指甲花的手,示意着把她牵上去。
      “你我二人同行,定有一人隐藏身份。”晏来音如此说。

      茯商看着叶尚初,神情有些欲言又止。旁边的店小二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忙看着叶尚初道:“二位,这饭菜快上了,我这就领二位上楼去。我们本想着公子是否还需丝竹管弦歌舞相伴,但怕公子已有了佳人伴,要恼我们,就没有令他们上楼去。若要唤我们,拉铃即可。”

      “我领他们去。”茯商突然开了口,她坦然地看着一旁的店小二,那店小二要开口,但想到什么似的,忙道,“行,好姐姐,劳烦你了。”

      行至雅座,茯商回头,眼睛柳叶似的弯着,笑容像漾开的秋水,鬓发层叠,纱花摇晃,“公子,还愿听我抚琴吗。”

      “他不愿。”晏来音又道。

      “这次不必了,茯姑娘。”叶尚初推着旁边那人落了座,“这位,是我……”
      “同僚?”茯商笑着。

      空气一下子冷下来,却见茯商主动后退两步,语气平稳地继续道:“这处是五楼,且初二正午在外之人本就少,无人可听见我们的话,王爷,叶大人。”
      一个茶杯被直直地掷过来,茯商稳当当地接住,手不见丝毫颤抖,她舒眉展笑:“久闻王爷大名,今日借机……”

      又一盘花生米飞了过来,茯商哽了一下,这次她没有接住,而是借力单掌劈打向盘子的一角,让其飞回桌面。

      “你会些功夫,向我示好,是想求我帮忙 ,还是投靠。”

      “二者皆…”

      晏来音语气彬彬有礼:“文官买官楼底找绣目,武官买官楼底找绣目,入宫做宫女楼底找绣目。女扮男装指导不提供,且本人不需暗卫,谢谢。”
      “你挺行啊。”叶尚初看着他,不由笑起来,“怎么,几品的官啊,绣目行不行啊。”

      “我确有一事相求。”茯商突然放松了神色,转向一边,“叶公子。”
      “诶。”叶尚初应着,一面拱手,“不想茯姑娘不仅精通乐器,还有如此手劲,哈哈。”
      “…叶公子做了那东宫的客,却在这个日子与王爷同行,想必站位不言而喻。”茯商道。
      “所以,这是让我劝他。”叶尚初正经地说,“不都说了吗,这得找绣目。”

      “我想入宫。”茯商叹了口气,直接道,“我与宁妃宫中的宫女盼儿,是自幼一块儿长大的。却不想数年前,她入了宫,我留在了承月楼,此后便只有书信联系。半月前,宁妃娘娘薨后,她去御花园烧纸。不料惊了圣驾。那皇帝身边的,叫李文的,命手下的,把她私下处死了。”

      “你是想报复?”叶尚初一震,“你说的对,你可想过假如有人认出你在承月楼呆过…”

      “不会。”茯商道,她缓缓道,“认不出的。”

      一盏茶后。
      茯商回来时,面部已截然不同,柳叶眉变得刀锋般凌厉,眼尾更加上挑,下颚和双颊像换了骨,与之前判若两人。
      “我想入宫。代价是,我知王爷非愿屈于亲王之位,也知王爷朝野上下势力众多,但于后宫里,怕是没什么眼线。愿为王爷效力,我只求入宫,为我的盼儿报仇。”

      “宁妃宫里没有叫盼儿的,不过我确听闻过此事。”晏来音道。
      “那是她乳名,我自幼习惯叫的。我只可惜,没能提早告诉她,我有了很多的钱,让她出宫。”茯商低着头,“我要王爷得偿所愿那日,让我手刃李文的人头。”

      “你想什么呢?”
      茯商告辞后,晏来音侧着头,看了叶尚初许久,见他夹着鱼片,不张口,目光也下垂着,不由地开口:“怎么了,没看够啊。不就见了两面,这么念念不忘。”

      “胡说八道。我问你,唉,算了。”叶尚初薅了下头发,开始扒拉泡汤里的饭粒。

      晏来音幽怨地看着他。

      “就是,你,倘若幸运地当了皇帝,后宫有一位妃子…”叶尚初斟酌着说。
      “不会。”晏来音接上,神情自若地为叶尚初盛了碗汤,“不会有妃子。”
      “……”

      叶尚初想起了下着雪的御花园,那日对面那人本开玩笑说的话,也想起了那个被谢端玉提起来拎眼前的小像。之前种种,意味不明的话语,此刻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子里。
      但像是防御机制被触了机关,他强硬地忽略了这句话,继续道:“换一个问题,你觉得那些被逐出城的流民,活该吗。”
      “话题跳跃很大。小叶大人是要考我吧。”晏来音认真地看着叶尚初,“若为君主,起初衷有几个不是想做千古名君,想百姓老有所终,病有所养。可天下之大,它不是皇宫一般的狭小棋盘。有追逐名利,结交朋党之力,无海纳百川之襟,也治理不好这天下。”
      “一个例子,分十张饼给2个孩童,他们不会争吵,甚至还有剩余。但若是给二十个孩童呢。资源来源于全国的生产,来源于每个农夫,商户,医者。有能力的调配者,会让这些资源最大效率的分配于各处。不会让其腐烂堆砌于宫墙内王府中,也不会让安于土地之人变为流民。反之,他会以更有力的手段,在分好“饼”时,增加“饼”的数量。”

      “我于青州,若没做出一番成绩,我那皇兄怎会于他病重时召我入宫。只是尚初对我的印象,于朝堂耍嘴皮子,结交朋党,排除异己,听着是不是尚初想的那些目光狭窄的绣花枕头般的人。”晏来音目不转睛地盯着叶尚初,“只可惜,东宫那位至今还在承欢他爹膝下,你也没别的人选了。”

      “若要这位置,你打算怎么办?别说我了,我现在都不知我们那正指挥使是什么态度。”叶尚初道。
      “皇帝病危,太子被囚,怎么样。”晏来音挑挑眉,“不然还能怎么办 ,一年一年攒钱买宅子一样,去精打细算吗。我们开朝皇帝还不是靠着蛮力,把毒药灌到那前朝皇帝嘴里,拖到木箱里去,再自己写了诏书。听着是不是很草率,和那些说书先生讲的不一样是吧。”

      晏来音一面扯着,一面正经地拍叶尚初的肩膀:“说不定,我等那老东西死了,把小的囚禁起来。唉,你怎么不笑了……”
      晏来音看着他,突然伸手探进自己的袖口。

      叶尚初没说话,他垂着眼,只见一串珠子被笼上了自己手腕。
      “那日初见你没收这礼,如今可以了吗。”晏来音收回笼珊瑚串的手,低低地说。

      “是。”叶尚初又些恍恍惚惚地,他抬眼看向对方,“金兰之交,是该赠礼。”
      “……”晏来音又不说话了。

      和晏来音辞别后,叶尚初拢起耳后的头发,耳根莫名发热起来,他看了腕上的串珠一眼,还是没取下来。过了半响,他用力甩起了头,拉开了窗:“热死了。”
      随即,他便像见鬼一样拉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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