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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魏川 魏川是正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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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川是正月十五之后来的。
产品部新招的经理,立夏是在一次需求对接会上第一次见到他的。
那天下午,产品部的人来跟技术组过新需求。魏川坐在对面,笔记本打开,文档已经拉好了,准备充分,说话的时候条理很清楚,提问也很准,不是那种绕弯子的问法,就是直接问到点子上。
立夏对这种人印象不差。
会开完,大家陆续散,魏川走过来,说:"陈工,你好,我是产品的魏川,以后多指教。"
立夏说:"你好。"
两个人握了手,魏川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自然,不是客套的那种,就是一个人见到另一个人,打了招呼,笑了,就这样。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长得不错,说话声音好听,整个人有一种很松弛的气质,让人觉得跟他相处不费力。
立夏点了下头,拿起电脑往外走,魏川跟上来,问:"陈工你是做后端的?"
"嗯。"
"那以后接口这块要麻烦你了,我看过需求文档,有几个地方我不确定技术上能不能实现,有时间的话可以帮我看看吗?"
立夏说:"可以,把问题整理好发我。"
"好,"魏川说,"那我整理好了找你。"
就这么说完,各走各的,立夏回工位,把这个人放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觉得还行,业务能力看得出来不差,沟通也不绕,以后对接起来应该不麻烦。
他没多想,把电脑打开,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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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川整理好问题是第三天,发了封邮件过来。问题列了七条,每条都说清楚了背景和他的疑惑。
立夏看了一遍,回复了一封,把七条挨个解释了一下,哪个能实现,哪个有限制,限制在哪里,说得很细。
魏川回得很快:"谢谢陈工,看完清楚多了。还有两个地方想当面确认一下,方便的话能不能约个时间?"
立夏回:"明天上午十一点?"
"好的,那明天见,我请你喝咖啡。"
立夏没有回复最后这句,就是约好了时间,其他的不用回。
第二天十一点,两个人在公司的小厨房碰面。
魏川真的带了两杯咖啡,拿过来,递给立夏,说:"不知道你喝什么,点了个拿铁,不喜欢可以换。"
立夏接过来,说:"谢了。"
两个人站在小厨房的吧台边,魏川把问题拿出来。立夏一条一条地解释,魏川听得很认真,问的问题也很到位,两个人来回说了大概三十分钟,把剩下的问题都过完了。
收尾的时候,魏川把笔记本收起来,说:"陈工,你解释东西很清楚,我之前对接过几个后端,说实话大多数都不太愿意解释,觉得麻烦,你不一样。"
立夏说:"说清楚省得以后反复改。"
魏川笑了,说:"实用主义。"
"嗯。"
魏川把咖啡杯拿起来,喝了口,看着立夏,说:"你平时中午在哪吃饭?"
立夏说:"食堂。"
"那改天一起?"
立夏想了一下,说:"行。"
他答应得很自然,因为这就是一顿饭,没什么特别,同事之间一起吃个饭很正常,他没有多想,就说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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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天是两天后的周三。
两个人在食堂碰了面,魏川先到,给立夏占了个位置。
立夏去打了饭过来,坐下,魏川已经开始吃了,看见他来,说:"今天红烧肉不错,我去晚了就卖完了,你拿到了吗?"
立夏看了眼自己的盘子,说:"拿到了。"
"那你运气好,"魏川说,"我前天去晚了没拿到,可惜了。"
就这么说着,不费力,魏川是那种很会聊天的人,话题随手就能拿起来,说得自然,也不让人觉得压迫,立夏不是很爱说话,他也不强求,说到立夏感兴趣的地方,立夏多说两句,说完了,魏川接着说别的,节奏拿得很稳。
立夏发现跟他吃这顿饭,比他预想的要轻松一点。
吃到一半,魏川忽然问:"你北京人?"
"不是,山东的。"
"哪里?"
"济宁。"
"济宁,"魏川想了一下,"孔子故里那边?"
"差不多,"立夏说,"那边是曲阜,我那边在西南,远一点。"
"我去过曲阜,"魏川说,"上大学的时候跟同学去的,夏天,热得要命,但孔庙很好看,那个院子,古树很多,很静。"
立夏说:"嗯,我去过一次,小学组织的。"
"小学,"魏川笑了,"那肯定什么都没看进去,就记得好不好玩吧。"
"记得树。"立夏说。
魏川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立夏没接这句话,低头把红烧肉夹开,吃了一口,确实不错,比平时做得好。
吃完,两个人把托盘还了,往外走,魏川说下次再一起,立夏说好,两个人分开,各回各的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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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吃了一次。这次是魏川主动来找他,说附近新开了家面馆,问要不要去试试,立夏想了想,说行。
面馆在公司旁边的巷子里,不大,但干净。
面是手擀的,有劲道,立夏吃了一口,觉得还可以。
魏川说怎么样,他说还行,魏川说你这个"还行"的标准是什么。
立夏说就是及格往上,魏川说那你满意的是什么。
立夏想了一下,说我外婆做的手擀面。
魏川说那没法比,立夏说嗯。
吃到一半,魏川说了句话,很随意,就是随口说的:
"陈工,你知道吗,我刚来这公司,觉得你是最好打交道的一个。"
立夏说:"我话少。"
"不是因为话少,"魏川说,"是因为你说话是真的,不绕,就是什么就说什么,这种人少。"
立夏没说什么,喝了口面汤,魏川继续说:"而且你——"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就是,你这个人,让人觉得很踏实,就是那种感觉,说不太清楚。"
立夏说:"你想说我无聊。"
魏川大笑出来,说:"没有,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立夏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
他知道魏川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说着好玩。
魏川这个人他看得出来,是真诚的,不是在套近乎,就是觉得好相处,说出来了,就是这么简单。
他们吃完面出来,在巷子口分开。
立夏往公司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潮生发来的,时间是他们吃面那段:
"你在哪?有个接口的问题想当面确认一下。"
立夏看着这条消息,时间戳是一个小时前。他当时在吃面,没看手机,现在才看见。
他回了:"刚回来,现在可以。"
然后推开公司大门,走进去。
林潮生已经站在他工位旁边了,手插在裤兜里,看见他进来,朝他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平,但立夏觉得有点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接口的事,"立夏走过去,把包放下,"哪个接口?"
"用户模块那个,"林潮生说,把文档打开,推过来,"这里的返回格式,我这边确认一下。"
立夏坐下,看了眼文档,说:"这个返回的是json,字段在这里,"他指着屏幕上的位置,"你那边需要什么格式,提前说,我这边配合。"
林潮生看着屏幕,说:"这个没问题,就是确认一下。"
"嗯。"
两个人说了几句,把那个问题过完了。
林潮生合上文档,站直,说:"行,我知道了。"
然后他没有立刻走,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立夏的屏幕。
过了一会儿,说:"你今天出去吃饭了?"
立夏说:"嗯,魏川说附近有家面馆,去试了一下。"
林潮生说:"好吃吗。"
"还行。"
又是沉默,立夏打开代码,准备继续干活,林潮生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去了。"
"嗯。"
他转身走了,立夏看着屏幕,代码在那里,他没有立刻开始打,就盯着,想了一下,发现有件事他说不清楚——
林潮生今天来问的那个接口问题,文档里写得很清楚,不需要当面来确认,发条消息就够了,他做了三年项目经理,这点他应该很清楚。
立夏把这个想法在心里放了一放,然后压下去,告诉自己也许林潮生就是顺路来问,不用多想。
他打开代码,开始干活。
赵晗从外面回来,在椅子上坐下,喝了口水,朝立夏这边看了一眼,又朝林潮生走远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电脑打开,很反常地,安静地干起活来。
立夏觉得有点奇怪,赵晗不说话,比赵晗乱说话还要奇怪,但他没问,就各干各的。
快下班的时候,赵晗忽然转过来,用很认真的表情看着立夏,说:"立夏,我觉得吧,有些事,你心里有数就好。"
立夏说:"什么事。"
赵晗说:"就是,你心里有数。"
立夏说:"你说清楚点。"
赵晗想了想,说:"就是,有些人,他做一件事,可能不只是因为表面的那个理由。"
立夏盯着他看了两秒,说:"赵晗,你今天吃什么了?"
赵晗说:"正常吃饭,我说真的。"
"说清楚。"
赵晗叹了口气,说:"算了,你自己悟吧,我说了你也不信。"然后转回去,把耳机戴上,不说话了,真的不说话了,那副认命的样子让立夏觉得他不是在无理取闹,是真的在说什么,只是没说完。
立夏重新看屏幕,把赵晗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有些人做一件事不只是因为表面的那个理由——
他把这句话压下去,继续干活,干到下班,收拾东西,站起来,走向电梯。
走廊里碰见魏川,他正要出门,看见立夏,说:"陈工,一起走?"
立夏说:"嗯。"
两个人一起等电梯,下楼,出了大门,在门口分开。
魏川往左,说"明天见",立夏往右,说"嗯"。
往地铁站走的路上,他把今天的事顺了一遍。魏川说他让人觉得踏实,林潮生来问那个不需要当面问的问题,赵晗说有些人做一件事不只是因为表面的理由。
他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顺了一遍,然后发现不能顺,一顺就想到别的地方去。
他把它们分开,一件一件地压,压完,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等车。
站台上风从隧道里涌出来,他站着,把手插进兜里,摸到手机,没掏出来。
他在心里想,魏川这个人,不错,好相处,业务也好,就是同事,不多不少,就是同事。
然后他想,林潮生那个接口问题,文档里写得很清楚。
他没有再往下想,列车进站,他跟着人流上去,在车厢里找了个站的位置,扶上拉环,闭上眼睛。
就在那个闭眼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他没有想过的事——
从魏川跟他开始吃饭,到今天,这段时间,他有没有期待过看见林潮生。
他把这个问题在黑暗里放了一放。
答案来得很快,快到他没有来得及阻止。
是的。
他把那个答案按住,使劲按住,按了很久。
列车在地下飞速向前,他站着,手扶着拉环,把那个答案按在最深的地方,按实,踩住,不让它动。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他能有的东西。
告诉自己,排队,排队,还没轮到。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里的人,各自的脸,各自的方向,各自扛着各自不知道什么重量,他在他们中间,也是其中一个,不多不少,就这样往前走。
到站,出去,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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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魏川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两行字,没给任何人看。
他写的是:
"陈立夏,心里有人了。"
然后他把备忘录关掉,去刷牙,睡觉。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的人通常看得出来这种事,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只是退之前,他想着,要说一句话。
那句话留着,等合适的时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