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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亮 那天的故障 ...

  •   那天的故障是凌晨十二点多爆出来的。
      立夏已经躺下了,手机在床头充着电,突然连着震了三下,他摸过来看,是项目群里的消息,测试那边发现线上环境有个核心接口挂了,报错日志刷屏,影响范围不小。
      他坐起来,被子蹬开,打开电脑。
      群里已经乱了,测试在截图,运维在查服务器,产品那边也惊动了,发消息问影响了哪些功能。立夏把日志调出来,扫了一眼,定位到大概的位置,手指已经开始敲了。
      十分钟后,林潮生进群,发了句:"我在,逐步排查,不要慌,各组报一下现在的状态。"
      就这一句,群里的节奏稳了一点。
      立夏没有抬头,继续看日志,把可能的问题点圈出来,准备一个一个地排。
      林潮生私信他:"你定位到哪里了?"
      立夏把初步判断发过去,林潮生回得很快:"我也觉得是这里,你先动,我协调其他人。"
      就这么分工,不用多说,各做各的。

      ---
      立夏把外套套上,坐在桌边,台灯开着,屏幕的光把他脸照得很白。楼上那对夫妻今晚没有动静,胡同里偶尔有猫叫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他一行一行地看日志,把问题的脉络顺出来,越顺越清楚,是一个数据处理的边界问题,低概率触发,但一旦触发就会把整个接口拖垮。
      他把修复方案打出来,发给林潮生确认。
      林潮生回:"方案没问题,但这里加一个降级处理,防止下次。"
      立夏看了一眼,回:"行,我加。"
      两个人就这么来来回回,一个在改代码,一个在协调各方,话都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节省。
      快三点的时候,立夏把修复的版本推上去,运维那边部署,测试开始回归,等待的时候,立夏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脖子有点酸。
      林潮生私信过来:"辛苦了,等结果。"
      立夏回:"还没完。"
      "快了。"
      就这两个字,立夏盯着"快了",没有回,把椅子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等测试的结果。
      三点四十,测试回复,接口恢复正常,回归通过。
      群里一阵"好了好了",有人发了个庆祝的表情,运维说要继续观察一个小时确认稳定,林潮生在群里说辛苦大家了,让大家去休息。
      立夏把电脑关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天还黑着,他去倒了杯水,喝完,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潮生:"睡得着吗?"
      立夏想了一下,回:"应该能。"
      "明天来晚一点没关系,我跟组长说了。"
      立夏没有回,把手机翻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来晚一点。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放了一放,没有往下想,让自己慢慢沉下去,沉进困意里,睡过去了。

      ---
      第二次故障是半个月之后的事,这次严重一些。
      下午四点多爆出来的,不是线上,是预发布环境,但客户那边要第二天演示,预发布过不了,演示就泡汤,时间很紧。
      整个项目组留下来,办公室的灯全亮着,外卖叫了两轮,盒子摞在垃圾桶旁边,没人去收。
      立夏坐在工位上,把问题的范围一点点缩小,赵晗在旁边帮他查,两个人来回说着,声音压得很低,不打扰别人。林潮生在另一头的会议室,跟客户那边打电话,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听不清说什么,就是知道他在说。
      快八点的时候,赵晗撑不住了,趴在桌上,说:"我闭五分钟。"
      立夏说:"去沙发上趴。"
      赵晗说:"懒得动。"然后就这么趴着,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立夏继续看代码,眼睛有点涩,他揉了揉,重新盯着屏幕。
      九点多,林潮生从会议室出来,走过来,在赵晗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看了眼立夏的屏幕,问:"到哪里了?"
      "快了。"立夏答,"就差这一块。"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立夏回,"你去休息一下,等我这边好了通知你。"
      林潮生没走,就坐在那里,把自己的电脑打开,处理别的事,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看着各自的屏幕,办公室里偶尔有人说话,键盘声稀稀拉拉的,暖气把屋子烘得有点干。
      立夏把那块代码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问题藏得深,不好找,他把思路从头捋了一遍,重新来,捋到一半,忽然看见了——
      是个很隐蔽的逻辑漏洞,在一个很偏的分支里,低概率走进去,但一旦走进去就出不来。
      他把修复方案打出来,在测试环境跑了一遍,过了。
      他靠着椅背,长出了一口气。
      "好了?"林潮生问。
      "好了。"立夏回。
      "我去通知运维部署。"
      "嗯。"
      林潮生站起来,去打电话,立夏把最后的文档整理了一下,发进群里,然后靠着椅背,把眼睛闭上,就闭一会儿,就一会儿。
      屋子里的声音在他耳边,键盘声、说话声、暖气声,混在一起,他就这么闭着,不想睡,就是累了,让眼睛歇一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旁边有人坐下来了,然后,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
      他没睁眼,知道是谁,就是没动,让那点重量压着,压在肩膀上,不重,就是在。
      林潮生睡着了。
      他呼吸很平,很匀,那种彻底放松下来的呼吸,是真的睡着了,不是在装,立夏能感觉到他的重量,实实在在地压着,他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发丝有点扎,但不难受。
      立夏没动。
      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张项目进度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节点,看着窗外北京的夜,黑的,远处有栋楼还亮着几扇窗,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也在熬着什么。
      肩膀上的重量没有动,林潮生就那么靠着,立夏就那么撑着,屋子里的人陆续少了,有人悄声道晚安,有人直接走了,最后就剩他们两个,还有角落里一个戴着耳机的同事。
      立夏就坐着。
      他没有去想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也没有去压它,就是坐着,让这件事就这么发生着,他肩膀上有个人靠着,他没动,就这样。
      窗外的天慢慢变了,从黑变成深蓝,变成蓝灰,东边的楼顶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光,是天要亮了。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天亮。
      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天亮。
      不是没熬过夜,是没有这样——就坐着,肩膀上有人靠着,然后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就是觉得,这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薄,盖在他身上,暖的。
      他不敢细想那是什么。
      林潮生动了一下,呼吸变了,是要醒了,立夏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屏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林潮生撑起身子,抬起头,停了两三秒,立夏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但没有回头,就是盯着屏幕。
      "不好意思。"林潮生的声音有点哑,刚睡醒的那种。
      "没事。"立夏答,语气很平。
      林潮生没有立刻站起来,就坐了一会儿,然后问:"几点了?"
      "快六点。"
      "天亮了。"
      "嗯。"
      林潮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东边的光更亮了,把楼群的轮廓勾出来,灰白的,干净。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立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你坐了多久?"
      立夏想了想,回:"不知道,没看表。"
      林潮生转过来,看着他,那个眼神立夏接住了,又移开,林潮生说:"谢谢你。"
      不是道谢靠着他睡着这件事,立夏听得出来,是另一种谢,谢昨晚他把问题找出来,谢他一直坐着没走,谢他——立夏说不清谢的具体是什么,就是那两个字,很重,不是客套。
      "没什么。"立夏回,站起来,把电脑合上,"我先走了,你也去休息一下。"
      "嗯。"
      立夏拿起包,往外走,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窗外的天光已经把那点灯光比下去了,他往电梯走,按了下去,等着。
      电梯里他看着门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他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出了电梯,推开大门,外面冷,风一下子扑过来,他缩了下脖子。
      但他没有立刻走。
      他在公司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东边的天,光越来越亮,把云底染成橘粉色,很淡,就那么一点点,但是真的暖。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手机,没掏出来。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件事放了一下——林潮生靠在他肩上,他没动,坐着,看天亮。
      然后他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吗?
      他想了想,发现这次,压得不那么干净。
      有一点东西,还留在外面,他把它往里按,按了一下,没按实,就那么留着,在那里。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早班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座位坐下,靠着窗,窗外天越来越亮,一站一站地过,他就看着,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了很多,但都是模糊的,没有形状的,就是那么飘着。
      到站,出去,走回胡同,进楼道,上楼,开门,进屋。
      他把包放下,外套没脱,坐在床边,就坐着。
      绿萝在窗台上,叶子绿的,好好的,窗外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落在地板上,很窄,但亮。
      他低头,看着那道光,坐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来,把外套也没脱,闭上眼睛。
      肩膀上那点余温,好像还在。
      他没有压它,就让它在那里,就那么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
      然后他睡着了。

      ---
      林潮生在公司待到七点,等确认线上一切正常,才收拾东西走。
      他路过立夏的工位,工位上收拾得很干净,椅子推进去了,台灯关掉了,就是空着,什么都没留下。
      他在那里站了一下。
      他想起天光透进来的时候,他靠着立夏的肩膀,假装还没醒,多靠了一会儿。
      他知道立夏发现他醒了。
      立夏没动。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放,拿起包,走向电梯。
      外面天大亮了,风很冷,他站在公司门口,把围巾绕紧,深吸了口气。
      这口气,是这一夜里呼吸最顺的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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