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算了吧 回北京是周 ...
-
回北京是周日的事。
高铁到站,立夏出了站,打车回出租屋,把包放下,坐在床边,屋子里暖气嗡着,台灯开着,绿萝在窗台上,叶子还是绿的,他浇了点水,把多余的黄叶摘掉,然后坐回床边,拿出手机。
林潮生发来一条:"到了?"
"到了。"
"明天见。"
立夏盯着"明天见"这三个字,手机握在手里,那句话在心里又动了一下,他压了压,把手机放下,躺下来,把灯关掉,闭上眼睛。
明天见。
他在黑暗里,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句"算了吧",从济宁带回来的,从走廊里听见"同事"那两个字开始就在那里的,他把它压着,压了那么久,压到济宁,压回北京,压到现在,它还在,就在那里,不走。
他知道要说了。
不是今晚,就是快了。
他闭上眼睛,让那个困意把他往下拽,拽了很久,才睡过去。
---
第二天上班,两个人在公司碰见,林潮生看见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道:"瘦了。"
"没有,"立夏答,"就是累。"
"吃饭了吗?"
"吃了。"
林潮生看着他,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再问,道:"有空来找我,有个需求要对一下。"
"下午,"立夏道,"下午过去。"
"嗯。"
两个人就这么分开了,各自去工位,立夏坐下来,打开电脑,赵晗在旁边,看见他,道:"回来了,你妈怎么样了?"
"出院了,稳着,"立夏道,"谢谢你帮我跟组长说。"
"客气什么,"赵晗道,"你妈好就行,你这几天——"他打量了立夏一眼,道,"瘦了。"
"都这么说,"立夏道,"没瘦。"
赵晗没有再追,把电脑打开,干自己的活,立夏也打开代码,沉进去,一行一行地往下走,走进去了,别的东西退到外面,就剩代码,就剩逻辑,就剩那些有答案的东西,他待在那里,待了一个上午。
---
下午他去找林潮生对需求,两个人在小会议室,坐下来,把文档拉开,说了二十分钟,把问题过完了,林潮生把文档合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就坐着,看着立夏,道:"你妈这次,严重吗。"
"不严重,"立夏答,"就是化疗之后的副作用,贫血,头晕,调整了用药,后续跟着就行。"
"费用呢。"
"我来想办法。"立夏道,语气很平,那种不容置疑的平。
林潮生没有接这个话,就"嗯"了一声,停了一下,道:"立夏,你在济宁那几天,发消息少,我——"
"林潮生,"立夏打断他,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道,"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跟你吃个饭。"
林潮生看着他,那双眼睛停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道:"有空,哪里?"
"那家面馆,"立夏道,"就公司旁边那家。"
"好,"林潮生道,就这一个字,接住了,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要说什么,就是"好",然后站起来,把文档收好,道,"下班见。"
"嗯。"
林潮生出去了,立夏坐在空荡荡的小会议室里,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叩了一下,停住。
他想,说吧,说出来,说完就完了。
---
面馆是晚上六点半,两个人下班一起走过去,外面有点冷,风不大,就是那种钻进领子里的冷,立夏把围巾裹紧,林潮生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走进那条巷子,推开面馆的门,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过来,立夏点了碗阳春面,林潮生要了份炸酱面,两个人把菜单还回去,等着,面馆里不吵,就是那种小馆子的安静,偶尔有人说话,锅里的水滚着,香气飘出来,立夏闻着,没有说话。
林潮生把茶倒上,推给他,立夏接过来,握着,那个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上来,他握着,低头,看着杯沿。
"立夏,"林潮生开口,声音很平,"你想说什么,说吧。"
立夏抬起头,看着他,林潮生对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的,认定了的,但今天多了点什么,是那种,他知道要来了,他在等的那种。
立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开口,声音很平,很实,就是把那句话说出来——
"林潮生,我们还是算了吧。"
面馆里的声音还在,锅里的水还在滚,旁边桌有人在说话,一切都没有变,就是这句话,就是这六个字,落在这张桌上,落在这两个人之间,落下来,沉的。
林潮生没有动,就是坐着,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道:"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立夏道,"你有你的家,有你要走的路,这件事,不是你想清楚就能清楚的,我知道你在想,我知道你没有放弃,但是林潮生——"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在心里压了压,还是说出来,"有些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我知道,"林潮生道,声音很低,"但是立夏——"
"你家里的人,"立夏继续道,没有让他说完,"你堂叔,你爸,他们的重量,你扛着,我扛不了,我帮不了你扛,你要走那条路,我是你走不了的原因,我不想成为那个原因。"
林潮生盯着他,那双眼睛,立夏看着那双眼睛,对上,没有移开,就是对着,就是把那些话说清楚,说完,不留尾巴。
"还有我自己,"立夏道,声音更低了,"我家里的事你知道,我妈这次出院了,但还有下次,还有下下次,我不知道还有几年,我爸的腿不好,药一直要吃,我每个月打钱回去,剩下的不多,我没有多余的——"
"立夏,"林潮生打断他,那个打断很轻,但很实,"你说算了,是因为这些,还是因为你自己,你自己想算了。"
立夏闭上嘴,这个问题落下来,他把它在心里放了一放,林潮生盯着他,等着,面馆里的声音在四周,都是别人的,就他们这张桌,安静的,那个问题就在这张桌上,放着,等他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茶,茶水是浅的,清的,他看着那个颜色,把林潮生的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你自己想算了吗,你自己想算了吗——
他知道答案。
他不想。
他从来都不想,从便利店那晚林潮生说"我喜欢你",从走廊里他说"我也是",从砂锅粥,从台灯,从跑调的济宁话,从黑暗里握着的那只手,他从来都不想算了,他只是——
他只是不敢。
不敢拖着林潮生,不敢成为他走不了那条路的原因,不敢让自己的重量压在另一个人身上,他不敢,所以他说算了,不是他想算了,是他不敢不算了。
他抬起头,对上林潮生的眼睛,道:"不是我想算了,"声音有点涩,"但是——"
"但是你觉得该算了,"林潮生接住他的话,道,声音很平,那种压着什么的平,"你觉得这是对的,对吗。"
立夏没有说话,就是对着他,林潮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立夏看见了,是那种,认定了的人,在听见不想听的话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的那种,不是崩,就是那种,压着,撑着,把那些话接住的样子。
面上来了。
服务员把两碗面放下,道了声慢用,走了,两碗面,热气往上冒,香的,立夏低头,看着那碗阳春面,白的,清的,就是面,就是汤,他拿起筷子,没有动。
林潮生道:"吃面。"
立夏听见这两个字,愣了一下,抬起头,林潮生低着头,已经拿起筷子,把面挑开,吃了一口,那个动作很平,就是吃面,就是这样,立夏盯着他,林潮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道:
"你说的话我听见了,"声音很低,很平,"但是立夏,我不接受,我需要时间,你给我时间。"
"林潮生——"
"先吃面,"他道,"吃完了再说。"
立夏看着他,那双眼睛,那碗面,那句"先吃面",他把那口气压了压,低下头,把筷子伸进碗里,挑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面是好的,汤是清的,就是那家面馆一贯的味道,他第一次来是跟魏川,后来跟林潮生,就是那个味道,一直是那个味道,他低着头,把面吃着,旁边林潮生也在吃,两个人都不说话,就是吃,就是那碗面,就是这个沉默。
吃到一半,立夏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道:"林潮生,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有结果的。"
林潮生没有抬头,道:"想过。"
"那你——"
"想过,"林潮生重复,这次抬起头,看着他,道,"但我没想过放弃,这两件事,不矛盾。"
立夏盯着他,那句话在心里落了一下,没有落稳,就是落着,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吃完,把碗推开,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停住。
林潮生把面也吃完了,把碗放下,抬起头,道:"立夏,你说算了,我记住了,但是——"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说出来,"我不答应。"
就这五个字,落下来,立夏看着他,林潮生对着他,面馆里的灯把两个人照着,暖黄的,那种小馆子的灯,不亮,但暖,立夏对着那双眼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他把那个东西压下去,压下去,压进那个他压了很多东西的地方,道:
"你有你的路要走。"
"我知道,"林潮生道,"但那条路怎么走,我自己来想,不用你替我想。"
立夏没有再说话,林潮生也没有,两个人就坐在那里,面吃完了,茶凉了,面馆里的人来来往往,各自的热闹,就他们这张桌,安静的,那句"算了吧"落在这里,林潮生没有接受,就是放在那里,放着。
结账出来,两个人站在巷子口,风过来,冷的,立夏把围巾裹紧,林潮生站在他旁边,道:"回去。"
"嗯。"立夏应,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林潮生叫住他——
"立夏。"
他回头。
林潮生站在路灯下,那件外套,那个轮廓,灯光把他照得很清楚,他看着立夏,道:"你说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们的路,不一定是两条。"
立夏没有回答,就是站着,对着他,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没管,就站着,看着林潮生,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没压住,就是在那里,就是压不住。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夜里,走进人群,走进地铁站,下台阶,刷卡,站台上等车。
他站着,手插在兜里,那句话还在,"我们的路不一定是两条",他压着,列车进站,他上去,扶上拉环,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句"算了吧",说出去了,说出去了,但林潮生没有接受,就是说了,就是放在那里,放着,没有结果,没有结束,就是放着,两个人都带着它,往前走。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厢对面,一站一站地过,往前,往前,往前。
---
那晚林潮生回去,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把备忘录打开,翻到最后,停了很长时间,才加了一行:
"他说算了。我不答应。"
然后他把备忘录关掉,拿起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他爸,电话接通,他说:
"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谈一下。"
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爸道:"说。"
林潮生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