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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地址 那两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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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月,日子过得很平。
平到立夏有时候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林潮生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就是上班,下班,给家里打钱,回出租屋,台灯开着,绿萝在窗台上,暖气嗡着,一切照旧,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那个陌生号码隔几天就会发来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就是一个字,有时候是一张照片,上海的街,上海的夜,某家馆子门口的招牌,没有说什么,就是发过来,就是让他知道,那边有个人,还在。
立夏每次都回,回得不多,就是几个字,知道了,嗯,还行,就是这样,就是这条线,细了,但没有断,就是这么连着。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就是普通联系,就是前同事,就是——
他告诉自己这些,告诉了很多遍,但有一天下班,他回到出租屋,把包放下,坐在桌边,发现自己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机,看有没有那个号码的消息,看见没有,又放下,然后等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还是没有,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坐了很久。
他发现,他每天在等。
就是那么等着,等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什么,不管是什么,就是等,就是那条线还连着的感觉,他在等那个感觉。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放,没有压,就是放着,然后站起来,去烧水,泡茶,坐回来,拿起文档,继续看。
他等着,他知道他在等,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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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晗那段时间跳槽的事提上日程了,跟一家新公司谈得差不多了,那天中午拉着立夏去附近的咖啡馆,说要跟他说说,立夏跟着去,两个人坐下来,赵晗把那家公司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岗位,说薪资,说他自己的判断,说了很多,说完,喝了口咖啡,道:"立夏,你觉得呢。"
立夏想了一下,道:"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赵晗道,"就是这家,觉得合适。"
"那就去,"立夏道,"想清楚了就去,别拖。"
赵晗看着他,道:"就这?"
"就这,"立夏道,"你自己想清楚的事,我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赵晗把咖啡杯转了转,道:"立夏,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立夏道,"我还是上班,下班,有什么怎么办的。"
"就是,"赵晗道,压低声音,"你现在这个状态,我有点不放心。"
立夏看着他,道:"我状态挺好的。"
"你状态挺好的,"赵晗重复,那个语气,是那种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嚼了嚼、发现嚼不下去的语气,"立夏,你知道我认识你多久了吗?"
"快三年了。"
"对,快三年,"赵晗道,"我见过你各种状态,你现在这个,不是挺好的,是那种,压着的,撑着的,就是还没到撑不住那一步,但是——"他停了一下,道,"就是让人看着难受。"
立夏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咖啡杯,赵晗继续道:"林哥那边,就真的没有消息了吗?"
"有消息,"立夏道,"偶尔发发,没什么。"
"没什么,"赵晗道,"你每次看手机的时候,是不是第一件事就是看他有没有发消息。"
立夏抬起头,看着赵晗,赵晗对着他,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揶揄,就是在问,就是真的在问,立夏对着那个表情,沉默了一下,道:
"嗯。"
赵晗把这个字在心里放了一放,没有说我就知道,没有说你看吧,就是点了点头,道:"那就等着,他说处理完回来,你等着,不丢人。"
立夏低下头,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赵晗道,把咖啡喝完,站起来,"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两个人出了咖啡馆,走回公司,路上赵晗道:"立夏,我跳槽之后,你有什么事,找我,知道吗,不管什么事,找我。"
"嗯,"立夏道,"谢谢你。"
"谢什么,"赵晗道,"就是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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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晗走的那天,没有搞什么欢送,就是下班前,跟各组打了招呼,收拾了桌上的东西,装进一个袋子,拎着,走到立夏工位旁边,把一袋零食放下,道:"帮我把这些吃完。"
立夏看着那袋零食,道:"这么多。"
"吃得完,"赵晗道,然后拍了拍他肩膀,道,"立夏,好好的。"
"你也是,"立夏道,"新地方顺利。"
赵晗点了头,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廊里脚步声响着,走到拐角,回头,朝立夏挥了下手,立夏举了举手,然后赵晗转过去,消失了。
工位旁边空了。
立夏看着那个空位,空的椅子,空的桌,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屏幕,把代码打开,手放上键盘,开始打,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屋子里少了一个人,少了赵晗那个说话的声音,少了那个时不时凑过来的脑袋,少了那些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最软的话,立夏打着代码,感觉到那个少,感觉到,把它压下去,继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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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打来电话是一个周四的下午。
立夏在公司,接起来,他妈的声音,比上次住院那次平,但是立夏听出来了,那种越平越不对的感觉,他妈说,复查结果出来了,指标不太好,医生说要调整方案,可能要做一个新的疗程,比之前的强度大,副作用也会更明显,需要住院,时间比上次长,大概要三四周。
立夏把这些听完,问了几个问题,住院时间,费用,医院的安排,他妈一一回答,声音一直是平的,立夏也是平的,两个人就这么平着说完这些事,最后他妈道:"立夏,不用回来,妈这边有你爸,你工作忙——"
"妈,"立夏道,"我知道了,钱的事我来想,你先把住院的日期确认好,发给我。"
"嗯,"他妈道,停了一下,"立夏,你——你还好吗。"
"还好,"他道,"妈,你别担心我,你把自己顾好。"
"嗯,"他妈道,"挂了啊,你忙。"
电话挂掉,立夏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黑掉,他盯着那个黑掉的屏幕,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新的疗程,三四周,费用,那个数目——他在心里把账盘了一遍,那个数目不小,比上次的缺口还大,他把那些数字压着,压着,先一件一件来,先把住院的事安排好,再想钱的事,先——
他站起来,去接了杯水,回来,坐下,把电脑打开,继续干活。
旁边赵晗的位置是空的,新来的同事还没有入职,就是空着,那个空,立夏感觉到了,就是那么空着。
下班,他回出租屋,把包放下,坐在床边,把那些账重新盘了一遍,盘完,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屋子里暖气嗡着,台灯开着,绿萝在窗台上,就是那个屋子,就是他一个人的屋子,他坐着,把那些重量在心里压着,母亲的住院,费用的缺口,家里的事,一件一件的,都是真实的,都是压着的,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压着,压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看着那些消息,从林潮生换号发来的第一条"是我",到最近几天的,他往上翻,一条一条地翻,看着那些消息,看着自己回的那些字,嗯,知道了,还行,就是这些,就是这条细细的线,连着。
他妈住院的第三天,他请了假,连夜坐高铁回了济宁。
办好住院手续,安顿好他妈,他爸守在病房里,立夏出来,在走廊里坐下,医院的灯是白的,亮的,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过去,脚步声来了又走,他靠着墙坐着,两条腿伸出去,手机握在手里。
他把那些账又盘了一遍,缺口还是那么大,他盯着那些数字,盯了很久,然后把账关掉,打开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看着那些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指放上输入框,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医院的地址,复制进去,发出去了。
就这一条,没有别的字,没有说来不来,没有说为什么,就是发出去了,他把手机放在腿上,靠着墙,闭上眼睛,走廊里灯管嗡着,白的,亮的。
没过多久,那边回了一条:
"我明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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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潮生在上海,接到那条地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是济宁的医院。
他把电脑关上,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打开手机订票——不是北京,是济宁,最早一班,明天早上六点的。
确认,付款,收起手机,出门。
他想,立夏发来了地址。
他明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