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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陪你 那一晚立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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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立夏没有睡好。
他在病房里陪着他妈,他爸坐在旁边,两个人轮换着,他妈睡着了,呼吸很平,立夏就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呼吸声,听了很久,然后起来,出了病房,在走廊里坐下,靠着墙,把腿伸出去,手机握在手里。
走廊里灯是白的,亮的,那种医院专有的亮,把什么都照得很清楚,他靠着墙,把那些账又在心里盘了一遍,缺口还是那么大,他盯着那些数字,盯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锁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就在那天晚上,赵晗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消息。
赵晗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出去买包子,站在医院门口吃,吃了两口,看见路口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是林潮生。
拎着个袋子,穿着昨天的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一路赶来的,他走得很快,抬头,看见立夏站在医院门口,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走到立夏面前,停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医院门口的风吹过来,冷的,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一点,立夏手里还拿着那个包子,热气从包子里往上冒,就那么冒着。
林潮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立夏也看着他,那双眼睛,眼睛里有点红,是赶路赶的,头发没梳,外套领子皱了,像是就这么坐了一夜的车过来的。
立夏想说你来干嘛,但那句话到了嘴边,没说出来,就是看着他,林潮生开口,声音有点哑,就两个字——
"陪你。"
不是问句,不是我来了,不是你还好吗,就是这两个字,立夏站着,对着他,那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落进去,沉下去,他喉咙动了一下,低下头,看了眼手里的包子,道:
"吃了吗。"
"没有。"
"买一个,"立夏朝旁边的小摊扬了下下巴,"那边有。"
林潮生把袋子放下,去买了个包子回来,两个人就站在医院门口,一人拿着一个,站着吃,风吹过来,冷的,热气一下子就散了,立夏低头咬了口,嚼着,林潮生在旁边,也低头吃,两个人都不说话,就是吃,就是站着,就是这个早上,这两个包子。
吃完,林潮生把纸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道:"你妈怎么样了?"
"稳着,"立夏道,"今天要做检查,下午出结果,看方案。"
"嗯,"林潮生道,"你爸在里面?"
"在。"
"那进去吧,冷。"
立夏看了他一眼,林潮生对着他,那双眼睛,就是在,就是等他动,立夏转身,往里走,林潮生拎起袋子,跟上来,两个人进了医院,走廊里暖气开着,比外面暖很多,立夏把外套领子放下来,往病房走,林潮生跟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就是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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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病房,他妈靠着床头,看见立夏进来,又看见后面跟着的林潮生,愣了一下,立夏道:"妈,我朋友,林潮生,从上海过来的。"
他妈打量了林潮生一眼,那双眼睛,会看人的,立夏知道,林潮生朝她点了个头,道:"阿姨好,听说您住院了,过来看看。"
他妈道:"大老远的,跑来干嘛,麻烦。"
"不麻烦,"林潮生道,语气很自然,"正好有事,顺路。"
他妈"嗯"了一声,没有再追,把视线移到立夏身上,道:"你吃了吗?"
"吃了。"
"你爸还没吃,你去叫他出去吃个东西,"他妈道,"你朋友来了,陪我说说话,你们去。"
立夏看了林潮生一眼,林潮生朝他点了下头,立夏把他爸叫出来,两个人出了病房,走廊里,他爸侧过头,低声道:"那小伙子是谁?"
"朋友,"立夏道,"从上海赶来的。"
他爸"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侧过头,看了立夏一眼,没说话,立夏也没说,两个人就往外走,到医院门口的小馆子,坐下来,点了东西,等着。
他爸端起茶,喝了口,道:"那小伙子,看着不错。"
"嗯。"立夏答,低头看菜单,把菜单翻了一遍,放下。
他爸搓了搓手,那个动作,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的时候就会这样,立夏等着,他爸搓了一会儿,抬起头,道:"你妈昨晚跟我说,你在北京,有人陪着。"
立夏没有动,就是坐着,看着他爸,他爸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是那种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出来的,就是对着,对着。
他爸道:"那就好。"
四个字,立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他把那个顶压下去,道:"爸,吃饭吧,菜来了。"
他爸点了点头,低头,给立夏夹了块肉,放在他碗里,没有说话,立夏看着那块肉,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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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生在病房里陪了他妈将近一个小时,立夏和他爸回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跟他妈说话,两个人说得挺自然,他妈在说济宁的事,说哪里有什么好吃的,说微山湖的鱼,林潮生在旁边听着,偶尔接两句,那个样子,立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就看着。
他妈说话的时候,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眼神也亮了一点,那种有人陪着说话的亮,立夏看见了,把视线收回来,走进去,道:"妈,检查快到时间了,准备一下。"
他妈应了,林潮生站起来,往旁边让,立夏帮他妈把东西收拾好,护士进来推轮椅,他妈坐上去,让护工推着出去,立夏跟着,林潮生跟在后面,他爸也跟着,一家人,加上林潮生,往检查室走。
走廊里,他妈坐在轮椅上,抬头,看见窗外的天,今天有太阳,冬天的太阳,薄的,浅的,但是有,他妈看了一眼,道:"今天天好。"
"嗯,"立夏道,"天好。"
他妈侧过头,看了立夏一眼,又往后看了眼林潮生,没有说话,就是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看前方,让护工推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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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检查结果出来,立夏进去听了,把方案记下来,出来,林潮生在走廊里等着,立夏把结果说了,林潮生听完,沉默了一下,道:"费用那边——"
"我来想,"立夏道,还是那个字,但这次说完,他自己也感觉到,说得没有以前那么死,就是"我来想",不是"不用你管",林潮生听出来了,没有追,就"嗯"了一声,道:"有需要说。"
立夏没有回答,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方案单,白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一遍,折起来,装进口袋。
傍晚,他妈睡了,他爸守着,立夏和林潮生出来,在走廊里坐下,靠着墙,肩膀挨着肩膀,走廊里是白的亮的,灯管嗡着,远处有人说话,压着声音的,都是在等的人。
立夏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怎么来的。"
"高铁,"林潮生道,"赵晗发我消息,我问了医院,就来了。"
"赵晗,"立夏重复了一下,那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放,没有说什么,就是放着。
"嗯,"林潮生道,"他说你一个人在这里。"
立夏没有说话,走廊里灯管嗡着,那个白的亮,他盯着对面的墙,墙是白的,干净的,对着他,他就盯着那片白,沉默着。
林潮生也没有说话,就是在旁边,坐着,挨着,那个肩膀的重量,实实在在的,在那里,不走。
过了很久,立夏开口,声音很低,道:"林潮生,那些事,你想清楚了吗。"
林潮生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下,道:"还没有,但是我在想,我需要回去一趟。"
"回哪里。"
"汕头,"林潮生道,"有些事,要当面说清楚,不能拖了。"
立夏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没有问回去说什么,没有问说清楚什么,就是"嗯"了一声,把那个答案接住,放在那里。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走廊里的灯还是亮的,白的,那些在等的人,各自靠着各自的墙,各自守着各自的事,立夏坐在那些人里,林潮生在旁边,那道裂还在,那些事还悬着,但那个肩膀在,就是在,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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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生在济宁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帮立夏跑了很多事,取药,跟医生对话,帮他爸去超市买东西,那些立夏一个人的时候要来回跑的事,两个人分着做,就快了很多,立夏没有说谢谢,就是各做各的,就是那么默契地把那些事分完,做完,两个人坐在走廊里,或者在医院门口的小摊上吃东西,不说什么,就是在。
他妈那天精神好了一点,叫立夏进去,林潮生在外面等,立夏进去,他妈靠着床头,看着他,道:"立夏,那个林潮生,是你朋友?"
"是,"立夏道,在床边坐下,"怎么了。"
"就是问问,"他妈道,停了一下,"他对你好。"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立夏看着他妈,没有回答,他妈继续道:"妈看得出来,他看你的方式,不一样。"
立夏低下头,道:"妈。"
"不问你,"他妈道,声音很轻,"就是说说,妈看见了,觉得好,就说一句。"他停了一下,道,"他来这么远,你要对人家好,知道吗。"
立夏喉咙里那个硬的东西,又顶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他妈,他妈也看着他,那双眼睛,深的,软的,把他从头看到脚,看进去,立夏对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道:
"知道了。"
他妈"嗯"了一声,把手搭在他手上,拍了拍,道:"去吧,让你朋友进来坐。"
立夏站起来,出去,叫了林潮生进来,自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把他妈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
他对你好。
你要对人家好。
他盯着走廊对面的白墙,把那两句话压着,压了一会儿,没压下去,就是在那里,暖的,轻的,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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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林潮生说要走了。
立夏送他出医院,两个人站在门口,天黑了,医院门口的灯把地面照着,亮的,风吹过来,冷的,林潮生把围巾绕了绕,道:"我回去处理一些事,处理完,告诉你。"
立夏看着他,道:"去吧。"
林潮生看着他,那双眼睛,沉的,认定了的,在夜里很清楚,他低头,在立夏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下,嘴唇贴着,停了一下,抬起来,道:"等我。"
立夏站着,额头上那点温度还在,他没动,看着林潮生,林潮生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立夏开口,声音不大,就那么在夜里,说了一句——
"林潮生。"
林潮生停下来,回头。
立夏对着他,那个医院门口的灯把他照着,他站在那个光里,看着林潮生,道:"快去快回。"
林潮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不大,但动了,就那么动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里,消失在路口。
立夏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门,进去,走廊里是白的,亮的,他往病房走,脚步平稳,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快去快回。
他说了这四个字。
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就说了,说出来了,收不回去了,就那么说出去了,放在那里,放在那个济宁的夜里,放在林潮生回头的那个瞬间,放在那个嘴角动了一下的地方。
他往前走,走进那个白的亮的走廊里,走进那些灯光里,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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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生叫了车,坐在车里,靠着窗,看着窗外济宁的夜。
他想起立夏说"快去快回"的时候,站在那个灯光里的样子,那个立夏,那个平时什么都压着的立夏,说了这四个字。
他把那四个字在心里放了一放。
快去快回。
他拿出手机,订了回汕头的票,明天早上的,确认,付款,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靠着窗,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退。
他想,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那堵墙,他要去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