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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年会 年会定在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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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定在十二月第二个周五,地点是公司附近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全公司三百多人,圆桌摆了二十几张,灯光调得很暖,音响放着不知道谁点的歌,嘈杂而热闹。
立夏不喜欢这种场合。
不是讨厌,就是觉得累。需要维持一个比平时更松弛的表情,需要在不同的人之间切换,说一些不是废话但也不是实话的话,喝几杯他不怎么想喝的酒,笑几个他不觉得特别好笑的笑话。
这些他都会,做起来也不费力,就是做完之后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拧过,需要静一静。
他跟部门的人坐了一桌,赵晗在他旁边,喝了两杯就开始话多,跟对面的同事说得热火朝天。
立夏偶尔应几句,大多数时候就坐着。
看着这一屋子人,看大家说话,看林潮生在主管那桌游刃有余地端着杯子,笑着,说着,像是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和呼吸一样自然。
他确实自然。
立夏想,林潮生大概从小就是这样的。从小就坐在这种桌子前,知道什么时候端杯,什么时候退一步,什么时候让别人说,什么时候把话接过来——这是一种本事,不是学来的,是长出来的,长在骨子里的那种。
和他不一样。
他小时候家里的桌子就是一家三口。父亲话少,母亲话多一点,饭桌上说的是今天地里怎么样,镇上的集市什么时候开,谁家的孩子考了什么分——是那种桌子,不需要端杯,不需要察言观色,就是一家人坐着吃饭,很实的,很窄的,但很暖。
他想,那张桌子现在还在,就在济宁那间屋子里。
父亲的药放在桌子旁边的柜子上,母亲的病例本压在抽屉里。桌布是他上次回家时换的那块,带了点碎花,母亲说好看,他就买了。
他收回视线,把面前的酒喝了一口,不是很好喝,就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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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九点,抽奖环节开始之前,立夏跟赵晗说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宴会厅的侧门推开,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暖气足。但比里面好受,没有那种人声堆叠的压迫感,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胸口那点被拧过的感觉慢慢放开。
走廊很长,尽头有扇窗,对着酒店的停车场,灯把停车场照得很白。今天又飘了点雪,不大,就是让空气变干净了一些,停着的车顶上落了薄薄一层,白的。
他走过去,靠在窗边站着,不看手机,就看外面。
身后走廊的门响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他听出来了。那个脚步声他认识,不快不慢,落地很稳,是林潮生。
“躲出来了?”林潮生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声音比在宴会厅里低,但比走廊里的安静更合适。
“透透气。”立夏说,“里面吵。”
立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林潮生正看着窗外,侧脸在走廊灯光下很平,下颌的线条很干净,西装的领子压得很平整,和在公司的样子不太一样,更正式。但眼神是一样的,那种安静的,在算什么的眼神。
“你不是很擅长这种场合吗?”立夏说。
林潮生转过来看他,“谁说的。”
“看出来的。”立夏说,“你在里面如鱼得水。”
林潮生“哧”了一声,不是笑,是那种轻描淡写的否认,说:“擅长不代表喜欢。”
立夏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站着,看着停车场的雪,不说话,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处来,到近处,再走远,消失,又安静。
林潮生先开口:“你今年怎么过年?”
“回家。”立夏说。
“一个人坐高铁?”
“嗯。”
“什么时候的票?”
“腊月二十九,早班。”立夏说,然后顿了一下,“你呢,回汕头?”
“回,”林潮生说,“我妈说必须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不是苦笑,但也不是真的在笑,就是那么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了一下,又很快收好了。
立夏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个表情。
他问了也不一定会说,而且他问了,林潮生也可以反过来问他,他不想被问。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林潮生问。
“父母。”立夏说,“就三个人。”
“独生子?”
“嗯。”
林潮生没有接“那压力很大”或者“那父母肯定很想你”这类的套话,也“嗯”了一声。
立夏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重新看向窗外。
停车场的雪还在飘,一辆车开进来,停好,熄了灯,没人下来,就停在那里,车顶的雪一点点厚起来。
“我家里,”林潮生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一点,“有点复杂。”
立夏侧过头,没说话,就是等着,如果他要说,他听着,如果不说,也没关系。
林潮生看着窗外,说:“大家族,规矩多,我是长孙,要做的事情很多,每次回去都像是——”他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就是很多事情压着。”
“嗯。”立夏说。
“你有这种感觉吗。”林潮生转过来看他,“压着的那种。”
立夏沉默了一秒,说:“有。”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情压着,林潮生也没有问,两个人就在这个“有”上停了一下,停在那里,各自装着各自的重,但那个重的感觉是一样的,这就够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欢呼声,是从宴会厅里透出来的,抽奖开始了。
立夏说:“进去吧,抽奖了。”
林潮生问:“你想要什么奖?”
“一等奖。”立夏说,语气很平,就是陈述,“五千块购物卡。”
林潮生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不是那种应酬场合的笑,是真的,憋不住的那种。他用手背挡了一下,没完全挡住,立夏看着他笑,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但动了。
林潮生看见了。
他把笑收一收,说:“行,我陪你去抽一等奖。”
两个人一起推开侧门,热浪扑过来,人声把那段走廊里的安静盖住。
立夏跟着人群走回自己的桌,坐下。
赵晗立刻凑过来问“你去哪了?”
他回:“透气。”
赵晗撇嘴“透这么久?”
赵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不远处重新回到主管桌的林潮生,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跟对面的人说话。
抽奖开始,主持人报号,台下一阵一阵地响。立夏的号没被叫到,最后抽到的是三等奖,一个保温杯。他上去领了,回来放在桌上,银色的,印着公司logo,做工还行。
然后,主持人报一等奖的号。
是林潮生。
台下一片哄笑和起哄声,林潮生站起来,去领了那张购物卡,回来经过立夏这桌,把卡往他桌上一放,说:“给你。”
立夏抬眼,看着那张卡,又看着他,说:“你干什么。”
“你要的,”林潮生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正好抽到了,给你。”
“我不要!”立夏把卡推回去。
“我不缺这个。”
“我也不缺。”立夏说,把卡放进林潮生手里,“拿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林潮生把卡收回去,揣进西装内袋,耸了下肩,转身走了,没再说什么。
立夏重新低头,赵晗凑过来,小声:“哇!“”
“哇什么?”
“没什么,”赵晗说,一脸无辜,“就是哇了一下。”
立夏没理他,拿起那个保温杯,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做工是真的还行,比他现在用的那个旧的强。
他把它放进包里,当作今晚唯一收获,准备等年会结束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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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是十点半,人陆续往外走。立夏跟赵晗一起出来,在酒店门口分开。赵晗打车,立夏走地铁,道了晚安,各走各的。
地铁站在酒店斜对角,走过去要穿过一个小广场。立夏走进广场,风比刚才大了,雪还在飘,比之前密了一点,落在肩上,他走快了两步。
快到地铁口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准备看一下末班车的时间——然后他摸到了另一样东西。
他把那个东西掏出来。
是那张购物卡。
他站在地铁口,看着这张卡,风把雪吹起来,有几片落在卡面上,他用手指弹掉,把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写。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林潮生发消息:
“你有病吧?”
发完走进地铁站,下了台阶,里面暖和。他刷卡进去,站在站台等车,手里捏着那张卡。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保温杯是你的,卡也是你的,两清了。”
立夏盯着这条消息。
两清了。
他用的是立夏还豆浆时说的那两个字,原话还给他。
立夏一下子没说出什么来,站在站台上,列车进站的风把他头发吹乱。
他把手机握紧,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送,把手机揣回去,把那张卡夹进外套内袋里,跟着人流走进车厢,找了个站的位置,扶上拉环。
车门关上,列车启动。
他靠着门,站着,想了一下那张卡能买什么——家里父亲常用的维生素,母亲上次说想要一条厚一点的围巾,剩下的换成现金带回去,说是奖金,不用解释来处。
他把这个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妥当,把它放好。
然后他想起走廊里林潮生说的那句“擅长不代表喜欢”,想起那个“压着的那种感觉”,想起他说“有”之后林潮生没有追问,就是停在那里,各自装着各自的重。
他想,林潮生这个人,有时候让他很难处理。
不是不好处理,是太好处理了,好处理到立夏不知道怎么维持距离——他以为对方会问,结果不问;他以为对方要拿走什么,结果只是给;他以为今晚那个走廊会让事情变得复杂,结果进了宴会厅一切照旧,就像什么都没有说过。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林潮生的处事方式:他做项目经理,让人觉得舒服是基本功,不用多想。
这个解释他觉得合理,把它放好,压上去,盖住。
列车在地下飞速向前,他站着,手扶着拉环,随着车的晃动轻轻晃着。外套内袋里那张购物卡硌着他的手肘,不重,就是在那里,硌着,让他知道它在。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就让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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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潮生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开车。
他把立夏发来的那个“谢谢”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备忘录,在那一行字下面,新加了一行:
“他笑了一下,在走廊里,很小,但我看见了。”
然后他放下手机,发动车,开出停车场。
雪还在飘,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过去,雪消失,再落,再刮,再消失。
他想,陈立夏上一次真正笑出来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他还没见过。
他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