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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林潮生,谢谢你 陈母来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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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母来北京是夏天的事。
是立夏提的,那段时间他妈的身体好了一些,指标稳着,医生说可以适当活动,不用总在家里待着,立夏想了想,打电话回去,道:"妈,你来北京住几天吧,散散心。"
他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下,道:"去北京干嘛,人生地不熟的。"
"来看看,"立夏道,"看看我住的地方,"他顿了一下,"林潮生说他来接你们,你和爸一起来。"
他妈道:"不用这么麻烦——"
"妈,"立夏打断她,"来吧。"
电话那头又是一段沉默,立夏等着,他妈最后道:"你爸说来就来,那就来吧。"
立夏把票定好,发给他爸,他爸回了个"收到",就这两个字,然后是他妈发来一条——
"要买什么带过去吗。"
立夏回:"不用,什么都有。"
他妈回:"那我带点咸菜,你爱吃的那个。"
立夏盯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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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林潮生开车去接,立夏在家,把屋子又收拾了一遍,把那个小房间的床换了新被套,把厨房擦了,把客厅整理好,收拾完,站在客厅里,把那个屋子看了一遍,台灯在那里,绿萝在窗台上,书架整齐的,那棵树在窗外,夏天,叶子长出来了,绿的,密的,把窗遮了一半,立夏看着那些叶子,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
手机震了,是林潮生——
"到楼下了。"
立夏下楼,走出楼道,看见林潮生开着车停在门口,后门开了,他妈先出来,站在那条街上,抬头,把那栋楼看了一眼,然后看见立夏,嘴角动了,道:
"来了。"
"来了,"立夏道,走过去,他妈打量了他一眼,道:"气色好了。"
"嗯,"立夏道,然后他爸也下来了,拍了拍腿,站直,看了立夏一眼,点了个头,立夏道:"爸,路上顺吗。"
"顺,"他爸道,"林潮生开车稳。"
林潮生把后备箱打开,把行李拿出来,他爸要接,林潮生道:"叔,我来,"把行李提着,往楼道走,立夏跟着,他妈在旁边,走进那条街,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那些石板,老的,立夏走在旁边,他妈抬起头,看着两边的树,那些树,夏天的,茂盛的,她道:
"北京的树也好。"
立夏道:"嗯,这边的好。"
他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深的,软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重新往前看,往前走,立夏在旁边,陪着,就那么走着,走进那栋楼,上楼,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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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进了那个家,先是站在门口,把那个屋子看了一遍,不动,就是看,那双眼睛,从台灯看到书架,从书架看到窗台上的绿萝,从绿萝看到窗外那棵树,一一看过去,立夏在旁边,等着,他妈看完,道:
"比我想的好。"
立夏道:"什么比你想的好。"
"就是,"他妈道,说不清楚的样子,"就是,你住的地方,比我想的好,"她停了一下,"暖的。"
立夏没有说话,林潮生从厨房探出头,道:"阿姨,叔,先坐,我去倒水。"
他妈道:"你忙你的,我来,"说着往厨房走,林潮生道:"阿姨,您坐——"他妈已经进了厨房,道,"哪里放杯子,我来倒。"
林潮生看了立夏一眼,立夏道:"随她。"
林潮生道:"好,阿姨,左边那个柜子。"
厨房里有动静,他妈找到杯子,倒了水,端出来,放在桌上,招呼他爸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林潮生从厨房出来,在旁边坐下,他妈端着杯子,看了林潮生一眼,道:
"这段时间,立夏麻烦你了。"
林潮生道:"没有,阿姨,是他照顾我。"
他妈"嗯"了一声,那个"嗯",是那种,听了,信了,但还要再看看的"嗯",她把杯子放下,道:"林潮生,你家是广东的?"
"潮汕,"林潮生道,"汕头那边。"
"潮汕,"他妈重复,道,"那边吃海鲜多,"她侧过头,看了立夏一眼,道,"立夏吃海鲜吗,他小时候挑嘴。"
立夏道:"妈——"
"吃,"林潮生道,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吃,不挑。"
他妈道:"是吗,"她看着立夏,那个眼神,是那种,知道你在外面乖了、但还是要确认一下的眼神,立夏低头,喝茶,他妈重新看林潮生,道,"那就好,挑嘴的人不好养,"她顿了一下,道,"他小时候不吃香菜,现在吃了吗。"
林潮生道:"吃,他自己加的。"
"真的,"他妈道,那个语气,真实的意外,"他以前见了香菜就躲,"她看着立夏,道,"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立夏道:"吃了好几年了,妈,你说点别的。"
他妈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低头,喝茶,林潮生在旁边,低头,也喝茶,但那个嘴角,是往上的,立夏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也低头,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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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潮生做饭,备了一桌,他妈进厨房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立夏在客厅陪他爸,听见里面说话声,他妈在问林潮生这个菜怎么做,林潮生在说,说了一半,他妈说不对,应该这样,然后是锅铲的声音,立夏在客厅里,侧耳听着,他爸在旁边,也在听,两个人都没说话,就是听着。
他爸道:"你妈进了厨房,就是那里的主。"
"嗯,"立夏道,"哪里都是。"
他爸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喝茶,立夏在旁边,也低头,喝茶,外面的天,夏天的,还亮着,窗外那棵树,绿的,密的,风吹过来,那些叶子,晃了晃,又静了。
饭端上来,一桌,林潮生做的,但明显有两个人的痕迹,有几道菜,是他妈的手法,立夏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妈坐下来,看了那桌菜一眼,道:"林潮生,你做饭不错。"
林潮生道:"阿姨教的好。"
他妈道:"就刚才那一会儿,"她停了一下,道,"有天分。"
这是他妈能说出来的很高的评价了,立夏知道,林潮生也感觉到了,道:"谢谢阿姨。"
他妈摆了摆手,给他爸夹了菜,又给立夏夹,又给林潮生夹,然后自己才动筷子,那个动作,一贯的,立夏看见了,林潮生也看见了,低下头,吃饭,没有说话。
那顿饭,他妈说话不多,就是吃,偶尔问两句,问林潮生工作怎么样,问北京的生活,问两个人平时怎么过,林潮生都答了,答得不多,就是那么说着,他妈听着,不追问,就是听,点头,嗯,就这样,就是那种,把一个人看进去的方式,不是问,就是听,就是那么把你放进眼睛里,看着。
吃到一半,他妈放下筷子,看着立夏,道:"立夏,你现在,比以前,话多了一点。"
立夏道:"哪里多了。"
"就是,"他妈道,"多了,你以前坐在桌上,不说话的,就是吃,现在,"她侧过头,看了林潮生一眼,"说话了。"
立夏没有回答,林潮生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他妈重新拿起筷子,道:"好,"就这一个字,好,然后低头,吃饭,立夏盯着他妈,把那个"好"在心里放了一放,暖的,就是暖的,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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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妈把那个家从里到外看了一遍,不是挑剔,就是看,就是那种,把儿子住的地方,放进眼睛里,记住,带走,她看见绿萝,道:"还是那盆。"立夏道:"还是那盆,长了好多新叶。"他妈"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她看见书架上那两本一样的书,道:"重复了。"立夏道:"各放一本。"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视线收回来。
她看见台灯,没有说话,就是看了一眼,那个台灯,她不知道那个台灯的故事,就是看了一眼,暖黄的光,看了一眼,走了。
第三天早上,要走了,他妈在收拾行李,立夏进去,帮她把东西放进去,他妈道:"那个咸菜你们吃了吗。"
"吃了,"立夏道,"林潮生说好吃。"
"那我下次多带点,"他妈道,下次,又是下次,又是那个下次,立夏把那个下次放在心里,道:
"嗯,下次。"
他妈把行李收好,站起来,在那个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然后往外走,立夏跟着,走进客厅,林潮生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在桌上,他妈看见,道:"又做了。"
"阿姨多吃点,"林潮生道,"路上长。"
他妈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两口,然后放下,看着林潮生,道:
"林潮生,我跟你说句话。"
林潮生道:"阿姨您说。"
"立夏这孩子,"他妈道,声音很平,很低,"你知道他,什么都压着,不开口,我做他妈,知道他,也拿他没办法,就是那个性子,"她停了一下,"但是这次来,我看见了,他变了一点,就是,松了一点,"她抬起头,看着林潮生,"是你的功劳。"
林潮生道:"是他自己,"他停了一下,道,"他自己走过来的,我就是在旁边。"
他妈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道:"在旁边,"她重复,"在旁边也是功劳,"她顿了顿,道,"你们两个,都不容易,"她把视线移到立夏身上,又移回林潮生,道,"好好过。"
就这三个字,好好过,落下来,落在那张桌上,落在那顿早饭上,落在这两个人中间,立夏坐着,林潮生坐着,他妈说完,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就是那么说了,说完就过了,不等他们回答,就是放在那里,就是好好过,就这样。
立夏低下头,吃饭,林潮生也低头,吃饭,屋子里安静,就剩筷子的声音,碗的声音,外面夏天的风,把那棵树的叶子吹着,哗哗的,绿的,密的,那个声音,就在外面,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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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他们下楼,林潮生把行李提着,他爸要接,林潮生道:"叔我来,"他爸没再说,走在旁边,出了楼道,走到车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他妈上车之前,站在车边,看了立夏一眼,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那双手,粗糙的,掌心厚茧的,在他脸颊上摸了一下,就一下,道:
"好好的。"
立夏站着,那点触碰,他熟悉的,从小到大的,就是这一下,他把那一下接住,道:
"妈,你也好好的。"
他妈收回手,上车,他爸也上去,林潮生发动车,立夏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开动,开出那条街,走进北京的夏天里,走进那些树里,消失了。
立夏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天,夏天的天,蓝的,深的,有云,白的,就是那么蓝着,那么白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转身,往楼道走,上楼,进门,屋子里台灯开着,绿萝在窗台上,那棵树的影子在窗帘上,风吹着,晃着,立夏站在门口,把那个屋子看了一眼。
他妈来过了,他妈把这个地方放进眼睛里,带走了,他妈说好好过,就这三个字,就够了,就是够了。
他把包放下,在沙发上坐下,靠着,闭上眼睛,那个"好好过",在心里放着,暖的,实的,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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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生送完人,回来,看见立夏靠着沙发,眼睛闭着,走过去,在旁边坐下,立夏没睁眼,道:
"回来了。"
"嗯,"林潮生道,"你妈上车之前,跟我说了句话。"
立夏道:"说什么了。"
"她说,"林潮生道,声音很低,"潮生,谢谢你接住他。"
立夏没有动,就是靠着,闭着眼睛,那句话落进来,落进去,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放了很久,很久,喉咙里有什么东西,顶上来,他没有压,就是让它顶着,顶着。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道:
"林潮生。"
"嗯。"
"谢谢你,"他停了一下,"接住我。"
林潮生没有说话,把手搭过来,放在他手背上,立夏把手翻过来,十指扣上,握住,攥着,不动。
屋子里台灯开着,绿萝在窗台上,外面夏天的风,把那棵树的叶子吹着,哗哗的,绿的,密的,就那么吹着,就那么在,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