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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京 正月初七, ...

  •   正月初七,立夏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出了高铁站,风迎面扑过来,他缩了下脖子,把围巾往上拉,拉着行李箱往地铁站走,混在一堆大包小包的人里,谁都是从某个地方回来的,谁都带着一身过年的气息,还没散。
      地铁换了两次线,出站,走进那条他住了三年的胡同。胡同口有个卖糖葫芦的,不知道是不是年前那个,推着车站着,没什么生意,就站着。立夏从他旁边走过去,没买,往里走。
      老小区的门没有门禁,推开就进。他拉着箱子过那道坑洼的地砖,轱辘颠了几下,进了楼道,暖气味和别人家饭菜的味道混在一起,是这栋楼特有的气息。他闻着,有点熟悉,又有点说不清楚的什么。

      回来了。
      他把箱子拖进屋,放好,坐在床边,没急着拆,就坐了一会儿。
      屋子是他走之前的样子,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活着。他走之前浇了水,叶子没蔫,还是绿的,他看了一眼,觉得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晗:"立夏,欢迎回来牛马的世界,明天见。"
      他回了个嗯,然后翻了翻,没有别的消息。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把暖气阀拧大了一格。屋里暖起来需要一会儿,他先把外套穿着。

      然后他翻到林潮生的对话框,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是年三十那天的,林潮生发的"卤鹅,牛肉丸,还有一堆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他没有回,就这么放着。
      他盯着这条消息,手机握在手里,没动。
      他想,要不要发一条说到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去开始拆行李了。

      ---
      正月初九,上班第一天。
      立夏比平时早出门十分钟,路上买了个煎饼,边走边吃。
      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刚好八点五十,他把煎饼的油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推开玻璃门进去。

      大堂里零零散散的人,年假刚结束,大家都带着点没收心的气,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走路也慢一点,像是身体回来了,脑子还留在哪里。
      他按了电梯,等着,电梯门开,走进去。里面有两个他不太熟的同事,他点了头,靠在里面,等电梯上去。
      到了楼层,出来,走廊里没什么人。他往自己工位走,走到走廊拐角,没留神,差点撞上迎面过来的人。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退了半步。
      是林潮生。
      他拿着个咖啡杯,大衣还没脱,应该刚进公司没多久。看见立夏,愣了不到一秒,然后神情松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要不是立夏一直在看他,不一定看得出来。

      "回来了。"林潮生说。
      "嗯。"立夏说,"回来了。"
      两个人就站了那么一秒,走廊里暖气烘着,外头的冷意还没从立夏身上散透。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潮生,林潮生也看着他,没有别的话,就是那两句,说完了,各走各的。

      立夏转身,往工位走,把包放下,坐下,开电脑。
      他坐定了,才发现手是暖的。
      不是暖气烘的,是那种从里头出来的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就是手,他攥了一下,重新放开,把电脑屏幕打开。
      他在心里说,这没什么,就是见到认识的人,正常的。
      他把任务列表打开,开始看今天要做的事。

      ---
      赵晗十点才来,推开工位隔断,把包往椅背上一挂,一屁股坐下去,对着电脑屏幕叹了口气,说:"过年过傻了,代码是什么,我忘了。"
      立夏说:"慢慢想。"
      赵晗说:"你咋这么没同情心。"
      立夏没接,继续看自己的屏幕,赵晗自己开始整理,嘴里嘟嘟囔囔,过了一会儿安静下来,是真的开始干活了。

      将近中午,赵晗忽然说:"对了,你知道林哥今天早上进公司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立夏说:"不知道。"
      "他去前台问,咱们组的人到齐了没有。"赵晗说,声音压得很低,朝立夏这边靠了靠,"前台小姐姐说还有几个没来,他就问,陈立夏来了吗。"
      立夏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回头,就盯着屏幕。
      赵晗说:"然后前台说来了,他说哦,就走了。"

      又是安静,立夏把那行代码往下看,看完,往下翻,翻了一行,没看进去,又往回翻。
      "你怎么看。"赵晗说。
      "没怎么看。"立夏说。
      "你不觉得——"
      "赵晗,"立夏转过头,看着他,"你的需求文档review了吗?"

      赵晗张了张嘴,认命地转回去,打开文档,嘴里还是嘟囔着什么,但声音低到立夏听不见了。
      立夏重新看屏幕。
      他问前台,陈立夏来了吗。
      这句话立夏把它在心里放了一下,就放了那一下,然后盖上,压实,继续看代码。
      代码这次看进去了,他沉下去,往下走。走了很久,把那件事埋在下面,埋得深,埋得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就剩代码,很干净,很安静。

      ---
      下午开了个项目重启会,是新一年的第一个项目。全组都在,会议室坐得满,立夏坐在靠墙的位置,把方案的文档打开,对着屏幕看。
      林潮生站在白板前,讲新的项目规划,讲得很清楚,逻辑一条一条的。他说话的时候不看稿,就那么站着,偶尔在白板上写两个字。写完转回来继续说,很稳,那种站在一屋子人面前完全不虚的稳。
      立夏听着,在文档里做标注,做到一半,不知道为什么,抬起头,朝林潮生那边看了一眼。
      林潮生正好也朝他这边看,两个人对上了,就那么一秒,林潮生把视线移开,继续说他的。立夏低头,继续做标注。
      他在标注的空白处多打了两个字,打完发现是多余的,删掉。

      会开完,人陆续出去,立夏收拾东西,赵晗凑过来说"今天散会早,要不要去楼下吃点东西",立夏说好,两个人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碰见林潮生,他正在跟另一个主管说话,看见他们过来,跟那边说了声"你先去",然后朝立夏走过来。
      "陈工,"他说,"新项目那块的架构,你看了之后有没有什么想法,有时间可以坐下来聊聊。"
      "可以,"立夏说,"明天上午?"
      "行,"林潮生说,"十点,小会议室。"
      "好。"

      说完两个人各走各的,立夏跟赵晗去坐电梯,赵晗等电梯门关上,才开口,压着声音说:"你们刚才对话,我咋感觉怪怪的。"
      立夏说:"哪怪了,就是约个时间。"
      "就是怪,"赵晗说,"你们说话,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来一样。"
      立夏说:"你想多了。"
      赵晗说:"行吧,但我总感觉——"
      电梯门开了,立夏先走,赵晗跟上,楼道里有人,赵晗闭上嘴。
      两个人出了大楼,找了家面馆,进去坐下,点了东西,等着。
      面馆里暖和,立夏把围巾解了,搭在椅背上。
      赵晗捧着茶杯暖手,看着立夏,说:"立夏,我问你个事。"
      "问。"
      "你过年在家,有没有想过什么人。"
      立夏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说:"想我爸我妈。"
      赵晗说:"就这?"
      "就这。"
      赵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说:"行,我信你。"
      说完把脸转开,看别的地方去了,那副样子分明是"我不信你但我懒得说了"。

      立夏没有补充,低头看桌面,桌上有道划痕,浅的,他用指甲划了划,什么都没说。
      面端上来,两个人吃。赵晗又开始说话,说过年回家他妈又给他相亲了,这次是个老师,他说没感觉,他妈说感觉是培养出来的。他说感觉培养出来的不叫感觉,他妈说你懂什么,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立夏就听着,偶尔应一句。吃完面,出来各回各的。

      立夏一个人走回地铁站,夜风刮着,他把围巾缠紧,走廊里赵晗那句"你过年在家有没有想过什么人"还在脑子里转。
      他想了想,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答案,然后把那个答案压下去,踩实,往地铁站走。
      站台上风从隧道里涌出来,他站着等车,把手揣进兜里,摸到手机,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林潮生的对话框,那条"卤鹅牛肉丸"还在那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看了看,发出去:
      "今天到的,没说,想着你应该知道了。"

      他盯着发出去的这条消息,觉得有点奇怪。这条消息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就是发了,不知道为什么发,就是发了。
      林潮生回得很快,快到像是一直拿着手机:
      "知道了,赵晗说的。"
      然后又一条:
      "明天见。"
      就这三个字,立夏盯着"明天见"这三个字。列车进站,风把他头发吹起来,他把手机揣回去,跟着人流上了车,在车厢里站定,扶上拉环。
      明天见。
      这三个字说的是明天十点的会,他知道,就是工作上的事,他知道。

      但他站在车厢里,手扶着拉环,随着车的晃动轻轻晃。窗外黑的隧道往后跑,他就那么站着,发现"明天见"这三个字,他在心里过了不止一遍。
      他把耳机戴上,把播客打开,主播的声音进来了,慢的,讲方言的,他闭上眼睛,让那个声音把别的都盖住。
      盖住了。
      差不多盖住了。

      ---
      到站,出地铁,走回那条胡同,走进那栋楼,上楼,开门,进屋,把灯打开。
      屋子还是白天那样,暖气烧着,绿萝好好的,一切照旧。
      他把外套挂好,去烧了壶水,等水开。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从头顺了一遍:
      走廊里那声"回来了"。
      前台那句"陈立夏来了吗"。
      会议室里那一秒的对视。
      还有"明天见"。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过;过完,一样一样地压下去;压整齐,盖好。就像他这些年压过很多事情一样,很熟练,很干净。
      水开了,他去把壶拎下来,倒了杯热水,端着。坐回床边,两只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水面上的热气往上飘。
      他想,他回来了。
      林潮生也回来了。
      明天还要见。

      就是这样,就是普通的上班,普通的项目,普通的同事。
      他喝了口热水,把这个结论放稳,告诉自己:就是这样。

      然后他把热水放在床头,躺下来,把灯关掉,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和济宁那间屋子天花板上的裂缝不一样。
      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白的顶,暖气声在墙里嗡着,楼上那对经常吵架的夫妻今晚没动静,安静的。
      他就这么躺着,想着明天的会,想着架构的事,想了一会儿,困意来了,他闭上眼睛。
      快睡着的时候,他想起走廊里林潮生那一下神情松动,就那一下,那么轻,像是一个人憋了很久的一口气,悄悄地,不让人看见地,吐出来了一点点。
      他把这个想法留在睡着之前的那片模糊里。没有压它,也没有细想,就让它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然后睡过去了。

      ---
      立夏不知道的是,林潮生那天在前台问完,上了楼,在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
      他在那里等了大概十分钟,等到立夏拎着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才往前走,走到拐角,两个人迎面碰上。
      不是巧合。
      他就是在等。
      但他没打算让立夏知道。
      至少现在还不打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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