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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会议室 十点差五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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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差五分,立夏到小会议室的时候,林潮生已经在了。
笔记本开着,旁边放着两杯咖啡。
一杯他自己的,另一杯放在立夏那边的位置,美式,没加糖,就那么放着。
立夏在对面坐下,看了眼那杯咖啡,没说什么,把电脑打开。
林潮生说:"不喝可以不喝,就是顺手带了。"
"嗯。"立夏把咖啡拿过来,放在手边,打开架构文档,问:"从哪里开始说。"
林潮生把椅子转过来,朝他这边,把自己的电脑推到中间,说:"从数据层开始,我这边有个想法,你看看合不合理。"
立夏把屏幕朝他转了一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份文档。
林潮生开始说他的思路,说得很细,每个节点都有逻辑。
立夏听着,偶尔插一句,问一个细节,林潮生答,他再问,就这么来回。
两个人说得都不快,但说的每一句都是实的,没有废话,不绕弯子。
立夏发现跟林潮生谈技术上的事,比跟别人谈要省力——他不用解释太多前提,说半句,林潮生就接上了,而且接的方向是对的,不用再纠偏,就顺着往下走。
他们谈了将近四十分钟,把架构的主干过了一遍。
立夏在文档里做了几处标注,林潮生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几行字。
写字的时候用钢笔,字很小,立夏没留意看写的什么。
"这里有个地方,"立夏指着屏幕上一个模块,"如果并发量上来,这个节点会是瓶颈。现在看着没问题,但要留个口子,后面好扩。"
林潮生俯身过来,看他指的那个位置,两个人头靠得近了一点。
立夏闻到他身上有点淡的气息,不是香水,就是那种干净的、温暖的气息。他把视线钉在屏幕上,没动。
"你说的这里,"林潮生说,声音很低,就在他旁边,"是这个接口?"
"对,"立夏说,"这个接口现在是同步的,并发一高就堵,改成异步的,加个队列,留着扩展。"
林潮生在本子上写了两行,说:"这个改动大不大?"
"不大,"立夏说,"就是前期设计的时候留好,后面改起来不费劲。"
"行,"林潮生说,"这个你来主导,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提前说。"
立夏点头,把备注加进文档。
林潮生重新坐回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恢复正常。
立夏把那点气息的余温在心里压了一下,压掉,继续看文档。
又谈了一会儿,把几个细节过完,林潮生合上本子,说:"差不多了,剩下的等排期出来再细化。"
"嗯。"立夏准备关电脑。
林潮生没动,就坐着,手放在桌上,看着立夏,说:"你过年回家,怎么样。"
立夏手指顿了一下,继续把文档关掉,说:"还好。"
"家里都好?"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谈技术的时候不一样,不是随口问,是那种真的在问的感觉,认真的。
立夏没有立刻回答,把电脑屏幕合到一半,停住,说:"我妈复查了,稳着。"
林潮生说:"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落下来的方式,立夏说不清楚。就是觉得那个"好"不是客套,是真的松了口气的那种好。
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说:"先这样,我去忙了。"
林潮生说:"嗯,去吧。"
立夏拿起电脑往外走,走到门口,林潮生在身后开口:
"立夏。"
他停下来,没回头,说:"嗯。"
"你那个播客,"林潮生说,"过年那几天我把存档听完了,就差第十一期没听完,那期太长了。"
立夏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没有说话。沉默了两秒,说:"主播话多,那期讲的内容多。"
"嗯,"林潮生说,"我慢慢听。"
立夏推开门,出去了,走廊里暖气嗡嗡地响。他往工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他走了很远,才把刚才那个"立夏"在心里压下去。
林潮生叫他名字,不带姓,就两个字,立夏。这不是第一次,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字在耳朵里落下来的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暖了一点,或者重了一点,他说不清是哪种,反正不一样。
他回到工位坐下,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
他盯着屏幕,把刚才那点不一样压进去,压实,然后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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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项目组开了个小会,讨论新需求的拆解。
会开到一半,赵晗的电脑出了问题,死机了,他急得直拍桌子。立夏把自己的电脑推过去让他用,自己拿着纸笔记,就这么对付完了会议。
散会,立夏把纸上记的东西整理进电脑。
整理到一半,赵晗端了杯热茶过来,放在他桌上,说:"谢了啊,你救了我。"
立夏说:"下次备份。"
赵晗说:"我知道,我知道,"然后在旁边坐下,端着自己的茶,没走,就坐着。
过了一会儿,说:"立夏,你今天早上跟林哥在小会议室谈了多久?"
"四十分钟左右。"
"就谈项目?"
"对。"
赵晗"嗯"了一声,喝了口茶,又"嗯"了一声,然后说:"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问。"
"你现在对林哥是什么感觉。"
立夏把键盘停下来,侧过头,看着赵晗。
赵晗端着茶杯,表情很正经,不是在起哄,就是在问,那双眼睛看着他,等他回答。
立夏说:"同事。"
赵晗说:"就同事。"
"对。"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赵晗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今天你们在小会议室的时候,林哥的助理过来叫他去开个临时会,他说等一下,让他们先开着。他开完了去,那个会等了他二十分钟。"
立夏没说话。
"他在你们组里从来不这样,"赵晗说,"有临时会,他肯定先去,项目的事排后面,我跟他共事三年,就这一次。"
立夏重新看屏幕,说:"可能那个会不重要。"
"是总监开的会。"赵晗说。
沉默。
立夏把那行代码往下看,看完,往下翻,什么都没说。
赵晗也没再追,端着茶杯起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干自己的去了。
立夏就那么坐着,代码在屏幕上一行一行排着。他盯着,没有立刻继续打,就盯着。窗外北京的天阴着,压得很低,楼群的轮廓在灰白的天里模模糊糊,像是要被什么吞进去。
他在心里把赵晗说的那件事放了一放,放了一会儿,然后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林潮生有他自己的考量,跟他没关系。
他继续打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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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到八点多,立夏把今天的任务收了尾,保存,关文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办公室里还剩几个人,各自低着头,台灯的光把每张脸照得有点黄。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照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平的,没什么表情。他用纸巾把脸擦干,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出来。
走廊里碰见林潮生,他从那头过来,西装外套还穿着,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到立夏面前,两个人都没有停步的意思,就是各走各的,但走到近了,林潮生说了一句:
"吃饭了吗。"
立夏说:"没有。"
"去吃。"林潮生说,不是问句,就是说,然后停下来,看着他,等他。
立夏在心里想了一下,大概想了两秒,说:"行。"
就这一个字,林潮生点了下头。
两个人一起去拿了外套,下楼。出公司,风刮过来,立夏把围巾绕了一圈,林潮生把外套拉链拉上,两个人往外走。
"吃什么。"立夏问。
"你说。"
"面。"
"行。"
两个人就这么说话,很短,很实,没有废话。立夏说面,林潮生说行,然后并排往附近的面馆走,肩膀挨着肩膀。
走廊上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走着走着,拼在一起了,又分开,再拼,再分。
面馆不大,就几张桌,暖和,窗上的玻璃蒸出来一层雾气,把外面的夜模糊了。
立夏在靠里的桌子坐下,林潮生在对面,服务员过来,两人各点了一碗面,林潮生加了份卤蛋,立夏没加。
等面的时候,两个人没说话,不是尴尬,就是不说,各自坐着。
立夏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在桌上磕了磕,磕整齐,放在桌上,林潮生看着他做这个动作,什么都没说。
立夏说:"你那个助理,今天叫你去开临时会。"
林潮生说:"嗯。"
"总监的会你让他们等了。"
"嗯。"
立夏抬起头,看着林潮生,说:"为什么。"
林潮生平静地和他对视,说:"你们那个会还没谈完。"
"谈完了。"立夏说,"你说差不多了。"
"差不多不是完。"林潮生说。
立夏没说话了,就看着他,林潮生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着。
面馆里别桌的人说着话,服务员端着盘子从旁边过去,热气从厨房里飘出来,整个小馆子蒸腾腾的,暖的。
林潮生说:"立夏,我问你个事。"
立夏说:"问。"
"你上次,"林潮生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说我们是同事。"
立夏说:"嗯。"
"你觉得,就是同事吗。"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立夏的后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就那么一下,绷住,他把视线压低,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面上来了,服务员把两碗面放在桌上,说"您的面,慢用",转身走了。
热气从面碗里冒出来,把立夏和林潮生之间的空气弄得朦胧了一点。
立夏拿起筷子,说:"吃面。"
林潮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然后,他也拿起了筷子,说:"行,吃面。"
两个人低头吃面,不说话。面馆里别人的声音在周围,立夏把面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认真,认真到他知道自己其实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就是在吃,就是在用这碗面把林潮生那个问题压下去。
他没回答那个问题。
他不能回答那个问题。
不是因为答案不存在,是因为那个答案,他没资格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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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两个人出来,风比进去之前大了。
立夏把围巾裹紧,往地铁站方向走。林潮生跟在旁边,没说话,就是跟着,走了一段。
到了路口,各走各的方向,立夏往左,林潮生的车在右边停车场。
立夏在路口停下来,说:"到了,你去吧。"
林潮生站在那里,看着他,说:"立夏。"
"嗯。"
"那个问题,"林潮生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立夏看着他,路口的灯把两个人都照得很亮。
风吹过来,把林潮生的围巾吹起了一角,他没去按;就站在那里,看着立夏,眼神很稳,不追,不逼;就是等着,那种等是真的等,不是施压,是放在那里,等他什么时候想回答,就什么时候回答。
立夏把那个眼神接住了,没有移开,就那么对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了。"
三个字,什么都没承认,也什么都没否认。
林潮生点了下头,说:"路上小心。"
立夏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没回头。
但他知道林潮生在那里站着,站了很久,等他走进地铁站入口,才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动了。
他走下台阶,刷卡,过闸,站在站台上,风从隧道里涌出来。
他站稳,把手插进兜里。
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转着,你觉得就是同事吗。
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把它压下去,压了,又浮上来,再压,再浮。
他站在站台上,等车,灯把站台照得很白。
他低头,看着地面,地面的瓷砖有条细缝,从他左脚边延伸出去,很长,他不知道延伸到哪里,就看见眼前这一段。
列车进站,他跟着人流上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定,扶上拉环,车门关上,启动。
他靠着门,闭上眼睛,那个问题还在转。
但这次他没有压它,就让它转,转了一会儿,他在心里把答案找出来,放在那里,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然后重新盖上。
答案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但知道没有用。
他连难过都要排队,他的答案,也要排队。排到一个他没有资格拿出来的位置上,压着,等着,等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也许是没有的。
列车在地下飞速向前,轰轰隆隆。
他靠着门,被那个声音包着,手扶着拉环,随着车晃,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很稳。
就这么到站,出去,走回胡同,走进楼道,上楼,开门,进屋。
他把外套挂好,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压了最后一遍,压完,躺下来,把灯关掉。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楼上那对夫妻今天安静,外面风声也小,就是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把心跳也压下去。
然后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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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潮生在路口站了很久。
他看着立夏走进地铁站入口,消失,然后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风把他围巾吹起来,他用手按住,低头走,走到车边,开门,坐进去,把车门带上。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就坐着,手放在方向盘上,想起立夏说的那三个字——"我知道了"。
不是答案,但也不是拒绝。
他把这三个字放在心里,想了一会儿,发动车,开出停车场,汇入夜里的车流,往家走。
他可以等。
他等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