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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去凑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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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家子住在乡下,最方便的交通工具也只是三轮。苟父是这里最有钱的,有一辆黑色小轿车,宝贝得紧,停在后院里没舍得开一次。
苟祥望有次碰巧看见,便一直都惦记着。现在苟父生病了,更是想得睡不着,打算赶紧考个驾照,等拿到了再载着他爹去远一点的城里看病。
还是苟付归打消了他这个念想,说现在还不允许个体考驾照。
苟祥望一听就懵了,怎么驾照还不能考?现代可是几乎人手一张驾驶证。
苟付归告诉他:“八十年代初,没有单位介绍信,没有政审,你就不能考。”
苟祥望不解,问:“那我爹应该也考不了,他买这车干嘛?”
“看着好看。”
他爹躺在床上,笑眯眯地张嘴喝下自家宝贝儿子喂来的药,哪怕药苦得他呲牙咧嘴,也没叫停,痛并快乐着享受儿子的孝顺。
喝完了药,苟父含住苟母递来的蜜饯,等嘴里的苦涩缓和了一点,又宠溺地望向苟祥望:“你想坐车?那得去村南头找老张家,他们家配了司机,会开车。”
苟祥望心想他也会开车,只是没有驾驶证开不了。
他点点头,看着苟父躺下,不过片刻人就又睡着了。
苟祥望默默退出房间,一转身就看见充门神的苟付归,吓了一跳。
苟付归难得没有催促自己去房间学习,眉头紧皱,苟祥望见状就问他怎么了,他才缓过神来。
苟付归转头看了眼禁闭的房门,先是摇摇头,和苟祥望一起走回房间,等关上门才低声说:“虽然肺癌本身不直接遗传,但有家族遗传倾向。”
他面容严肃:“如果你爷爷是因为肺癌去世,最好还是得带你父亲去医院看看。”
苟祥望把这句话记下来,点头说他知道了。
苟付归还是有午睡的习惯,在他房里呆了没一会儿,留下本数学作业就离开。
苟祥望盯着那本子,叹了口气,半晌后打开,低下头认真写起来。
苟付归再来的时候,就见那人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他静悄悄走近,看到苟祥望正趴在作业本上,脸颊肉下面还压着一支笔。
那本作业居然写了挺多,苟付归诧异地挑眉,也没叫人,就坐在对面翻开一本书看。
苟祥望迷迷糊糊中听见了翻书声,眼皮抖了抖,睁开,又伸个懒腰,这才看见对面的苟付归。
“你来了咋不叫我?”
苟祥望揉揉眼睛,定了定神,看到他手里拿着的那本熟悉的书。
《数理化自学丛书》
他止不住皱眉。
苟付归没接话,把书放在一边,伸手要来他的作业本批阅,又拉着他讲了会儿错题,等他改正,再检查一遍就下了课。
苟祥望高兴地拍两下手,又跑到商行里看。
商行里人不算很多,但也没停过,苟祥望看着觉得挺好,这地方时时刻刻都在挣钱。
回家途中,苟祥望问一旁的苟付归:“你说咱们赚多少钱才能一辈子躺平,啥也不干还衣食无忧?”
“你想做什么?”
苟祥望嘿嘿一笑:“之前还在上班的时候就算过,如果存四百万进银行,光利息每个月都有四千多了,班都不用上就能养活自己。就是不知道现在怎么算。”
苟付归瞥他一眼:“你算上通货膨胀了吗?”
苟祥望一愣。
苟付归接着说:“你知道八十年代涨价多快吗?”
苟祥望摇头,就听见苟付归嘴里冒出戳痛人的话:“回去要开始学历史了。”
苟祥望狡辩:“咱们现在就在八十年代,还不算历史呢!”
苟付归点头支持这个说法:“只是突然想起来而已。”
苟祥望卒。
到家里,苟父貌似好了一些,正坐在厅堂里和几个中年男人聊天。苟祥望见状正要溜,被苟父喊住。
“小望啊,来,这几位都是,你认认人。”
苟祥望上前,一个个看过去。
三个中年男人坐在堂屋,苟父靠在太师椅上,正笑呵呵地招呼他。
最左边那个是村里的乡长,姓赵,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黄牙,人不错,每次见了他都拉着他讲讲话。
离他爹最近的那位四十出头的样子,苟祥望隐隐约约记得在家见过一次,和他爹谈生意,不过当时没太在意。
最右边那位最脸生的格外年轻一点,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眯眯的,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儒雅。
“这位是县里供销社批发部门的白经理,那位是南边来的客商,来,小望叫人。”苟父笑着介绍那个他不认识的人,又拉着苟祥望的手给那几个人看,“这我儿子。”
苟祥望一个个叫了声伯伯好,到商客哪里顿了一下,换成了您好。
那人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扶了下眼睛:“鄙人姓茂,你叫我名字茂南裴就好。”
苟祥望点头叫了声茂先生。
“这孩子长得仪表堂堂,看起来就是聪明相。”白经理说。
“早就听说这孩子好了,之前在路上也见到过,唠了几句,是个精神的。”
乡长赵伯伯笑道。
苟父被他们夸得合不拢嘴,好似在夸他自己似的,眼睛都快笑没了,苟祥望只好尴尬陪笑。
几人客套地闲聊几句,苟父便叫他读书去。
“我给孩子找了个老师,今年去考大学。小望啊,你去吧,老师等你呢。”苟父对着苟祥望摆摆手。
这是要谈事情了,苟祥望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当即和在座几位打了招呼,退出堂屋。
他左右看看,没看见苟付归,也没看见苟母,便去问保姆。
“你说夫人啊,老张家小儿子被找回来了,正闹着呢,她去劝劝张夫人。”
苟祥望恍然大悟,原来是去凑热闹了,他的心燥热起来,也想去看热闹。
回到自己房间,果然看见坐得端正的苟付归,他上前揽住苟付归的肩膀,神秘道:“去老张家,有事。”
苟付归不明所以,跟着他走。
老张家和他家隔得不远,穿过一小片树林小土路就到了。
一到老张家,还没靠多近,两人就听见里面吵得不可开交的声音。
苟祥望眼里的火光都快要冒出来,当即踮起脚凑到大门口。
那个年代的白天,家家户户的大门几乎都是敞开的,他就扒拉着那扇刷了猪肝色漆的大门往里头看。
里面是十来布见宽的院子,站着不少人,其中最显眼的是中间相拥跪在一起的两个青年,还有一个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妇女。
苟祥望看了半天才在人群里看见自家母亲,转头和懵了的苟付归对视一眼,没等那人反应,他趁别人都在看热闹,悄悄钻进人堆。
“妈,咋了咋了?”苟祥望一拍他妈的肩膀,把人吓一哆嗦。
苟母回头看见是自家儿子,连忙拉住他的手怕他乱跑,凑近小声道:“你咋来了?”
苟祥望嘿嘿一笑:“保姆告诉我的,我就和小老师一起来了。”
苟母环顾四周,果然在大门口的位置看见了一个惊诧的脑袋。
苟付归眼睁睁看着苟祥望佝偻着腰跑进去,独留他站在门口,一个人格外显眼。见苟母看来,他不自在地挪开视线。
苟母看出那孩子的窘迫,也猜到是自家儿子把人骗来的,就叫儿子去把他牵来。
这边戏还在上演。
“妈!”
两个青年跪在院子中央。其中面白些的一身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一颗,原本抹了发胶的头发乱糟糟垂下来,正狼狈地抱着另一个穿粗布褂子的青年。
他惊恐的眼神看着手上拿着竹竿的几个壮汉,大喊大叫:“爸、妈,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离两人最近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褐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戒尺,抖得不像样,嘴里“你你”了半天,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苟祥望猜这人就是老张,他看到旁边好几个村里人拉住他的胳膊,又有几个去扶地上哭得厉害的张母。
一旁有人劝小张:“跟你爹妈服个软,男子汉大丈夫,跟个男的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小张咬着嘴唇,眼里泪汪汪的,手紧紧环住他旁边的青年不放。
那个青年看起来木纳,却护着小张,一个劲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得通红,被小张拉着不肯让磕了。
那老张见这个时候两人还搂着,顿时捂住胸口,一副喘不上气的模样。
“老张!”张母急慌慌和其他人一同去扶,见老张被拍了几下背好些了,她眼泪掉个不停,转头看地上死犟的儿子,“我的祖宗唉,你是要你爹的命啊!”
小张显然也急,但他只是死死盯着父亲看,手还搂着那青年。
见父亲好些了,他和那青年对视一眼,松开手膝行过去:“爸,妈,儿子从小到大都没麻烦过你们什么,现在就想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你们就成全我们吧!”
这话更像是火上浇油,苟祥望单手捂着眼,甚至都不敢看。他妈紧紧攥着他的胳膊,伸着脑袋似乎想要怼上去看个清楚。
“我的天。”苟祥望凑到苟付归耳边嚼舌根,“他们怎么敢的?胆子真大。”
苟付归没回话,淡淡看他一眼。
苟祥望看懂了他的眼神,是在问骗他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他嘿嘿一笑,说就看个热闹,回去肯定学习,苟付归这才偏开头去看事故现场。
那边事态升级,老张拿着戒尺要打那个帮佣,小张不让,硬生生挨了一下。
张母看着心疼,顿时改变口风说儿子也有难处,想劝自己丈夫别打。哪知这句话激怒了老张,甩着膀子要打人,被好几个村里人拦住叫他别打孩子,打坏了咋整。
老张被一群人团团围住,气急攻心,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张母尖声叫人,几个壮汉便七脚八腿地张罗着把老张抬进屋里。
院子里正乱着,不知哪个好心人喊了一嗓子,说他去叫胡大夫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