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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实验体073 莫云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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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云间站在原地，没动。
073。
他当然记得这个编号。
那是养父最后三年一直在跟的项目。一个被“源质”深度感染后仍然保持人类形态的实验体。不像其他那些变成怪物、变成肉块、变成一滩烂泥的东西，073还是个人样，会说话，会吃饭，会看着你。
养父说它是钥匙。
说找到它为什么能保持人形，就能找到对抗源质的办法。
后来养父死了，073还在实验室里关着。莫云间被开除那年，它还活着。
现在它跑了。
“你确定是073？”他问。
陆漾看着他，点了点头。
“三天前丢的。监控显示它自己打开了实验室的门，从通风管道爬出去的。”
莫云间没说话。
自己打开门。从通风管道爬出去。
它以前不会这些。
“为什么找我？”
“你是这几年唯一近距离接触过它的人。”陆漾说，“研究所的资料库里，有你养父留下的所有记录。你帮他整理过。”
莫云间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但你记得。”陆漾看着他，“我看过你的档案，过目不忘。”
莫云间没接话。
两个人站在街边，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起来。偶尔有人路过，多看他们两眼，又快步走开。
陆漾穿着军装，太显眼了。
“换个地方。”莫云间说。
陆漾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前走，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没人，只有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
“你想问什么？”莫云间问。
“073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自主意识的？”
莫云间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我养父在的时候，它没有。我养父走了之后，我没再进去过。”
“你最后一次见它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被开除之前。”
陆漾皱了皱眉。
“三年了，它一直在实验室里关着。三年前它不会开门，不会爬通风管道，不会躲监控。现在它会了。”
莫云间没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莫云间看着他。
“它在进化。”陆漾说，“被源质感染的东西，三年时间，学会了以前不会的东西。如果它能，别的也能。”
莫云间沉默了很久。
“你找我，是想问我它以前什么样？”
“是。”陆漾说，“它以前什么样，吃什么，说什么，有什么习惯。越细越好。这些东西可能帮我们找到它。”
莫云间靠在墙上，看着巷子尽头的路灯。
073什么样。
他记得很清楚。
第一次见它，是养父带他去的。那时候他刚来主城没多久，养父说有个东西给他看。
实验室在地下，过了三道门，进到最里面那间。养父站在玻璃前面，指着里面说：你看。
他看过去。
里面坐着一个……人。
看起来二十多岁，男，短发，穿着灰色的病号服。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它在睡觉？”他问。
养父摇了摇头。
“它在发呆。每天都这样，一坐一整天，不吃不喝。”
“不吃不喝怎么活着？”
“不知道。”养父说，“它被源质感染三年了，没死，没变，就这么坐着。我们每天给它做检查，各项指标正常。”
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忽然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空，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他被那双眼睛钉在原地，动不了。
那个人看了他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发呆。
那是他第一次见073。
后来养父每次去实验室，都带着他。他负责记录，记073每天的状态。坐了几小时，动了没有，有没有看人，有没有发出声音。
073大部分时候不动。有时候会站起来走两步，有时候会盯着墙上的钟看很久。有一次它开口说话了，说的是什么没人听懂，像梦话。
养父说它在学。
学人怎么当人。
后来养父死了。死之前那段时间，073开始有变化。
它会看人了。每次莫云间进去，它都抬头看他，一直看到出去。有时候他走远了，回头，它还在看。
它会笑了。不是那种正常的笑，是嘴角往上扯一下，像在模仿。
有一天，它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
“莫云间。”
他吓了一跳，回头看着它。
它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莫云间。”
声音很轻，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没敢应。
那是养父死前一个月的事。
后来养父死了。他被开除。再也没见过073。
“它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莫云间说，“是我被开除那天。”
陆漾看着他。
“那天我去收拾东西，路过实验室。它在里面，隔着玻璃，看着我。我听见它说，莫云间，再见。”
巷子里很安静。
陆漾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跟你告别。”
“可能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莫云间没说话。
“它知道你要走了。”陆漾说，“它知道以后见不到你了。它提前学会了说再见。”
莫云间靠在墙上，看着地。
“我不知道它现在什么样。”他说，“三年了，可能更不一样了。”
陆漾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吗？它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时往哪个方向看？”
莫云间想了想。
“它喜欢看钟。”他说，“每次进去，它都先看墙上的钟，再看我。有一次我问它看什么，它说，时间。”
“时间？”
“嗯。它说，时间在走。我问他，时间走了会怎样。它说，会死。”
陆漾皱了皱眉。
“它知道自己会死？”
“不知道。”莫云间说，“它说很多东西，我都不懂。”
陆漾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他说，“这些信息有用。”
莫云间看着他。
“找到了会怎样？”
“带回去，继续关着。”陆漾说，“或者处理掉，看上面怎么决定。”
莫云间没说话。
“你有意见？”
“没有。”莫云间说，“它本来就不该在外面。”
陆漾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养父怎么死的？”
莫云间抬起头，看着他。
“死在摆渡城。”他说，“查东西查死的。”
“查什么？”
“不知道。”
陆漾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漾开口了。
“我会找到它的。”
莫云间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陆漾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住哪儿？”
莫云间说了地址。
陆漾点了点头，走了。
莫云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
猫在门口等着，喵了一声。
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猫跳上来，趴在他腿上。
他摸了摸猫，看着窗外。
月亮理发店的门口还是空着。何丁没在，可能在家睡觉。
手机响了。
李天奇：晚上吃了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回：吃了。
李天奇：那就好。今天那个人是谁啊？看着像当兵的。
莫云间想了想，回：以前认识的。
李天奇：哦。那你没事吧？
莫云间：没事。
李天奇：那就好。明天见。
莫云间：嗯。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脑子里还是073那双眼睛。
黑的，空的，看着你。
它会说话了。会笑了。会叫他的名字。会说再见。
它从实验室跑出来了。自己开的门，自己爬的通风管道，自己躲的监控。
它要去哪儿？
它要找什么？
它说时间在走，会死。
它在等死吗？
他不知道。
猫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他低头看着猫，忽然想起一件事。
073第一次见他，也是这个姿势。躺在床上，露出肚皮，像猫。
他看着它，它看着他。
那时候他不知道它会变成这样。
现在它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希望它被抓回去，还是该希望它跑掉。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上班。
走到槐树街口，花店开着。李天奇在门口，看见他，招了招手。
莫云间走过去。
“早。”李天奇说，“今天天气好。”
莫云间嗯了一声。
李天奇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昨天那个人……没事吧？”
“没事。”莫云间说，“问点事。”
“那就好。”李天奇笑了笑，“晚上有空吗？”
莫云间想了想。
“不知道。”
“那我到时候问你。”李天奇说，“你先上班。”
莫云间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图书馆，猫在门口等着。
他开了门，猫进去，跳上那堆书，开始晒太阳。
他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
是陆漾。
“今天有空吗？”
莫云间看着那条消息，过了一会儿，回：什么事？
陆漾：想请你再去个地方。研究所那边需要你配合一下。
莫云间沉默了一会儿。
几点？
陆漾：下午三点，我去图书馆接你。
莫云间：好。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阳光。
猫在睡觉。
外面那条街上，有人在说话。
他闭上眼睛。
下午三点，陆漾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莫云间出来，上了他的车。
车里还有一个人，穿着军装，坐在驾驶座上。看见莫云间，点了点头。
“这是周成，我同事。”陆漾说。
莫云间点了点头。
车往研究所的方向开。
路上没人说话。莫云间看着窗外，街道往后移，越来越熟悉。
研究所到了。
还是那栋楼，还是那扇门。门口站着两个警卫，看见陆漾，敬了个礼。
三个人进去，下楼梯，过三道门。
最后那道门前面，陆漾停下来。
“073以前关在这儿。”他说，“现在空的。”
莫云间看着那扇门。
门开着。
他走进去。
里面还是那个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钟，指针还在走。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床。
073以前就坐在那儿，低着头，发呆。
现在它不在了。
陆漾站在他身后。
“有什么不一样吗？”
莫云间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一样。”
陆漾点了点头。
“隔壁几个房间也检查过了。”周成说，“没发现什么。”
莫云间忽然开口。
“它走之前，在这儿待了多久？”
“不知道。”陆漾说，“监控是三天前发现它不见的，但可能更早。”
莫云间走到床边，蹲下来。
床底下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看着墙上的钟。
“它喜欢看这个钟。”他说，“每次进来，先看钟。”
陆漾抬头看了看那个钟。
普通的钟，圆的，白的，指针慢慢走。
“时间。”他说，“它说时间在走。”
“嗯。”
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钟。
安静了很久。
周成忽然开口。
“队长，外面有人找。”
陆漾回头看他。
“谁？”
“研究所的人。说发现073的痕迹了。”
陆漾看了莫云间一眼。
“走。”
三个人出去，上了楼。
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四十多岁，头发有点乱。看见陆漾，快步走过来。
“陆队长，发现东西了。”
“什么？”
“073的毛发。在东区废楼那边。”
陆漾皱了皱眉。
“东区废楼？那边没人住。”
“对，所以奇怪。”白大褂说，“它在那边待过，可能有两天了。”
陆漾看了莫云间一眼。
“你先回去吧。”他说，“有消息我再找你。”
莫云间点了点头。
他看着陆漾和白大褂快步走远，上了另一辆车。
车开走了。
他站在研究所门口，太阳照着他，有点晃眼。
他想起073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双眼睛。
黑的，空的，看着他。
它在看什么？它想找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跑出来了。它去了东区废楼，那儿没人住，只有烂房子，烂墙，烂窗户。
它在那边干什么？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转身，往公交站走。
回到家，五点多。
他开了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猫跳上来，趴在他腿上。
他摸了摸猫，看着窗外。
月亮理发店的门口还是空着。
手机响了。
是李天奇：下班了吗？
他回：回了。
李天奇：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他看着那条消息，过了一会儿，回：好。
李天奇：那六点，花店门口见。
他回：嗯。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猫在睡觉。他看着窗外。
六点，他准时出现在花店门口。
李天奇已经等在哪儿了，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头发好像还弄了一下。
看见莫云间，他笑了笑。
“走吧。”
“去哪儿？”
“老地方。”李天奇说，“你上次觉得不错那个。”
莫云间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
李天奇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说话。
“今天生意还行，卖了几束花。有个老太太来买康乃馨，说她女儿过生日。还有个男的来买玫瑰，估计是追女朋友。”
莫云间听着，没说话。
“你呢？今天忙吗？”
“还行。”
“那个人找你什么事啊？方便说吗？”
莫云间沉默了一会儿。
“工作的事。”
李天奇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
“好，不问了。”
巷子尽头，那家小店还开着。
老板看见他们，笑着招呼。
“小李又来啦？今天吃什么？”
李天奇看了看莫云间。
莫云间说：“你点。”
李天奇点了三个菜，还是素的。
菜上来的时候，天黑了。
店里亮着昏黄的灯，窗外是巷子里的老槐树。
“你那个朋友，”李天奇忽然问，“理发店那个，他的招牌怎么样了？”
“还没做新的。”莫云间说。
“他知道是谁砸的吗？”
“不知道。”
李天奇夹了一筷子菜。
“这种人真缺德。”他说，“好好的招牌，说砸就砸。”
莫云间没说话。
吃完出来，巷子里很黑。
李天奇照旧走在前头，用手机照着亮。
“小心点。”
莫云间跟在他后面。
走到巷口，李天奇停下来。
“明天还能找你吃饭吗？”
莫云间看着他。
“行。”
李天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人站在巷口，路灯照着他们。
李天奇挥了挥手，往槐树街走。
莫云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转身，往家走。
到家，猫在门口等着。
他开了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猫跳上来，趴在他腿上。
手机响了。
是陆漾：找到了。
莫云间盯着那两个字，过了几秒，回：在哪儿？
陆漾：东区废楼，那里附近有一个旧停车场，监控没坏，拍到他了，他确实在那待过，现在又跑了。
莫云间没说话。
陆漾又发了一条：它躲着我们。每次快找到就跑。
莫云间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它以前不这样。
删了。
又打了一行字：你们别伤它。
又删了。
最后他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猫在他腿上睡着了。
他看着窗外。
月亮理发店的门口还是空着。
路灯照着那条街，照着他的窗户，照着楼下那棵老槐树。
073在东区废楼待过。它在那儿干什么？看时间吗？找什么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在躲。躲那些找它的人。它不想回去。它想跑。它想去哪儿？他想起它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莫云间，再见】
它在跟他告别。那时候它就知道，它要走了。它等了三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闭上眼睛，猫的呼噜声很轻，窗外很安静。
末世三年。
他活着。
有人在找073。
有人每天请他吃饭。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他只知道，073还在外面。
它在跑。
它不想被抓回去。
它想看时间走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上班。
走到槐树街口，花店开着。李天奇在门口，看见他，招了招手。
莫云间走过去。
“早。”李天奇说，“今天还是好天气。”
莫云间嗯了一声。
“晚上见。”李天奇说。
莫云间点了点头，继续走。
走到图书馆，猫在门口等着。
他开了门，猫进去，跳上那堆书。
他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
手机响了。
是陆漾：又发现了。它在往摆渡城方向跑。
莫云间盯着那条消息。
摆渡城。
养父死在那儿的地方。
073要去摆渡城。
它去那儿干什么？
它要找什么？
他不知道。
它跑了那么远，可是，为什么？
摆渡城有它想要的东西。
他想起养父临死前说过的一句话。
“钥匙在摆渡城。”
073是钥匙吗？还是它去找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