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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桂花酿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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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离的规矩,在军营里是出了名的。他的衣食住行,从不假手于人,也从不委屈自己。衣裳是每年从苏州定制的,料子要最好的月光缎,颜色要最正的玄色和墨色,暗纹要银线绣的流云,领口袖口的镶边要用墨狐毛。每一件都是量了尺寸再裁,裁好了再送到北境来。光是每年花在衣裳上的银子,就够普通人家吃上好几年。
吃的更讲究。他不吃伙房的大锅饭,嫌油盐太重,火候不对。每隔三日,会有专人从附近的镇上采买新鲜的食材送到营地来。鸡要活杀的,鱼要现捞的,蔬菜要带露水的,豆腐要清晨刚点的。他亲自下厨,煎炒烹炸,样样精通。灶台收拾得比他的书案还干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调味料用小瓷罐装着,贴了红纸,写着“盐”“糖”“酱”“醋”。他不吃别的肉,嫌腥气,只吃鱼和豆腐,偶尔用鸡架熬汤。青菜要过水焯,焯完用冰水镇着,炒出来还是翠绿的。米饭要先用泉水泡半个时辰再蒸,蒸出来粒粒分明,晶莹剔透。
住的地方虽说是军营,可他的屋子收拾得比京城那些世家公子的书房还雅致。案上常年摆着一只小铜炉,炉里燃着沉香,淡淡的,若有若无。书架上摆着几卷兵书,几本棋谱,还有一卷不知从哪里搜来的山水画册。窗台上养着一盆兰草,是沈卿行还在的时候送的,养了好几年了,年年开花,花是白的,很小,开在叶子底下,要凑近了才能闻见香。榻上的褥子是去年新换的,里面填的是新棉,软硬适中,被子是蚕丝的,轻飘飘的,盖在身上像没有重量。
出行就更不用说了。踏雪是万里挑一的千里马,通体漆黑,鬃毛如墨,四蹄踏雪,日行千里而不疲。马鞍是上好的牛皮,马镫是纯铜的,缰绳是用细麻绳编的,编法还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不磨手,不勒马。他的俸禄大半都花在这些地方了。有人背地里说他奢靡,他不解释,也不辩驳。他只是觉得,该花的银子,就得花。命只有一条,活着的时候,不能委屈了自己。这道理,他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沈兰因从净房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带着湿气。她换了那身干净的素色劲装,腰带系得比平时紧了些,小腹那点隐隐的坠痛还在,可已经轻多了。她走到那扇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
“进来。”声音很淡,隔着门板,像隔了一层水。
她推开门,走进去。顾长离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眼。她的头发没有束,散在肩头,被烛光一照,泛着幽幽的青黑色。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把那层炭笔画出来的妆洗去了,露出本来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青林山上刚落的雪。她背着手,站在那里,难得有些局促。
“都督,”沈兰因说,“我走了,我去用饭去。”
顾长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烛火跳了一下。“站住。”沈兰因的脚步顿住,回过头。
“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想吃什么?”
沈兰因愣了一下。想吃什么?她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灶房煮什么就吃什么,在军营里不都是这样吗?她看着他,他坐在那里,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他问她想吃什么。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他是在客气,还是别的什么?她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可怜她。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地在军营里,连个月事都只能自己扛着,他大概是觉得她可怜。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试探。“什么都可以吗?”
顾长离看着她,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沈兰因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想了想,认真想了想,然后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桂花酿藕,要那种糯米塞得满满的、淋了桂花酱的,甜的。”她顿了顿,“还有酱焖东坡,要炖得烂烂的,皮是亮的,肥的入口就化,瘦的丝丝分明,酱汁要浓,要能挂在肉上——”她又想了想,“蟹粉豆腐,要嫩,要滑,要黄澄澄的,一勺下去不能散。”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又补了一个,“金丝蜜枣烧蹄髈,皮要糯的,枣要甜的,蹄髈要炖到骨头自己掉出来。”
她说完,看着他。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吃得真多。”他说,声音依旧很淡,可那淡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听出来的东西。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卷书,没有再看她。
沈兰因愣了一下,然后吐了吐舌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他还坐在那里看书,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出淡淡的轮廓,睫毛垂着,一动不动。她看了一瞬,推门出去了。
回到里间,她坐在榻上,抱着被子,心里还在想方才的事。桂花酿藕,酱焖东坡,蟹粉豆腐,金丝蜜枣烧蹄髈——她报的那些菜,她自己都快忘了长什么样了。在军营里待久了,每天都是稀粥干饼咸菜,连块肉都是过年才有的。她忽然有些后悔,报得太多了。他会不会觉得她贪嘴?她摇摇头,又想,他大概只是随口一问,等会儿灶房送什么来就吃什么呗。难道还能真的去酒楼订一桌?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灶房的大锅饭也挺好的,热乎就行。
营地外面,负责采买食材的上云正牵着一匹马准备出去,被掠影拦住了。掠影递给他一张单子,上云展开一看,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开。“这、这——”他指着单子上的字,声音都变了调,“桂花酿藕,酱焖东坡,蟹粉豆腐,金丝蜜枣烧蹄髈——都督什么时候吃这些东西了?他不是只吃鱼和豆腐吗?别的肉都不碰的!”他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掠影。
掠影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上云又低头看单子,确认了好几遍,声音都飘了:“还要最好的桂花酱,要南边来的那种,东坡肉要五花三层的,蟹粉要现拆的——掠影,你确定这是都督要的?不是别人冒充的?”掠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上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单子,风吹过来,纸角啪啪地响。他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嘴里嘀咕着:“这世道,连都督的口味都变了。”
马蹄声碎在夜色里,渐渐远了。营地里的篝火明明灭灭,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照得暖融融的。屋子里,沈兰因已经睡着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她不知道,此刻有人正骑着马,去给她买桂花和嫩藕。
上云几乎是跑遍了整个集市。
天快黑了,他一家一家地敲门。卖藕的老汉已经收了摊,被他从后巷拽出来,翻遍了整筐才找出两节最肥最嫩的,白白胖胖,藕节完整,藕孔里还汪着清水。卖桂花酱的铺子早就关了门,他敲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伙计才揉着眼睛来开门,一听要最好的桂花酱,连连摆手说那是留着自家过年用的。上云把银子拍在柜台上,伙计愣了半天,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只小瓷罐,罐口封着红纸,纸上落了灰。
东坡肉要五花三层的,肥瘦相间,切面要像大理石的花纹。肉铺的案板上只剩些零碎,上云好说歹说,老板才从后院冰窖里翻出一块压箱底的,说是本来留着自己吃的。蟹粉要现拆的,河鲜行的鱼贩子已经收网回家,他追到人家门口,硬是把人从饭桌上拉起来,守着灶台拆了两只螃蟹。金丝蜜枣倒是好买,只是要最好的——他站在干货铺子里,把三种价位的蜜枣各尝了一颗,最后选了最贵的那种,琥珀色的,半透明,咬一口能拉出细细的糖丝。
等他抱着大包小包回到营地,天已经黑透了。掠影正站在营门口等他,面无表情地接过东西,转身就走。上云追了两步,压低声音问:“掠影,都督到底要这些做什么?他从来不吃这些的——”掠影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不关你的事。”上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挠了挠头,嘀咕着回去了。
屋子里,顾长离把食材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藕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湿泥。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把那两节藕洗净,用小刀细细地削去外皮。刀锋贴着藕身,薄薄地旋过去,皮落下来,一卷一卷的,像剥开一朵花。藕是白的,削了皮更白,白得像玉,白得像雪,被烛光一照,透出淡淡的暖色。他切去藕节,在藕的头部切下一片,露出里面九个圆圆的孔洞。糯米是早就泡好的,一粒一粒胀得饱满,在水里浮浮沉沉。他用指尖拈起一小撮,塞进藕孔里。孔很小,米粒要一粒一粒地塞,他的手指很长,指尖却很灵巧,捻起米粒,送进孔洞,用细竹签捅实,再捻起下一粒。烛光落在他手上,把那双手照得清清楚楚——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可那薄茧不碍事,不妨碍他做这样精细的活。藕孔一个一个填满,糯米白白胖胖地挤在里面,把藕撑得鼓鼓囊囊。他把切下来的那片藕盖回去,用牙签密密地封住。
灶上坐着一只小砂锅,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把藕放进去,盖上盖子,小火慢慢煨。砂锅里升起来白气,带着藕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东坡肉要费些工夫。那块五花三层方正正的,皮朝下放在案板上,他用刀尖在皮上划出细细的纹路,横几道,竖几道,深浅一致,间距均匀。刀锋划过猪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在舆图上画防线。葱切段,姜切片,铺在砂锅底上,把肉皮朝下放进去。黄酒要没过肉面,不能加水,一滴都不加。他提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砂锅,酒香和肉香一起冲上来,醇厚里带着一丝辛辣。酱油是上好的,颜色深红发亮,沿着锅边淋一圈,再丢几块冰糖进去。盖子盖好,小火慢炖,让它自己在锅里闷着。
蟹粉豆腐最费工夫。螃蟹是蒸好了送来的,还温热着,壳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掰开蟹壳,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蟹黄,用竹签挑出来,完整的一块,油亮亮的。蟹肉一丝一丝拆下来,白嫩嫩的,混在蟹黄里,金白相间。豆腐是嫩豆腐,颤巍巍地卧在水里。他用刀面托着,切成小方块,每块都是一寸见方,边角整齐,没有一丝碎屑。
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一只里面煨着藕,一只里面焖着肉。藕的甜香和肉的酱香搅在一起,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把整间屋子都熏暖了。他站在灶台前,把那碗蟹粉下锅炒,油是热的,蟹粉倒进去,刺啦一声,金黄色的膏油化开,裹着白色的蟹肉,在锅里翻了个身。他加了半碗高汤,汤是鸡架熬的,清亮亮的,倒进去把蟹粉冲开,漾起一圈一圈金黄的涟漪。豆腐下锅,不能搅,只能端着锅柄轻轻晃,让汤自己渗进去。豆腐在汤里颤着,白白嫩嫩的,被金黄的汤汁一衬,像几块浸在蜜里的脂玉。勾芡要薄,太白粉调了水,沿着锅边淋一圈,汤就稠了,亮汪汪地挂在豆腐上。他撒了一小撮葱花,绿的,碎碎的,落在金黄的汤汁里,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藕煨好了。他用筷子戳了戳,糯米的粘性已经渗进藕肉里,软烂得恰到好处。他把藕捞出来,晾在盘子里,等它不烫手了,才切成厚片。藕是粉色的,被糯米撑得饱满,切面上九个孔洞都填满了糯米,像九颗白色的珠子串在一起。他把桂花酱淋上去,金黄色的蜜汁顺着藕片的弧度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盘底,漾开细细的甜香。
东坡肉也焖好了。他掀开盖子,蒸汽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肉皮是亮褐色的,油光光的,像上了一层釉。他用筷子轻轻一戳,皮破了,汤汁从破口处渗出来,浓稠得能拉出丝。他把肉翻了个面,瘦肉是酱红色的,一丝一丝,纹理分明,肥肉已经炖得透明,颤巍巍的,像一块琥珀。
蟹粉豆腐盛在碗里,金黄色的汤汁衬着雪白的豆腐,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蟹黄油,亮汪汪的。葱花碎碎的,星星点点地撒在上面。桂花酿藕码在碟子里,一片一片,粉粉的,淋着金黄色的桂花酱。东坡肉单独装了一碟,方方正正的一块,皮朝上,亮褐色的,旁边配了几棵烫过的小油菜,翠绿翠绿的。
他把三道菜摆在案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桂花酿藕是甜的,东坡肉是浓的,蟹粉豆腐是鲜的。甜的,浓的,鲜的,没有一样是他自己会吃的。他站在那里,烛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黑金流纹袍照出淡淡的暖色。他看着那几道菜,看了一瞬。然后他转身,走到里间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出来吃饭。”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兰因推开门,一股甜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她愣了一下——不是灶房那种大锅饭菜的粗粝气味,是桂花酱的蜜甜、红烧肉的浓香、蟹粉的鲜醇,三种味道搅在一起,暖融融地烘着整间屋子。
顾长离站在案前,正把米饭从锅里盛出来。木勺舀起银白的米粒,一粒一粒晶莹剔透,热气从碗底升起来,模糊了他的手指。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方才那件黑金流纹袍,是一件素净的墨色常服,没有金线,没有暗纹,只是沉沉的黑,袖口卷起半寸,露出一截手腕。墨色的袍子被烛光一照,竟像织入了一整片夜空,沉沉的,幽幽的,那点烛火是夜里唯一的星。他的头发也重新束过了,高马尾,一丝不乱,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热气熏得微微发卷。他站在那里,和这满案的菜、灶上的锅、升腾的热气,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相配。
他把两只木碗放到桌面上。碗是深褐色的,米粒是银白的,一褐一白,被烛光一照,亮晶晶的。沈兰因站在门口,看着那几道菜——桂花酿藕码在碟子里,一片一片,粉粉的,淋着金黄色的桂花酱;东坡肉方方正正一块,皮是亮褐色的,油光光的,旁边配着几棵翠绿的小油菜;蟹粉豆腐盛在碗里,金黄色的汤汁衬着雪白的豆腐,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蟹黄油,亮汪汪的。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都督……你做的?”
顾长离挑了挑眉。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不然?”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兰因的脸微微红了。她走过去,在案前坐下,手指摸着木碗的边缘,有些不好意思。“麻烦都督了。”她小声说。
顾长离冷哼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鼻子里逸出来的,没有说话,可那声冷哼已经把什么都说了——知道麻烦就好。
沈兰因低下头,嘴角弯了弯,舀起一勺米饭。米粒送进嘴里,软糯糯的,一粒一粒在齿间化开,带着泉水特有的清甜,恰到好处的粘,不干不湿,不硬不软。她愣了一下,又舀了一勺,还是那样。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顾长离没有看她,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
她又夹了一块桂花酿藕。藕是粉的,糯的,一咬下去,糯米的粘和藕的脆一起在齿间散开,桂花酱的甜从舌尖一路渗到喉咙,甜而不腻,清而不薄。她又夹了一块东坡肉。皮是亮褐色的,一抿就化,肥肉已经炖得透明,入口即化,瘦肉丝丝分明,酱汁浓稠,挂在肉上,咸中带甜,甜中带鲜。她又舀了一勺蟹粉豆腐。豆腐嫩得在舌尖上就碎了,蟹黄的鲜、蟹肉的甜、高汤的醇,一起涌上来,金黄色的汤汁裹着雪白的豆腐,鲜得她差点咬了舌头。
沈兰因吃得停不下来。桂花酿藕甜丝丝的,东坡肉浓油赤酱的,蟹粉豆腐鲜掉眉毛的。她一碗饭见底了,又去盛了一碗。再抬头的时候,她发现顾长离只舀了两勺豆腐,夹了两条青菜,就放下了筷子。那两条青菜翠绿翠绿的,在碟子边上躺着,豆腐也只吃了小半碗,剩下大半碗还在桌上冒着热气。
她愣了愣:“都督,你怎么吃这么点?”
顾长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她身上扫了一遍:“谁像你这么能吃?”他的声音依旧很淡,可那淡里,有一丝她听不出来的东西。
沈兰因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辩解:“我、我这不是饿了嘛,再说,能吃是福……”
顾长离没有接话,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我早上喝泉水,从后山打来的,只取上层的,底下的有泥沙。早膳是一碗粳米粥,米要泡半个时辰再煮,煮到米粒开花,但不能烂。午膳一条鱼,清蒸的,只放姜丝和葱段,淋一勺黄酒,一勺酱油,一勺热油。晚膳一块豆腐,凉拌的,用酱油、醋、麻油,再撒一把葱花。不吃别的肉,嫌腥气。不吃甜,嫌腻。不吃辣,嫌燥。”他顿了顿,“青菜要过水焯,焯完用冰水镇着,炒出来还是翠绿的。米饭要先用泉水泡半个时辰再蒸,蒸出来粒粒分明。茶叶是明前的龙井,用陶罐存着,泡茶的水要八分开,不能滚,滚了就老了。”
他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她。
沈兰因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她看着他,又看看桌上那几道菜——桂花酿藕是甜的,东坡肉是浓的,蟹粉豆腐是鲜的。没有一样是他自己会吃的。她忽然觉得手里的筷子有些沉。
“都督就是不一样啊。”她笑了笑,夹起最后一块东坡肉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这些我都吃了,你也不吃,不能浪费了。”
顾长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旁边的茶案前,开始泡茶。那茶案比寻常的小几大些,上面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壶是小壶,杯是薄胎的,边上搁着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红纸,纸上写着一个“龙”字。他打开陶罐,用茶匙取了茶叶,放进壶里。茶叶是扁平的,一片一片,绿中带黄,在烛光下泛着细细的绒毛。他从炉上提下那把陶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着,他把壶嘴凑近杯沿,让水沿着杯壁慢慢流下去,水流很细,很稳,像一根银线。水注入茶壶,茶叶被冲起来,在壶里打着旋,慢慢舒展开,一片一片沉到壶底。
第一泡倒掉,洗茶。第二泡,他等了片刻,看着壶嘴冒出的白气由浓转淡,才提起茶壶,把茶汤注入公道杯。茶汤是浅绿色的,清亮亮的,像春天刚化开的溪水。他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到两只小杯里,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沈兰因看着那杯茶,茶汤清亮,茶叶的香气从杯口升起来,淡淡的,若有若无。她端起来抿了一口,不苦,不涩,有一丝回甘,从舌尖慢慢渗到喉咙里。她放下杯子,看着他。顾长离正端着那杯茶,慢慢地喝,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她忽然觉得,这顿饭,吃了很久。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
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周亲卫的声音又急又慌,压得很低,可那低里带着拦不住的狼狈:“文小姐,您不能进去——小姐!都督正在——”
“本小姐就要进去!”文玉烟的声音又尖又脆,隔着门板都刺得人耳朵疼。脚步声越来越近,裙摆扫过地面的沙沙声混着周亲卫踉跄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顾长离放下茶盏,站起来。他转身,一手揽住沈兰因的肩,往自己怀里一带。动作很快,快到沈兰因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圈进怀里。那件墨色的袍子很大,大得像一整片夜空,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她的嘴还没来得及擦,唇上还沾着东坡肉的酱汁和蟹粉豆腐的油光,这一蹭,蹭在那件墨色的袍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油渍。这缎子,一定很贵。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脸腾地红了,下意识要抬头。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低,很轻,可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头顶。沈兰因僵住了,一动不动,只敢盯着他衣襟上的银线暗纹,那些纹路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像星河。
门被推开了。
文玉烟站在门口,海棠红的衣裙被门外的风吹得飘起来。她的目光扫过屋子——案上摆着碗碟,两副碗筷,一壶茶,两只杯。她的脸沉下来,快步上前,伸手要去扳顾长离的肩膀。
“别动。”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冷,冷得像刀刃上的寒光,“我一会去找你,你现在出去。”文玉烟的手僵在半空。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长离哥哥,你为什么不跟玉烟好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可那抖里带着不甘。
“出去。”顾长离背对着她,声音很平,平得像深冬的潭水。文玉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墨色的背影,看着那只把另一个人护在怀里的手臂。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到底没有落下来。她咬着嘴唇,声音小了下去:“我……我在房间等你。”她转身走了。裙摆扫过门槛,脚步声远了,远了,听不见了。
周亲卫站在门口,额上全是汗,连连作揖:“都督,属下实在拦不住——”顾长离没有回头。“出去。”周亲卫连忙带上门,脚步声也远了。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顾长离站在那里,手臂还揽着她。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脑袋——头发散着,有几缕蹭在他衣襟上,黑亮亮的。她整个人缩在袍子里,像一只被裹进巢里的幼鸟,还在微微发抖。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水面。
“松开吧。”
沈兰因连忙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退后一步,低着头,脸涨得通红。“都督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弄脏了你的袍子——”
顾长离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那道浅浅的油渍,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把案上的碗碟收进食盒里,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日子。
“回房休息。”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沈兰因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他正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她看了一瞬,推门出去了。
顾长离站在原地,听着那扇门关上。他低下头,看着衣襟上那道油渍——浅浅的,泛着亮,像一小片月光落在墨色上。他看了一瞬,转身,从柜里取出一件干净的中衣,往净房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两只茶杯还摆着,一只空了,一只还有半盏凉茶。他看了一瞬,推门出去了。
净房里的水是凉的,他没有叫人换。凉水浇在身上,冷得刺骨。他闭着眼,站在水帘下面,一动不动。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半盏凉茶还搁在案上,烛火跳了跳,灭了。
顾长离从净房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纯黑色的,没有暗纹,没有镶边,只是沉沉的黑。领口敞着,没有系紧,露出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肌肤——锁骨上有一颗红痣,很小,很淡,被烛光一照,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朱砂。他的身材比她想象的要清瘦些。常年穿铠甲,看着魁梧,脱了才知道,那全是筋骨撑出来的架子。肩膀宽,腰身窄,锁骨下面两道浅浅的弧线,是胸肌的轮廓,不夸张,却线条分明。水珠从发尾滴落,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滑,滑过那颗红痣,没入领口深处。他抬手拢了拢头发,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衣料贴着腰侧,勒出窄窄的一道弧度。
沈兰因端着一碗牛乳酪,站在案边,正等着。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她看见他的锁骨,看见那颗红痣,看见水珠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滑。她的视力一向很好,好到能在夜里看清箭靶上的环数。此刻这好视力成了麻烦。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她低下头,动作快得像被火烫了一下,把那碗牛乳酪往桌上一放,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都、都督,方才弄脏了你的袍子,我、我过意不去,就做了这个。牛乳酪,不甜的,算是赔罪。”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就跑。推开门,钻进去,反手把门带上。砰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顾长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敞着,锁骨露着,水珠还在往下滴。他无奈地笑了一下。那弧度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拢了拢领口,从柜里取出一件外袍披上,系好腰带。
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桌上那碗牛乳酪还冒着热气,白瓷碗,乳白色的酪浆,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被烛光一照,亮晶晶的。他端起碗,舀了一勺。
甜的。不,不算甜。奶香很重,重得像把一整头牛的奶都熬进了这一碗里。甜味是后来才跟上来的,淡淡的,藏在奶香后面,像月光藏在云层后面。他又舀了一勺。酪浆很滑,滑过舌尖,滑过喉咙,暖融融地落到胃里。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顾长离慢慢吃完了那碗牛乳酪。碗见了底,他用勺子刮了刮碗壁,刮下最后一点酪浆,送进嘴里。奶香还在舌尖上转,他放下勺子,把碗搁在桌上,起身走到门口。他的动作很慢——不是那种犹豫不决的慢,是那种“这件事不值得我快”的慢。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方才沈兰因跑出去之后他随手披上的外袍,此刻才慢条斯理地系好腰带。手指修长,动作从容,像是在做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又理了理袖口,把湿发往后拨了拨,水珠甩出去,落在门槛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这才推开门。
门外月色很好。隔壁那扇门还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她还没睡。他看了一瞬,转身朝文玉烟的住处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他平时走路一样。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纯黑色的衣袍照出冷冽的光。他走在小路上,经过几顶帐篷,经过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经过一棵老榆树。风吹过来,带着夜露的湿气,把他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他伸手拢了拢领口,那颗红痣被遮住了。他继续走,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文玉烟的屋子在营地东边,不远,拐个弯就到。他走到门口,站定。门缝里透出光,里面还有人没睡。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一瞬,然后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门一下就被推开了。文玉烟站在门口,海棠红的衣裙有些皱了,发髻也松了些,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看见他的一瞬间,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软又黏,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长离哥哥……”
顾长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很长,很淡。
“你方才看错了。”他开口,声音很平,“你累了,该休息了。”
文玉烟愣了一下。看错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目光太淡了,淡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下去:“我没有看错。那里有两副碗筷,两只茶杯——你从来不跟别人一起吃饭的。”
顾长离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文玉烟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她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香囊,举到他面前。香囊是绯红色的,绣着海棠,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我送你的那些香囊呢?你收在哪里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顾长离低头看着那只香囊。绯红色的,在月光下像一小团快要灭的火。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早扔了。”
文玉烟的脸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香囊攥得变了形。“那、那我今日给你的荷包呢?你也扔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只香囊。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她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可他抽手很快,快得像风。他转身,走到崖边。月光下,万丈深渊静默地张开巨口,云雾翻涌,看不见底。他抬起手,松开。绯红色的香囊从崖边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坠入夜色,很快就不见了。
文玉烟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香囊消失在黑暗里,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顾长离,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夜风里碎成一片一片,“我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你就这样对我?你不怕我告诉伯父伯母?你不怕——”她顿了顿,声音拔得更高,“你不怕我父亲参你一本?我不会走!你别想我走!”
顾长离转过身,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愈发疏离。“随意。”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抬步,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文玉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墨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的嘴唇已经不抖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翠儿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眼泪。“小姐,别哭了,公子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拿着帕子,一下一下地擦。
文玉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长离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翠儿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文玉烟没有说话。翠儿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低的:“小姐是不是……太强势了些?男人嘛,都喜欢温柔娇媚的女子。小姐这般……公子他,怕是吃不消。”
文玉烟转过头,看着她。翠儿吓得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奴婢只是随口一说,小姐别往心里去。”文玉烟没有骂她。她只是站在那里,回想方才——她闯进去的时候,顾长离背对着她,把那个人护在怀里。那个人缩在他袍子底下,只露出一个头顶。她看不见那人的脸,只能看见那人的头发散着,垂在肩头,黑亮亮的,像一匹缎子。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安静得像不存在。
她忽然觉得,那个人应该是一个弱柳扶风般的女子。柔柔弱弱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养在深闺里的兰花,风一吹就倒了。所以长离哥哥才会那样护着她。她想起自己方才的样——又喊又叫,又哭又闹,像一只炸了毛的雀。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沈兰因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海棠红的衣裙,看着指甲上鲜亮的蔻丹,看着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太艳了,太张扬了。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回屋里。
翠儿连忙跟上去,把门关上。文玉烟坐在榻上,看着窗外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翠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柔了些,“你说……我要是改了性子,长离哥哥会回心转意吗?”翠儿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会的会的,小姐这么好看,公子一定会喜欢的。”文玉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月光,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很轻,很淡,可那淡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弱柳扶风的沈兰因在屋里拼命地挥着剑。衔霜在烛光下化作一道青灰色的光影,快得像风,急得像雨,一剑接一剑,一剑追一剑,剑风扫过帐壁,把烛火吹得摇摇欲坠。她脑子里全是方才的画面——他的锁骨,那颗红痣,水珠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滑。她的脸又烧起来,手里的剑更快了,快得像要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劈出去。
门忽然被推开。衔霜正刺到一半,剑尖直指门口,又凶又急,带着破空之声。顾长离侧身一闪,动作极快,快到衣袍只飘起一个角。剑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阵冷风。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看着那柄停在他肩侧的剑,又看着握剑的人。沈兰因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剑还指着他的肩膀,僵在那里,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雕像。顾长离挑眉,这剑法不俗。
“都督——”沈兰因连忙叫了一声,连忙收剑,动作太急,剑柄磕在桌角上,哐当一声,差点脱手。她手忙脚乱地把衔霜藏在身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缝。
顾长离把门关上。那声响很轻,可在沈兰因耳朵里,像敲了一记钟。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倒:“都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睡不着,练练剑,我没想到你会来,你也没敲门——不对,是我没锁门——也不对,是我不该在这里练剑,我应该出去练,可外面又太冷了,而且我——”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哼,“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我眼花了,对,眼花了,烛光太暗了,我什么都没看清……”
顾长离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手里的剑藏在身后,剑柄从肩头露出来,青灰色的,在烛光下微微发颤。他往前走了半步,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都没看到?”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兰因拼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什么都没看到!烛光太暗了,我视力不好——不是,我视力一向很好,但今天不好,今天太累了,看东西都是花的……”她越说越乱,越说越小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顾长离又往前走了一步。沈兰因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墙。他还在往前走,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他低下头,看着那颗快要缩进衣领里的脑袋。她整个人缩在墙边,手里的剑还藏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不折的竹子。
“沈兰因。”他叫她。
她不敢抬头:“在。”
“你方才,”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她从未听过的东西,“占了本都督的便宜。”
沈兰因猛地抬起头。占便宜?她占他的便宜?她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她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的锁骨,那颗红痣,水珠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滑。好像是……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烧起来。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沈兰因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故意的:“都督,我不是故意的……”
顾长离看着她那颗快要冒烟的脑袋,忽然勾了勾唇。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可那寒光里,有温度。“所以,”他的声音依旧很淡,“你得补偿。”
沈兰因的心跳漏了一拍。补偿?怎么补偿?她想起那些话本子里写的——看了不该看的,要……以身相许?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脸上烧得能煎鸡蛋。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半步,衣襟拢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的脑子里,那颗红痣还在。
她忽然觉得,好像是她占了便宜。以身相许的话,好像也不亏——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一巴掌拍了回去。她在想什么!
顾长离看着她那张变幻莫测的脸,眼底的光动了动。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声音淡得像夜风。“第一,”他说,“离江逾白远点。”
沈兰因愣了一下,江逾白?
“他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沈兰因看着他,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他是在说公事,还是在说别的什么。她连忙点了点头。
“第二。”他顿了顿,看着她,“麻烦沈小姐之后在破霄营,多多舍命冲锋了。”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了些,“要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三个字像一根羽毛,从她心尖上扫过去,痒痒的。
沈兰因连忙点头,点得像捣蒜:“好好好,一定一定,都督放心,我一定好好打仗,多多杀敌,舍命冲锋——”
顾长离直起身,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雪地上。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沈兰因靠着墙,手里的衔霜还藏在身后,握得死紧。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一团浆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反应过来。不对啊——她猛地站直了身子。明明是她看到了他的红痣,是他有把柄在她手里,怎么变成她要挟她了?她瞪着眼睛看着那扇门,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不对啊……”没有人回答她。门外,月光正好。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衔霜。剑身还在微微发颤,像她的心跳。
次日清晨,沈兰因早早起了。她对着铜镜把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衣裳理了又理,腰带系了又系,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收拾利落了,才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门前。她抬手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章法。
“进来。”里面传来顾长离的声音,很淡,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
沈兰因推门进去。顾长离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头都没抬。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沈兰因的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瞬,又移开。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清了清嗓子。
“都督,我想用早膳。”
顾长离翻了一页书。“去炊房找。”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兰因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又清了清嗓子。“那可不行,”她说,语气郑重其事,“我不想用那些。”
顾长离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像在看一个忽然胆大包天的下属。
沈兰因对上他的目光,咳咳两声,挺直了脊背:“都督,我想吃鸡丝粥,粥要熬到米粒开花,鸡丝要手撕的,不能太粗不能太细,细了没嚼头,粗了不入味。”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来一碟桂花糖糕,要蒸的,不要烤的,蒸的软,桂花酱要淋在面上,不能拌进去。一碟水晶虾饺,皮要薄,要透,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肉。一碟蟹黄汤包,要能吸的那种,皮不能破,汤不能漏。”她说完,看着他,一脸坦然。
顾长离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长本事了。”他的声音很淡,可那淡里,有一丝危险的味道。
沈兰因面不改色。“都督昨夜的红痣,”她顿了顿,语气真诚得像在念奏折,“简直美艳至极。那色泽,那位置,那若隐若现的风情——啧啧,我在军营里待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如此……”她想了想,找出一个词,“惊心动魄的风景。”
顾长离的脸色开始变了。先是眉头皱起来,然后嘴角往下压了压,压出一个不悦的弧度。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声音不大,可那节奏像在数数。沈兰因视若无睹,继续往下说:“都督有所不知,那红痣生在锁骨之上,肤白如雪,一点朱红,衬着水珠,在烛光下简直——”她作势回想,眼神飘向帐顶,“简直是画里才有的景致。”
“沈兰因。”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沈兰因收回目光,看着他,一脸无辜。“沈兰因,你这样别人会怎么看你?”他问,声音里有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沈兰因无所谓地摆摆手:“断袖就断袖呗。”她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反正是和都督,怎么也不亏啊。我才不在乎,倒是都督你——”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的领口。
顾长离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不是那种生气的难看,是那种被人捏住了七寸又甩不掉的难看。
沈兰因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我与都督都是如此的关系了,都督……”
“我做。”顾长离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步,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耳根那里,红了一小片。很淡,淡得像被烛火不小心燎了一下。
沈兰因直起身,满意地点点头:“多谢都督。”她笑眯眯地坐回去,乖乖等着。
顾长离看了她一眼,转身往灶台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沈兰因。”他的声音很平。
“在。”她应得又快又脆。
“你最好祈祷以后别让我抓到把柄。”他继续往前走,背影笔直,步伐还是那样稳,可那稳里,有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沈兰因坐在案前,托着腮,看着那道背影在灶台前忙活。顾长离挽起袖子,露出那截手腕,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她看着那双手把米下锅,把鸡丝撕好,把桂花酱淋在糕面上。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的声音。
早膳端上来的时候,沈兰因的眼睛亮了一下。鸡丝粥熬得米粒开花,鸡丝细细的,白生生的,浮在粥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云。桂花糖糕蒸得软乎乎的,面上淋着一层金黄色的桂花酱,甜香扑鼻。水晶虾饺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肉,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列小元宝。蟹黄汤包躺在笼屉里,皮子颤巍巍的,里面汪着一包汤,轻轻一晃,汤汁就在皮子底下晃荡。她舀了一勺粥,鸡丝的鲜和米香一起化在舌尖上。又夹了一个虾饺,咬一口,虾肉弹牙,鲜甜。汤包她用筷子轻轻提起来,在边上咬了一个小口,吸了一口汤,蟹黄的鲜、肉馅的香,滚烫的,鲜得她眯起眼睛。
顾长离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吃。他面前只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沈兰因吃完了最后一个虾饺,用勺子把碟子里剩下的桂花酱舀干净,抬起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顾长离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动作很利落,带着一种“你可以走了”的意味。沈兰因识趣地站起来,擦了擦嘴,笑眯眯地朝他行了个礼。“多谢都督款待。”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平得像在说“下不为例”。沈兰因吐了吐舌头,溜了出去。
训练场上,破霄营的人已经练了一个时辰。屠烈蹲在石头上擦刀,韩彰抱着胳膊看远处,薛圆子难得没有笑,正在扎马步,腿抖得厉害,熊阔海举着石锁,一下一下,面无表情。沈兰因跑过去,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柄木剑,开始练。衔霜在腰间挂着,她没有用,只是握着那柄木剑,一招一式地劈、砍、刺、挑。动作很标准,可她自己知道,不太走心。脑子里还是那碗蟹黄汤包。
“加练。”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淡,很平,像一根针掉在冰面上。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顾长离站在训练场边上,一身玄色劲装,腰束墨玉革带,头发束得一丝不乱。他负手而立,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昨日的,补上。”
整个破霄营,鸦雀无声。
沈兰因手里的木剑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顾长离,顾长离没有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沈兰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低下头,握紧木剑,继续劈、砍、刺、挑。比方才用力多了。
加练的内容很简单,跑圈,扎马,举石锁。跑圈不是普通的跑圈,是背着三十斤的石锁跑圈,跑完十圈,不准停。扎马不是普通的扎马,是站在水桶上扎马,桶里装满了水,晃一晃就洒,洒了就重来。举石锁不是普通的举石锁,是单手举,左手五十下,右手五十下,举不完不准吃饭。一个时辰下来,破霄营的人像被水泡过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薛圆子瘫在地上,腿还在抖,嘴已经不笑了。韩彰靠着墙,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像风箱。屠烈蹲在石头上,烟袋叼在嘴里,烟灭了,他懒得续。熊阔海沉默地举着石锁,一下,一下,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沈兰因也累,累得手臂抬不起来,可她咬着牙,把最后十下举完,才靠着墙坐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好不容易挨到午膳。伙房今天煮了红烧肉,肥的亮晶晶,瘦的丝丝分明,酱汁浓稠,浇在米饭上,油亮亮的。可没有人抢,没有人闹。破霄营的人端着碗,坐在树荫下,慢慢地吃,吃得比平时安静多了。
午觉刚睡了一半,号角声就响了。三短一长,急促刺耳,把所有人从铺上炸起来。沈兰因揉着眼睛跑出去,训练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顾长离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没有拿剑,也没有拿刀,只是负手而立。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玄色照出冷冽的光。
他看着面前这些人——破霄营,三十个人,还有军营里前十名的将领。那些人站得笔直,可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嘴角抽搐,有人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训练场边上,屠烈蹲在石头上,叼着烟袋,眯着眼睛看热闹。韩彰抱着胳膊靠在木桩上,薛圆子难得收了笑,一脸看好戏的神情。熊阔海沉默地站着,像一堵墙。
顾长离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
“今日,本督与你们过招。撑过一百招的,回去休息。撑不过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加练。背负石锁,绕校场百圈。马步悬碗水,水洒则重来。单臂举石锁五百下。做完为止。”
训练场上鸦雀无声。背负石锁百圈,马步悬碗水,单臂举石锁五百下——这三样叠在一起,能把人练成灰。有人开始咽口水了。屠烈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嘀咕了一句:“都督今日心情不好?”韩彰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看顾长离,又看了看人群里站着的沈兰因,若有所思。薛圆子的笑又回来了,嘴角翘得老高。熊阔海闷声说了两个字:“来了。”
顾长离看着面前这三十个人,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准备。”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
训练场上,三十个人站在原地,像三十根被霜打过的茄子。有人开始活动手腕,有人压腿,有人蹲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念有词。霍去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顾长离远去的背影,目光沉沉的。沈兰因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他的步伐还是那样稳,背影还是那样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有方才举石锁磨出来的红印子。她握了握拳,又松开。背负石锁百圈,马步悬碗水,单臂举石锁五百下。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活动手腕。
旁边的人也开始活动,训练场上,一片兵荒马乱。
一炷香很快就烧完了。顾长离走回来,站在他们面前。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淡。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三十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他抬手,缓缓拔出腰间的剑。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日光落在剑身上,被那锋芒反射出刺眼的白。照雪通体漆黑,黑得像无月的夜,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可那黑色里,偏偏有银白的光点在游走,星星点点,像是落进黑夜里的雪。剑锋处,有细细的霜花凝出来,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就那样握着剑,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
破霄营的人看着那柄剑,没有人说话。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霍去野没有退,他只是看着那柄剑,目光沉沉的,像在看一座山。
顾长离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开始吧。”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握紧了自己那柄木剑。她看着顾长离站在场中央,照雪斜指地面,剑身上的银白光点缓缓游走,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她忽然觉得,今天早上那顿早膳,怕是没那么容易消化。
顾长离看着他们,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照雪在他手里微微侧了侧,剑身上的银白光点游走得更快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你们可以拿自己的兵器。”
破霄营的人愣了一下。霍去野第一个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他那杆乌黑的长枪,枪头雪亮,在日光下泛着寒光。其他人也纷纷去拿自己的兵器——刀、剑、戟、锤,各色各样,在日光下亮晃晃的。训练场边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军营里的将士们听说都督要跟破霄营过招,饭也不吃了,觉也不睡了,呼啦啦涌过来,把训练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有人干脆爬到草料堆上蹲着。
屠烈叼着烟袋,眯着眼睛看台上,烟已经灭了,他没有续。“你们说,有人能撑过一百招吗?”韩彰抱着胳膊,摇了摇头。薛圆子难得收了笑,认真地想了想:“五十招都勉强。”熊阔海闷声说了两个字:“三十。”屠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
顾长离站在场中央,照雪斜指地面。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十个人。“谁先?”
没有人动。霍去野握着长枪,手指在枪杆上轻轻叩着,没有上前。沈兰因站在人群里,握着手里的木剑,也没有动。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那人身形高大,虎背熊腰,手里握着一对铜锤,锤头有海碗大,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他走到顾长离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都督,属下赵铁山,请赐教!”
训练场边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赵铁山!破霄营的老人了,力气最大那个!”“听说他这对铜锤,一锤能砸碎青石板。”“不知道能在都督手下走几招……”
顾长离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握紧铜锤,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又重又沉,踩得地面都震了一下。他双臂抡起,铜锤带着呼呼风声,朝顾长离当头砸下。那一锤势大力沉,快如流星,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呼——太快了,太猛了,那锤头像一块从山顶滚落的巨石,带着要把人砸进地里的气势。
顾长离侧身。只是一步,很轻,很快,快到赵铁山的锤头擦着他的肩膀砸下去,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碎屑飞溅,地上多了一个坑。赵铁山没来得及收势,顾长离的剑已经到了。照雪从下往上撩,剑尖划过一道弧线,像夜空中忽然亮起的一道闪电。赵铁山猛地收锤,横在胸前,剑尖点在锤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赵铁山虎口发麻,往后退了一步。
顾长离没有追,照雪收回来,斜指地面,站在那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赵铁山咬了咬牙,又冲上去。双锤轮番砸下,左一锤,右一锤,快得像打铁,重得像开山。每一锤都带着风声,每一锤都砸在同一个地方——顾长离站的位置。可顾长离不在那里了。他退了半步,锤头落空。又退了半步,又一锤落空。他的步子很小,很轻,快得像蜻蜓点水,每次只退半步,每次刚好让锤头擦着他的衣袍过去,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赵铁山越打越急,越打越快,双锤舞得像两团旋风。可顾长离的剑始终没有离开他身前三尺,剑尖像一条银蛇,在锤影里游走,时而点在锤面上,时而点在锤柄上,力道不大,可每一次都恰到好处,让赵铁山的攻势偏了方向,让他的重心晃了晃,让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三十招过去了。赵铁山的额头开始冒汗,呼吸越来越重,铜锤舞得没有方才那么快了。顾长离的剑还是那样轻,那样快,像月光,像流水,像风。第四十招的时候,顾长离的剑忽然变了。不再是点到为止的轻击,而是一剑刺出,又快又急,剑尖穿过双锤之间的缝隙,直取赵铁山胸口。赵铁山猛地收锤,双锤合拢,想把剑夹住。照雪在双锤合拢的瞬间忽然收了回去,赵铁山收势不住,双锤撞在一起,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自己虎口发麻,踉跄后退。
他还没站稳,照雪已经到了。剑尖点在他喉咙上,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赵铁山僵住了,铜锤举在半空,不敢动,也不敢放下。他低头看着那柄剑,剑身上的银白光点还在缓缓游走,冷冷的,静静的。
“四十三招。”顾长离收回剑,声音很淡。赵铁山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对铜锤,又看着顾长离手里那柄漆黑的剑,嘴唇动了动,抱拳行礼。“属下输了。”他转身走下台,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训练场边上一片寂静。屠烈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半天没放回去。韩彰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垂在身侧。薛圆子的笑彻底没了,张着嘴,看着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熊阔海闷声说了两个字:“四十三。”屠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烟早就灭了,他也没发现。
围观的将士们这才敢出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台上那个人听见。“四十三招……赵铁山连五十招都没撑到。”“都督太可怕了,那剑快得我都没看清。”“谁还能上?霍去野?沈兰因?”有人往霍去野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往沈兰因的方向看了一眼。霍去野站在那里,握着长枪,手指在枪杆上叩着,目光落在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沈兰因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握着那柄木剑,看着台上那道玄色的背影,看着那柄漆黑的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