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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金银坊中 ...

  •   马车驶入李府时,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三辆黑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漏不出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闷闷的,像压着什么软的东西。侍卫们从车上跳下来,打开车门,从里面往外拖人。那些女子被绑着手,嘴里塞着布团,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她们都是妙龄少女,最大的不过十七,最小的才十三。有的穿着粉色的衫子,有的穿着绿色的裙,有的头上还簪着白天没来得及摘下的绒花。她们被拖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站不住,被侍卫架着往里走。有人挣扎了一下,被扇了一巴掌,脸颊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不敢再动了。低低的哭泣声从那些被堵住的嘴里溢出来,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
      偏宅在府中最深处,绕过花园,穿过一道月洞门,再走过一条长长的、没有灯的夹道。夹道两边的墙很高,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尽头那扇门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侍卫们把那些女子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她们挤在墙角,缩成一团,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像一群被雨淋透的雀。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有的死死盯着那扇门,嘴唇在抖,不知道在念什么。
      门又开了。李顺歧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束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明的地方是白的,白得像蜡,暗的地方是黑的,黑得像深渊。他的目光从那些女子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像在看货架上的货物。有人被他看得缩了一下,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有人连动都不敢动。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
      “可惜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个个都长着一副好容貌。”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穿粉色衫子的姑娘身上。那姑娘十四五岁,圆脸,杏眼,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厉害,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李顺歧看着她,看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指了一下:“就她吧。”
      侍卫走过去,从人群里把她拖出来。她挣扎了一下,嘴里塞着布团,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手指抓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被掰开了,又抓上去,又被掰开。侍卫把她拖进另一间屋子,门在身后关上。那间屋子没有窗,只有一盏灯,搁在墙角,光很暗,只照亮一小片地方,其余的地方都在阴影里。屋子正中摆着一把椅子,椅子是铁的,椅背很高,扶手很宽。椅子旁边有一只金樽,樽口很大,能装下小半盆水。墙角还有一只瓮,瓮口封着红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爬,沙沙的,像无数只脚在纸面上走。
      侍卫把她绑在椅子上,手脚都绑住了,动弹不得。她坐在那里,嘴里的布团被取出来,她终于可以叫了。可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风从破了的窗户里灌进来。她看着李顺歧,看着他从墙上取下一把刀。刀身很窄,刀刃雪亮,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脖子。她的脖子很细,很白,皮肤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一跳一跳的。他用刀尖在她颈侧轻轻划了一下,很轻,轻得像在纸上画了一道痕。血渗出来,细细的,红红的,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淌过锁骨,淌进衣领里。她终于叫出来了。那声音很尖,很脆,像玻璃被碾碎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撞在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可没有人听见。侍卫已经把门关上了,把那些声音关在里面,把那些还在哭泣的少女关在外面,把月光关在外面。
      血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是渗,是淌,是一滴一滴地往外冒。李顺歧要的就是这个。不能马上死,要慢慢流,一滴一滴地流,流到最后一滴。她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她的嘴唇还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在喊娘,也许在喊爹,也许在喊救命。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盏灯,看着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小小的地方,看着那些在阴影里爬来爬去的东西。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抓了几下,指甲断了,嵌进木头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她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像风箱被人压着,拉不动了。金樽里的血一点一点地满上来,暗红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李顺歧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看着她的嘴唇一点一点地不动了,看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看一盏灯慢慢地灭。她的头垂下去,下巴碰到胸口,不动了。金樽满了,血从樽口溢出来,淌在桌上,一滴,一滴。
      李顺歧转过身,走到墙角,把那口瓮搬过来。瓮很沉,他搬得有些吃力,放在桌上的时候,瓮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揭开红布,里面的东西立刻骚动起来,沙沙沙沙的,像下雨,像无数只脚在纸面上走。是毒虫。蝎子、蜈蚣、壁虎、蜘蛛,还有几条叫不出名字的虫,花花绿绿的,在瓮里缠在一起,爬来爬去。江逾白在信里写得很清楚——要亲手抓,一只一只地抓,放进皿器里,不能多,不能少,不能混进别的东西。李顺歧把手伸进瓮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毒虫在他手指间爬过去,有的蜇了他一下,他皱了皱眉,没有缩手。他抓住一只蝎子,蝎尾翘起来,蜇在他虎口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把蝎子扔进旁边的皿器里,又去抓蜈蚣,蜈蚣缠在他手指上,被他扯下来,扔进去。壁虎断了一截尾巴,在他手心里扭了一下,跑了。他伸手进去,又抓出来。一只,两只,三只。皿器里的毒虫越来越多,缠在一起,爬来爬去,沙沙沙沙的。
      他端起那只金樽,把血倒进皿器里。血是温的,浇在毒虫身上,它们立刻疯了,在血里翻滚,挣扎,互相撕咬。蝎子钳住蜈蚣的头,蜈蚣缠住壁虎的脚,蜘蛛在血面上爬,爬不动了,沉下去。皿器里的血在减少,不是干了,是被它们吸进去了。它们的肚子鼓起来,颜色变了,变成暗红色,像喝饱了血的蚊子。
      李顺歧盖上皿器的盖子,把它放在桌上。一炷香。他坐在椅子上,等着。窗外的月光移过来,又移过去。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皿器里偶尔传来一声细响,像什么东西在挣扎,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他打开盖子。毒虫都死了,沉在皿器底,只剩一层薄薄的血水浮在上面。他用杵把它们捣碎,一下,一下,又一下。骨头碎的声音,壳碎的声音,肉碎的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踩断枯枝。他捣了很久,久到那些碎屑变成糊状,和血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虫,哪是血。他端起皿器,走到屋子最暗的那个角落。那里供着一尊铜像,不大,只有半尺来高,铸的是承安帝的样子。铜像是江逾白让人铸的,用的是承安帝御笔亲题的画像,五官栩栩如生,连嘴角那抹温文尔雅的笑都铸出来了。铜像被供在阴影里,从来没有见过光。
      李顺歧把皿器里的东西浇上去。糊状的,黏稠的,暗红色的,从承安帝的头顶浇下去,淌过额头,淌过眉眼,淌过嘴角那抹笑,淌过龙袍上那些细细的纹路,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红。铜像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光从暗红色底下透出来,冷冷的,像一双闭不上的眼睛。李顺歧站在那里,看着那尊铜像,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他转过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晚膳摆在承安帝寝宫的东暖阁里。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淡淡的,把那一室的烛光染成暖黄色。桌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五爪金龙,烛火一照,那些金龙就像活了似的,在云纹里游来游去。
      承安帝纪晟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双象牙筷子,筷头镶着金,在烛光下亮闪闪的。他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年岁长了,牙口不如从前,甜食也不敢多吃了。可这藕炖得烂,糯米的甜和桂花的香都渗进去了,软绵绵的,不用怎么嚼就化了。
      “御膳房的手艺倒是没退步。”他笑着搁下筷子,接过旁边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正在布菜的皇后君云澜。
      她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她的动作很慢,夹一筷子菜,搁在他碟子里,再夹一筷子,又搁下。那双手保养得好,白得像刚剥出来的莲子,指节纤纤,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也吃。”承安帝看着她,“别光顾着朕。”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臣妾不饿。”她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了刺,搁在他碟子里,“陛下近日瘦了,可是朝务太忙?”
      承安帝摆摆手,叹了口气,把鱼肉送进嘴里。鱼是鲈鱼,清蒸的,鲜得很,可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璟澜今年多大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皇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回陛下,璟澜今年二十有二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承安帝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二十二了,不小了。该是要婚配了吧?”
      皇后没有立刻接话。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他碟子里,把筷子搁在筷架上,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承安帝,笑了笑:“陛下说的是。臣妾也常跟母亲提起,说璟澜这孩子,也该定下来了。只是——”她顿了顿,“这孩子性子犟,臣妾的话,他未必肯听。”
      承安帝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他想起君璟澜小时候的样子,穿着大红的袍子,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追着追着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又去追了。后来大了,进太学,入朝做官,文臣,少有的文臣里肯踏踏实实做事的那种。他不结党,不站队,不争不抢,该他做的事他做,不该他做的事他不碰。可朝中的人都知道,君璟澜是太子的人。不是那种明着站队的,是那种——你看着他,就觉得他是。承安帝知道,皇后也知道。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西湖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味是甜的。他看着茶汤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忽然开口:“璟澜在朝中,做得可好?”皇后点了点头:“他年轻,历练少,可做事还算踏实。前些日子户部的折子,他拟的几条建议,几位大人都说好。”承安帝“嗯”了一声,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暮色。暮色已经很浓了,天边最后一抹金红正在褪去,远山的轮廓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
      “璟澜这孩子,像你。”他忽然说,声音很轻,“稳当。”
      皇后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碟已经凉了的桂花糯米藕。烛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她的睫毛动了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想起君璟澜小时候,也是这样稳当的。别的小孩在御花园里疯跑,他站在廊下看鱼,一看就是半天。她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鱼。”她问鱼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它们游来游去,不撞到一起,很厉害。”她那时候笑了,现在想起来,还是想笑。
      承安帝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裎儿最近可好?”皇后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烛光照得暖融融的脸。他的眼睛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他是在问太子的功课,还是在问别的什么。她斟酌了一下,声音还是那样平:“裎儿近日勤勉,前日呈上的策论,几位大人都说好。”承安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来,像墨滴进水里,无声无息的。
      皇后捏着帕子,手指在帕角那朵兰花上轻轻摩挲着。她想问,想问很久了。朝中那些风言风语,她不是没有听见。有人说陛下要重立太子,有人说二皇子最近很得圣心,有人说太子党的人已经开始慌了。她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她只知道,裎儿是她的儿子,是太子,是储君。她不能让任何人动他。
      “陛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臣妾听闻,朝中有人在议储位之事。”她顿了顿,看着承安帝的脸,“臣妾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她没有说下去。
      承安帝转过头,看着她。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照得柔和。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像年轻时候一样,可那亮里多了一些东西,是岁月,是经历,是坐在这把龙椅上几十年、看了太多人太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他握了一会儿,松开。
      “不会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承诺。“裎儿一定会好好的。”他没有说“不会重立太子”,也没有说“朕从来没有这个打算”,他只是说——裎儿一定会好好的。可皇后听懂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手背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可她忍住了。她是皇后,不能在皇帝面前失态。
      “是臣妾多虑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可她笑着,笑得很淡,很稳,很端庄。
      承安帝没有拆穿她,只是又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进她碟子里:“你也吃,别光顾着朕。”皇后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藕,放进嘴里。藕是凉的,可她嚼着嚼着,觉得是热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宫殿照得发白。远处的宫墙,近处的琉璃瓦,廊下那两盏还没灭的灯笼,都被月光洗了一遍,清清冷冷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承安帝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登基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手心全是汗。那时候他还年轻,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位置是父皇留给他的,他得坐好,不能让人笑话。他坐了很多年,坐得稳稳当当的,坐得满朝文武都忘了,他曾经也是会手抖的。他转过头,看着皇后。她正低着头,慢慢地吃那块藕,吃得很认真,像在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喝得慢,像在品什么陈年的酒。
      窗外,月亮又往西移了一寸。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皇后的影子投在墙上,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两座挨着的小山。谁也没有说话,可谁都知道,今晚的月亮,和很多年前那个月亮,是一样的。
      次日一早,君璟澜便进了宫。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腰间系着银灰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别住,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宫里的侍女们远远看见他,便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迎上来。有人叫他君公子,有人叫他世子,还有人叫他璟澜哥哥,他一概笑着应了,眉眼弯弯的,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姐姐们今日怎么都在这儿?不用伺候皇后娘娘?”他站定,从袖中摸出几颗糖,递给最前面的那个小宫女,“路上买的,姐姐们分着吃。”小宫女们笑着接了,叽叽喳喳地说世子又带糖来了,世子最好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笑着打趣:“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进宫?可是又惹了什么祸,来找娘娘说情的?”君璟澜笑着摇头:“姐姐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惹过祸?”另一个宫女掩着嘴笑:“公子是不惹祸,可公子一来,娘娘宫里那些好茶好点心,可就藏不住了。”众人笑作一团,引着他往皇后寝宫走。
      皇后寝宫里,君云澜正靠在美人榻上看书。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听见外面的笑声,她搁下书,坐直了身子。君璟澜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君璟澜,叩见皇后娘娘。”君云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起来吧。这儿没外人,装什么装。”君璟澜笑着站起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姐弟俩闲话了几句家常。君云澜问他近日朝中可忙,他答还好;问他母亲身体可好,他答康健;问他那匹新得的马驯好了没有,他笑着说过几日骑来给姐姐看。君云澜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璟澜,你今年二十二了。”君璟澜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是。”君云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该成家了。前日陛下还问起你的婚事,说你也不小了,该定下来了。”她顿了顿,“你可有心上人?”
      君璟澜愣了一下,茶盏搁在膝上,没有送到嘴边。他抬起头,看着姐姐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丹凤眼,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姐夫又催了?”君云澜“啧”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嗔怪:“叫皇上。”君璟澜笑着改口:“是,皇上又催了?”君云澜靠在美人榻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你是君家人,将来的宁国公,不会是个孤家寡人吧?父亲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急。母亲更是,前几日还托人递了话进来,说让我帮你物色物色。”她看着弟弟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说吧,哪家的姑娘?”
      君璟澜低下头,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他想起顾长宁,想起望湖边上那件淡粉色的裙子,想起她站在桃花树下,花瓣落了一肩,她也不拂。他想起夏宵诗会上,她坐在湖心亭对面,低着头画画,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想起自己画的那幅画,画上的人看不清脸,可他画的是她。他抬起头,看着姐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李顺歧有动作了。”君云澜的笑意收了一些,坐直了身子。君璟澜继续道:“他的事,我怕会有意外。若是耽误了她……”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看着它从水面沉到杯底,又从杯底浮上来。
      君云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她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端庄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笑,是姐姐看弟弟的笑,带着一点促狭,一点了然,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原来是有了心上人。”她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哪家姑娘?”君璟澜的脸红了。那红从脸颊漫上来,漫到耳尖,像被桃花染的。他低着头,声音更轻了:“是长宁。”君云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是她。”她靠在美人榻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顾家如今重权在握,私下结亲怕是不妥。你与顾家姑娘的事,若是传出去,陛下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她顿了顿,“况且,他还是很在意你的婚事的。”君璟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姐姐。君云澜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如——”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可没有声音。君璟澜的眼睛亮了一下。“当真?”君云澜点了点头,坐回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君璟澜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脸上,像春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那就多谢姐姐了。”
      君云澜看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又想起宫门口那些侍女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忽然叹了口气:“我宫里那些人啊,恐怕要伤心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惋惜,可那惋惜底下,是笑。君璟澜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他想起那些宫女们每次见他都围上来,一口一个“公子”地叫着,问他吃没吃饭,问他冷不冷,问他怎么这么久不来。他待谁都好,可他知道,那好是不一样的。对她们是客气,是礼貌,是君家世子应该有的风度。对那个人,是不一样的。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他知道,就是不一样。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穿着青绿色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门口站定,先给皇后行了一礼,又给君璟澜行了一礼:“陛下听闻公子来了,说今日天气好,让娘娘和公子去御花园用午膳。”君璟澜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那便去吧。”他走到门口,等皇后出来,跟在她身后,往御花园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身月白长袍照得发亮。他走在宫道上,两边的宫女们停下来行礼,他微微点头,笑着走过去。没有人知道他方才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想着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在这条宫道上,可他的心,已经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顾长离坐在首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议事厅里的气氛已经僵了半个时辰,没有人说话,只有更漏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钉子。南景颂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捏着一把扇子,扇面合着,没有打开。他看了顾长离一眼,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三眼的时候,他咳了一声。很轻,轻得像嗓子痒了一下。
      顾长离转过头,看着他。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块石头。南景颂立刻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手里的扇子,好像那扇面上忽然长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花。顾长离收回目光,看向台下:“周亲卫。”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亲卫站在台下,腿已经开始软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像量过似的,可那标准里有一种东西,像绷了太久的弦:“都、都督。”他的声音在抖。顾长离看着他,没有说话。沉默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把整个议事厅都淹了。周亲卫的额上开始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属下以为——以为都督知道沈小将军要走。她带了官印,属下以为——”
      “以为本都督放她去的?”顾长离接过他的话,声音还是很平。
      周亲卫不敢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南景颂在旁边扶额,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演一出戏。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哪有人会选天黑的时候离开啊。”周亲卫恍然大悟,抬起头,嘴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像那双靴子上忽然多了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顾长离揉了揉眉心,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拂去案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去哪里了?”周亲卫连忙抬起头:“淮阳。属下查过了,沈小将军往淮阳方向去了。”顾长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淮阳?”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淮阳,他听说过那个地方。最近出了少女失踪的案子,死了好几个,地方官查不出来,刑部也查不出来,案子悬在那里,像一把没落下来的刀。
      “她去那里干什么?”他的声音像是问周亲卫,又像是在问自己。周亲卫小心翼翼地接话:“属下猜测,沈小将军可能是去处理那件案子。她带走了官印。”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他听说了淮阳的事。少女失踪,寅月出生,容貌娟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案子从县衙递到州府,从州府递到刑部,刑部批了文,着地方加紧查办,可至今还是一团乱麻。他去处理?一个六品的昭武校尉,去管刑部的案子?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他站起身,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
      回到住所,门刚关上,掠影就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只有眼睛是亮的:“都督,查到了。沈小将军在淮阳。”顾长离坐在案前,倒了一杯茶,没有喝:“说。”
      掠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她到了淮阳之后,先去见了知府韦礼,又见了刺史陈柏荣。”他顿了顿,“她拿您的名头,压了陈柏荣一头。”顾长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掠影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极其细微的笑意:“她跟陈柏荣说,就算她不能参与,那都督总可以吧。陈柏荣就——”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顾长离的脸。
      顾长离的眉抽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咽下去,把茶盏搁在桌上。掠影继续说:“她离开府衙之后,去了城东老槐树旁的宅子。在那里待了约半个时辰,出来之后神色如常。”他顿了顿,“属下查过,那宅子是一个叫永胜的人住的,来历不明,在淮阳住了有些日子了。”顾长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还有谁知道?”掠影摇头:“没有人。属下查过了,一路上没有人跟踪她,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去那宅子。”顾长离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淮阳,城东老槐树,来历不明的人。他想起沈兰因在破霄营的那些日子,她从不提起家人,从不提起过去,从不提起那些她藏在眼底深处、偶尔会漏出来一瞬、又很快收回去的东西。他想起她在北戎营地跪了那么多天,杀了那么多人,被救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不是没有过去,是把过去藏得太深了。深到他以为她真的只是青林山的一个孤儿,一个父母早亡、被师父养大、在山里练了十二年剑的孤儿。可孤儿不会去淮阳,不会去找城东老槐树旁的宅子,不会去见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李顺歧的人,最近也在淮阳。”掠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属下查到,李顺歧的人这段时间频繁出现在淮阳。而且——”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似乎有沈家旧部的人在淮阳。”顾长离的手指停了。
      沈家旧部。沈家已经没了,沈家的人也死光了。可旧部还在,那些跟着沈钧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散的散,逃的逃,藏的藏。他们像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发了芽,可没有人看见。淮阳有一颗。她去找那颗种子了。顾长离开口,声音很平:“去查那个永胜,还有淮阳其他的沈家旧部,查到了报给我。”掠影抱拳,正要退下,又停下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影子。“都督,”他的声音很低,“既然沈兰因不是沈家的人,她为什么要去淮阳?”顾长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他咽下去,把茶盏搁在桌上:“老槐树旁的宅子里,可能不是沈家旧部。”他顿了顿,“看看她要干什么。”
      掠影点了点头,又问:“要不要暗中保护她?”顾长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块石头。可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保护?”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掠影看着他,看了一瞬,低下头,退后一步,消失在阴影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不见了。
      顾长离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他想起她在北戎营地的样子,跪在雪地里,羊皮罩着她,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她从来不需要。他低下头,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了。苦的,涩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把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潮气,把桌上的信纸吹得翻了个边。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树叶,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江逾白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淮阳来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他看了一遍,把信纸折起来,搁在桌上。窗外有鸟叫,远远的,断断续续的,像在说什么秘密。
      “沈兰因去了淮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手下跪在下首,头低着,声音压得很低:“是。沈小将军前几日离开北境,往淮阳方向去了。周亲卫那边已经查实,她带走了官印。”江逾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一下,一下。
      “沈兰因也是寅月出生的吧?”他的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手下愣了一下,抬起头,又连忙低下去:“是。沈小将军的生辰,属下查过,是正月十五。”江逾白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茶盏里漾开的一圈涟漪。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叩着。“保护她。”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那种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语调,是另一种——冷的,硬的,像刀刃从鞘里抽出来:“别让那个老东西的人发现了她。”手下连忙应声:“是。”江逾白又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她只能是我的。”
      手下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他心想,公子居然喜欢男的。那个沈兰因,看着瘦瘦小小的,可打起仗来不要命,在北戎营地杀了八个人,饿了好多天,被下了药,还能站着。这样的人,公子喜欢?他偷偷抬眼,看见江逾白正看着窗外,嘴角还挂着笑。他又连忙低下头。而且沈兰因又不是少女……他不敢再想了。
      江逾白收回目光,看着跪在下首的人:“李顺歧那边,怎么样了?”手下连忙收敛心神,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相爷那边,已经按公子说的去办了。淮阳的少女,已经到了。毒虫也备好了。那尊铜像——”他顿了顿,“也已经供上了。”江逾白点了点头,手指还在桌面上叩着。手下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公子,这个方法……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江逾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一样,温和的,好看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真与假,又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关键是——这是李顺歧做的事情。”他顿了顿,“我当初说的,只是提个方法而已。”手下的脸白了。他想起那天,李顺歧派人来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江逾白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他的眼里有一丝惋惜,可那惋惜是假的。手下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
      “谁知道,他居然是要去谋害陛下。”江逾白的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手下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道细细的砖缝。江逾白挥了挥手:“下去吧。”手下叩首,站起身,弯着腰往后退。走到门口,江逾白又叫住他:“等等。”手下的脚步顿住,站在原地,不敢动。江逾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着,一下,一下。
      “去查淮阳沈家的旧部。”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听到消息,淮阳有沈家旧部的人。沈兰因去淮阳,查案子只是一个幌子。”他顿了顿,“她是冲着那个人去的。”手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江逾白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他想起沈兰因,想起她站在北戎营地的雪地里,头发散着,剑尖滴着血,朝那些人勾手指。想起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裳从雪雾里走出来,雪花落在她发顶,落在那枚白玉环上。想起她坐在马车里,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伸出手,从案上拿起那封信,信纸是宣纸的,折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发毛。他把信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角,看着纸卷起来,发黄,发黑,化成灰,落在铜盏里,碎成几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整个营地照得发白。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沈兰因已经在知府府的藏书楼里泡了好几天。藏书楼在府衙后院,不大,只有两间屋子,架子上挤满了书。有的书页发黄,有的边角卷曲,有的落满了灰,一拍就扬起一片烟尘。韦礼让人给她送了一壶茶、一碟点心,客气地说沈校尉慢慢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她谢过了,把自己关在里面,一本一本地翻。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找。那些少女的死太蹊跷了,不是普通的凶杀,不是仇家报复,不是见色起意。寅月出生,容貌娟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在兵书里见过各种死法,在战报里见过各种惨状,可她没见过这样的。一定有原因,她只是还不知道那个原因是什么。
      午后,日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架上,把那些灰扑扑的书脊照得发亮。她翻完了一整架,正要换下一架,手指碰到一本书。那本书搁在最底层,被几本更厚的书压着,只露出一角。她蹲下来,把那几本书搬开,把那本抽出来。书不大,只有巴掌宽,封面是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书名,没有作者,连个印章都没有。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曲着,轻轻一碰就掉渣。她翻开第一页,字迹是手抄的,歪歪扭扭,像怕被人认出来。第二页,第三页。她的手停住了。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书页上画着图,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图上画的是一个人,躺在椅子上,手腕被割开,血从伤口流出来,流进一只金樽里。旁边画着几只虫子,蝎子、蜈蚣、壁虎,缠在一起,泡在血里。再旁边画着一尊铜像,很小,供在阴影里,一个人把血浇在铜像上,浇了一遍又一遍。小字写得很详细,从选人到取血,从养虫到捣碎,从浇灌到供奉,一步一步,清清楚楚。以阳城极阴之血,饲五毒之虫,七七四十九日,虫成,捣碎混血,浇于铜像之上,连浇十八日,可损人气脉。百日体衰,一年而亡。神不知,鬼不觉。
      沈兰因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纸页薄得透光,字迹在光下像一道道细细的裂纹。她想起那些失踪的少女,寅月出生,容貌娟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想起烧烤店里那些人的话——“都是豆蔻少女,十八岁以下的。”“长得都好看,最差的那个也是端端正正的。”“寅月生的,都是寅月生的。”她合上书,手指攥着封面,攥得指节发白。有人在用这些少女的血养毒虫,用毒虫害人。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道那尊铜像是谁,不知道那人的目标是谁。她只知道,那些少女不是失踪,是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死得无声无息,死得连尸骨都找不到。她把书藏在袖子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书很薄,贴着手臂,凉丝丝的,像一块贴在皮肤上的冰。
      她推开门,日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韦礼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沈校尉,可找到了什么?”他问,圆圆的脸上带着笑,眼睛眯成两道缝,像两弯月牙。沈兰因摇了摇头,声音很平:“没有。都是些寻常典籍,没有什么有用的。”韦礼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可那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慰一个失落的后辈:“别灰心,沈小大人一定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的。”沈兰因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她衣摆上那几缕竹纹。她拱手告辞,走了出去。
      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脂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袖子里那本书贴着她的手臂,凉丝丝的,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她回到客栈,推开门,窗台上有一张纸条,压在一盆快枯死的文竹下面。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叠成一条。她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老地方见。是永胜的字。歪歪扭扭的,和她小时候见他写的一样。她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角,看着纸卷起来,发黄,发黑,化成灰,落在铜盏里,碎成几片。
      沈兰因转身出门,七拐八拐,穿过菜市,绕过土地庙,走过那条长长的、没有灯的夹道。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她推开门,门轴转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破瓦罐,墙角堆着扫成一堆的落叶。她推开正房的门,里面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凉水。她又推开偏房的门,也没有人。床铺是凉的,灶台是冷的,连地上的灰尘都没有脚印。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影子。永胜不在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她只知道,最后一个沈家的人,也不见了。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头顶滑到西边的屋脊后面,久到影子从脚下拖到墙根,久到那盆快枯死的文竹被风吹倒,花盆碎成几瓣,土撒了一地。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碎瓷片,看着那些撒出来的土,看着那株已经枯了根的文竹。沈兰因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出去。步子很慢,慢得像腿上绑了沙袋。她走在那条长长的夹道里,两边的高墙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尽头那盏灯笼还亮着,昏黄黄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她走回去,推开客栈的门,坐在窗前。那盆文竹还在手心里,根已经枯了,叶子也黄了。她把文竹放在窗台上,看着它,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叶子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她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袖子里那本书还在,贴着她的手臂,凉丝丝的,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她不知道那尊铜像是谁,不知道那人要害谁,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她只知道,那些少女死了,永胜不见了,而她,还不能动。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本书从袖子里抽出来,塞进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可她没有睡着。
      永胜是被一记手刀劈晕的。不,不是晕,是从一个黑暗掉进另一个黑暗。他最后的记忆是那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四个字,从指缝里塞进窗台。他记得自己回到宅子,门没关好,正要伸手去推——后颈一阵剧痛,眼前就黑了。此刻他躺在地上,手脚被绑着,绳子勒进肉里,麻得没有知觉。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的是湿冷的泥地。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铁锈的腥和老鼠屎的臊。他睁开眼睛,四周是黑的,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像一把没有鞘的刀。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咬着牙,把那些快要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他想起沈家的那些日子,想起少爷坐在书案前写字,他站在旁边磨墨,墨香混着窗外的桂花香,闻着就觉得安心。他想起少爷走之前跟他说的话——“一定要活着,才能报仇。”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他不会供出小姐的,死也不会。
      门响了。是铁栓被抽开的声音,干涩的,钝的,像骨头在砂石上磨。永胜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像一根被人攥住的弦。他瞪着眼睛,盯着那扇门。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影子,很高,很瘦,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永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野兽被逼到角落时才会有的低吼。他往后退,背撞上墙,退不了了,只能瞪着眼睛,看着那个影子一步一步走过来。
      “你是沈家的人?”那个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永胜的嘴唇在抖,可他的声音是硬的。“什么沈家?”他梗着脖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姓赵。”
      那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一瞬。永胜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很亮,像磨快了的刀锋。他以为那人要动手了,要掐他的脖子,要掰他的手指,要把那些他见过、听过、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流传过无数遍的刑具一样一样用在他身上。他咬着牙,把眼睛闭上。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人只是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你别为难我。”他顿了顿,“我们公子不是坏人。再说了——”他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可那寒光是暖的,“要是他想要你的命,怎会留你到现在?”
      永胜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烛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照出一张年轻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天生就是这副模样。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永胜不认识他,可他认识那双眼睛。那是杀过人的眼睛,也是救过人的眼睛。他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睛,在沈家军里,在那些跟老爷出生入死的将士脸上。永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不相信任何人。除了小姐。老爷没了,夫人没了,少爷也没了。他一个人逃出来,一个人躲在淮阳,一个人守着那座破宅子,守了这么多年。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那人看着他,看了一瞬,摇了摇头。他站起来,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白晃晃的,把整间屋子照得发亮。他的脸在月光下清清楚楚,眉目舒展,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劲儿,像刚睡醒的猫。他靠在窗框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截竹哨,很短,只有指节长,他放在嘴边吹了一下,没有声音。永胜什么都没有听见,可远处有什么东西扑棱了一下,像鸟从枝头飞起。那人把手伸到窗外,一只信鸽落在他掌心里,咕咕地叫了两声,翅膀扇了几下,又安静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卷成细细的一条,塞进信鸽脚上的铜管里。然后他把手一扬,信鸽扑棱棱飞起来,在月光下转了一圈,往北边飞去了。
      那人站在窗前,看着信鸽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永胜:“你好好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铁栓重新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永胜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线月光。他的心跳还是很急,可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快了。他攥着拳头,指甲还嵌在掌心里,可他不知道自己在攥什么。
      信鸽落在顾长离指尖上。翅膀扇了几下,羽毛蹭着他的手指,痒痒的。他把信鸽脚上的铜管打开,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很小,叠得整整齐齐,展开只有两指宽。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沈家旧人,有骨气,不认。”
      顾长离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信鸽在他手心里又站了一会儿,咕咕叫了两声,然后扑棱棱飞起来,转了一圈,往远处去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只信鸽消失在暮色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摆了摆手。
      掠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无声无息的,像影子从墙上剥下来:“都督。”顾长离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告诉周亲卫,守好北境。”掠影抱拳:“是。”他等了一瞬,又问:“都督要去哪里?”顾长离转过身,看着他。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清冷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淮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叫上夜鸾。”掠影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顾长离又叫住他:“你们后到。我先走一步。”他说完,从架上取下那柄剑,挂在腰间,推开门,走了出去。步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掠影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看着那道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看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不见了。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吹透了他的衣袍,才转身,往议事厅走去。
      江逾白站在窗前,看着顾长离远去的背影。暮色已经很浓了,那道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他看了很久,久到手下在身后咳了一声,他才转过身,坐回案前。手下跪在下首,头低着:“公子,沈家旧部的事,属下查了淮阳那边所有的线索,都没有查到。那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江逾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像茶盏里漾开的一圈涟漪:“顾长离走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也许是去淮阳。”手下不敢抬头,只是应了一声:“是。”江逾白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叩着:“那咱们也去看看。”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下叩首,退了出去。
      江逾白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他想起沈兰因,想起她站在淮阳的街头,穿着那身白色的劲装,头发束着,腰间挂着衔霜,像一个从画上走下来的人。他想起她翻那些古籍的样子,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他想起她找到那本书的样子,眼睛亮了,亮得像被人点了一盏灯。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潮气,把桌上的信纸吹得翻了个边。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文玉烟已经走了好几天了。她离开的时候谁也没有告诉,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几箱行李,和那封她写了很久、改了又改、最后还是决定亲手交给顾父顾母的信。马车从北境一路往南,走了半个月,终于在暮色四合的时候,驶进了京城。她从车窗里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看着朱雀街两旁的槐树,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灯笼,看着顾府门前那两盏永远亮着的灯。她的手指在膝上攥了攥,又松开,她一定要夺回长离哥哥。
      沈兰因觉得,那个刺史大人一定知道些什么。她已经在暗处观察他好几天了。陈柏荣每日卯时起身,卯时三刻出门,先到府衙坐堂,巳时回后衙批公文,午时用膳,午后小憩半个时辰,未时再出来巡街。他巡街的路线是固定的,从府衙出发,沿东街走到头,拐进南市,穿过两条巷子,在玉拢阁门口停一停,和掌柜说几句话,然后原路返回。沈兰因跟了他三天,三天都是一样的路线,一样的时辰,一样在玉拢阁门口停一停。她站在对面的茶棚里,端着一碗凉茶,看着陈柏荣那瘦长的身影消失在玉拢阁的雕花门后面。他进去的时候,门房弯着腰,笑得像朵花。他出来的时候,门房还是弯着腰,笑得像朵花。可那笑,和接别人时不一样。接别人是客气的,接他是殷勤的。沈兰因把碗里的凉茶一口喝了,茶是苦的,她皱了皱眉,把碗搁在桌上。
      她打听过了。陈柏荣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贪杯。平日里看着冷峻刻薄,像个不会笑的铁面判官,可一喝酒,就变了一个人。酒量不大,酒瘾不小,三杯下肚就开始话多,五杯下去就管不住嘴。淮阳官场上的人都知道,跟陈大人谈事,最好在饭桌上谈,最好是酒过三巡的时候谈。沈兰因心想,怪不得再有能耐也就是个刺史。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来可以从这里下手。
      玉拢阁是淮阳最大的酒家。说是酒家,还不如说是半个烟花之地。三层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从街这头亮到街那头。一楼是大堂,摆着几十张桌子,南来北往的客商在这里喝酒划拳,吵吵嚷嚷的,能把屋顶掀翻。二楼是雅间,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帘子一放,外面看不见里面。三楼不对外开,据说只有淮阳最体面的人才能上去。沈兰因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那三层楼,看着那些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看着二楼的纱帘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她站了很久,久到脚底的青石板被她的鞋底磨亮了。
      她打听到,玉拢阁的管事姓赵,是个精明的胖子,好赌,隔三差五就去金银坊赌钱。金银坊在城南,是个地下赌场,白天不开门,入夜才亮灯。沈兰因去了一趟。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对面的巷口,看着那些从暗门里进进出出的人。有人赢了钱,红光满面地出来;有人输了钱,垂头丧气地出来;有人被人架着出来,腿是软的,嘴里还喊着“再来一把”。赵管事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着,能看见里面铺着厚厚的垫子,垫子上绣着牡丹花。沈兰因站在那里,把那辆马车看了很久。明天,听说会有一个大官到,陈柏荣要在玉拢阁设宴迎客。沈兰因不知道那个大官是谁,可她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她得潜进去。有风险,可收益更大。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金银坊藏在城南一条窄巷的尽头。从外面看,只是一扇普通的黑漆木门,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门神。推开门,是一条向下的台阶,石阶被踩得凹下去,缝隙里积着黑垢。越往下走,声音越响,嗡嗡的,像无数只蜜蜂在瓮里飞。台阶尽头又是一道门,推开之后,热气、酒气、脂粉气、铜臭味一起扑面而来。
      沈兰因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片地下天地,暗暗惊叹,金银坊果真名不虚传。几十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赌客们围在桌前,眼睛瞪得像铜铃,有的在叫,有的在骂,有的把银子拍在桌上,拍得桌面啪啪响。骰子在碗里转,牌九在手里翻,银票在桌上传过来传过去,像一条条活的蛇。屋顶吊着几盏大灯,把整个场子照得亮如白昼。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是向韦礼借的。韦礼个子不高,衣裳穿在她身上刚好,只是袖子长了些,她卷了一道边,看不出来。腰间系一条银灰革带,带子上挂着一枚玉佩,玉是韦礼的,不是什么好玉,可看着温润,像那么回事。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别住,簪头雕着一朵兰花,是她在街上买的,花了二十文。她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空白的,她嫌画太贵,没买。她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步子迈得很大,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那些赌桌上一一扫过去,像一个见惯了大场面的纨绔子弟。
      门口的小厮立刻迎上来,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公子爷,头回来?小的给您引路——”沈兰因摆摆手,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不必,自己玩。”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慵懒,像刚睡醒的猫。小厮识趣地退到一边,眼睛还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她腰间那块玉佩转到她袖口那卷边,又转回来。沈兰因没有理他,只是往里走。她的目光从那些赌桌上掠过——骰子、牌九、叶子戏、双陆,每张桌子前都围满了人。她的目光停在一张牌九桌前。赵万钱坐在桌边,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一截白胖的手臂。他面前堆着一堆碎银子,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银票。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赢了钱,或者两者都有。他正摸牌,手指很胖,可动作很快,把牌扣在桌面上,一点一点地掀开。周围的人伸长了脖子,眼睛都盯着他那双手。
      赵万钱今天手气顺得很。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赢了多少把了,只看见面前的银子越堆越高,越堆越满,像一座正在生长的小山。他摸了一张牌,掀开一角,是个天牌。又摸了一张,掀开一角,也是个天牌。他的手开始抖,不是怕的,是兴奋的,是那种赌徒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老天爷开眼了的抖。他把牌翻过来,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双天!”他的声音又尖又大,像爆竹在空地上炸开。周围的人轰的一声叫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赵管事今天发大财了”。赵万钱咧着嘴笑,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闷了。酒是烈的,辣得他眼睛眯起来,可他心里是甜的,甜得像灌了蜜。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又去摸牌。他的手气还是那么好,摸什么来什么,对面的庄家脸都绿了,换了三个庄家,三个都输得精光。赵万钱面前的银子又多了一堆,银票又厚了几张。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额上沁着细密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喘了口气,又端起酒杯,又闷了一杯。周围的人还在起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他觉得自己今天就是赌神,是财神爷亲点的状元,是金银坊开张以来最亮的星。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拨了一下他面前那堆银子。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赵万钱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束银灰革带,带子上挂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别住。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空白的。那人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透亮。那眉眼,那轮廓,那漫不经心的姿态,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赵万钱愣了一下。他在这金银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可这样的人,他见得不多。这衣裳的料子,这腰间的玉佩,这通身的气派——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又堆起来:“这位公子,可是要玩两把?”他的声音带着试探,像猫伸爪子去探水。那人笑了笑,把折扇合上,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玩。”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慵懒,像刚睡醒的猫。赵万钱连忙站起来,把自己那把椅子让出来。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又热闹起来。新的庄家坐下了,牌码好了,骰子在碗里转,叮叮当当的。赵万钱站在那人身后,眼睛盯着那双手,看着那些修长的手指把牌一张一张摸起来,一张一张翻过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发紧。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觉得,今天这牌局,好像和方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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