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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玉拢一梦 ...

  •   赵万钱的眼睛亮了。那公子哥坐在他对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牌一张一张翻过来,像在翻一本闲书。头几把,赵万钱赢了。他摸了一副好牌,掀开一看,是个地牌,又摸了一张,是个人牌。他把牌往桌上一拍,声音脆得像炒豆:“地人配!”他笑起来,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两道缝。周围的看客跟着起哄:“赵管事好手气!”“今儿是财神爷点了名了!”赵万钱端起酒杯,又闷了一杯,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用手背一抹,又去摸牌。又赢了。银子往他这边推,哗啦啦的,像流水。他面前的堆头又高了些。
      那公子哥输了钱,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笑了笑,把扇子搁在桌上,又摸了一张牌。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在绣花,每一张牌翻过来都是慢的,慢得像在数什么。赵万钱没在意,他只觉得今儿是自己的好日子,老天爷开了眼,财神爷赏了饭。他越赢越顺,越顺越赢,面前的银子堆成一座小山。他解开领口第二颗扣子,喘了口气,又闷了一杯酒。辣得他嘶了一声,可心里是甜的。
      不知从哪一把开始,风向变了。赵万钱摸了一张牌,掀开一看,是个杂五。又摸一张,杂六。他皱了皱眉,把牌扣回去,又摸了两张,还是杂牌。对面的公子哥把牌翻过来,天牌配地牌,一翻两瞪眼。赵万钱的银子被划过去,哗啦一声,小山缺了一角。他又摸牌,又输。又摸,又输。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兴奋的抖,是另一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的抖。他把牌搓了又搓,恨不得把牌面上的点子搓掉几个。可牌还是那些牌,点子还是那些点子。银子一点一点地被划过去,小山变成了土丘,土丘变成了平地,平地变成了坑。赵万钱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像煮熟的虾。他解开领口第三颗扣子,喘着粗气,眼睛盯着对面那双手,那双手还是那样稳,稳得像在绣花。
      “赵管事,赊不赊账?”旁边有人凑过来问,声音低低的,像猫爪子挠门。赵万钱梗着脖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粗又哑:“赊!”他拍了一下桌子,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他又摸了两张牌,掀开一看,一张杂五,一张杂六。他把牌摔在桌上,又摸了两张,还是杂牌。银子又没了。他面前的桌面空荡荡的,只剩几颗散碎的铜板。他的额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后颈上。他打了个寒噤,忽然清醒了。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公子哥面前的银子堆得像山,白花花的,在灯光下晃眼。银票摞得整整齐齐,边角压着边角,像一堵砌了一半的墙。赵万钱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看看那堆银子,又看看自己面前那几颗铜板,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步,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不、不玩了。”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他转身就走。
      一只手拦住他。那人穿着短褐,膀大腰圆,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龙尾巴一直缠到手腕。他低着头,看着赵万钱,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屠户看着待宰的羊:“赵管事,还没给钱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赵万钱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借了钱?”他的声音又尖又脆,像玻璃被碾碎。那人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纸是宣纸的,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还是新的。赵万钱凑过去看,那几行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两千两。他看见那个数字,看见自己的指印按在名字旁边,红彤彤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他的腿软了,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我、我没有——”他的声音在抖,抖得连不成句子。他转身想跑,脚刚迈出去,就被那只纹着青龙的手按住了肩膀。那手像铁钳,夹得他骨头生疼。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几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有的提着刀,有的拿着棍,有的手里攥着一根麻绳。赵万钱的脸色白了,白得像他身后那面墙。他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想起那些在金银坊里欠了债还不上的人,有的断了手指,有的没了耳朵,有的被装在麻袋里扔到城外的河沟里。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各位爷,求求你们,宽限几日,我一定——”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只手抬起来。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那只手。沈兰因坐在桌边,面前的银子堆成山,白花花的,把她的脸照得发亮。她的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她看着赵万钱,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的胖子,看了很久。
      “赵管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有个条件。”赵万钱抬起头,看着那张脸。灯光落在那人脸上,把那张脸照得透亮。那眉眼,那轮廓,那嘴角的笑,明明俊美无双,可那笑底下有什么东西,冷的,硬的,像地府里的修罗坐在赌桌后面,看着一个将死的人。赵万钱打了个寒噤,从脊梁骨一直冷到头皮。
      “你答应我,”那人的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这两千两银子,本公子帮你还。”赵万钱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看着那堆银子,又看着那张脸,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跪在地上,膝盖磕着冰冷的石板,双手撑着地,指甲嵌进砖缝里。他低下头,额头碰着地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愿为公子效死。”
      翌日,暮色四合。玉拢阁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街这头亮到街那头,红彤彤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淌的火河。沈兰因站在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沈兰因了。锦红色的纱裙薄得像蝉翼,一层叠着一层,走动的时候会飘起来,像一团烧在风里的火。裙摆裁得短,刚过膝盖,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脚踝上系着一根金铃铛,轻轻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腰封是黑色的,勒得紧,把腰身掐得不盈一握。腰封下面,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肢,被红色的纱裙衬着,像雪地上落了一瓣梅花。
      她的脸上描着浓妆。眉画得长长的,斜飞入鬓,眼尾用黛笔往上挑,像一笔写就的墨痕。唇上涂了胭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眉心点了一朵小小的花钿,是金箔剪的,烛光一照,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人也看着她。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那眉眼底下多了些什么,是平日里藏着的、从不示人的东西。她抬起手,摸了摸眉心那朵花钿,指尖是凉的,花钿也是凉的。她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入献舞的舞妓之间。那些女子穿着各色的纱裙,红黄蓝绿,像一群从画上飞下来的蝴蝶。她站在她们中间,看起来与她们别无二致。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楼梯在玉拢阁的东侧,是木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唱一首很老的歌。舞妓们排成一列,鱼贯而上。纱裙的裙摆扫过台阶,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走。沈兰因走在中间,步子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些,快到她得用力压着,才能不让它跳出来。她的目光从前面那些舞妓的背影上掠过,从那些飘动的纱裙上掠过,从那些系在脚踝上的金铃铛上掠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自己脚踝上那根金铃铛。铃铛是新的,铜的,镀了一层金粉,烛光一照,亮闪闪的。她伸手摸了一下,铃铛没有响。
      三楼。纱帘从两侧垂下来,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烛光从纱帘后面透过来,把那些身影映在屏风上,摇摇曳曳的,像水里的倒影。丝竹声从帘子后面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舞妓们站在帘子外面,等着。沈兰因站在中间,看着那些纱帘在风里一起一落,像呼吸。她的目光从帘子的缝隙里穿过去,扫过宴厅里的人。
      上首坐着一个人。藏蓝色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极细的银边,烛光一照,那些银边像水波一样流动。袍身上没有纹饰,只是沉沉的一片蓝,蓝得像深夜的天空,蓝得像不见底的深海。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他的头发束着,高马尾,用一根墨色的丝带系住,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他的脸在烛光下,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冷浸浸的,亮得透。眉眼还是那样的眉眼,浓的,长的,微微上挑,像一笔写就的墨痕。可那墨痕底下多了些什么,是平日里藏着的、从不示人的东西。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可那寒光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他在看着这满室的歌舞,又像他什么都没看。
      沈兰因愣了一下。她站在纱帘后面,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怎么回事,那个所谓的大官居然是顾长离?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脚踝上那根金铃铛,看着裙摆底下那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她定了定神。自己画的是浓妆,他应该看不出来。她把手指松开,裙摆落下去,遮住了脚踝,遮住了那根金铃铛。她抬起头,纱帘在风里飘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韦礼坐在左手边,还是那副胖墩墩的样子,端着酒杯,笑眯眯的。陈柏荣坐在右手边,还是那张冷峻的脸,端着酒杯,没有喝。再往下,是淮阳的几个官员,有的在说笑,有的在打量那些舞妓,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收回目光,纱帘又落下来。她的心还在跳,可她把它压下去了。无论如何,她都要按计划行事。她要在献舞之后,找机会到陈柏荣身边。她站在队列里,等着。丝竹声越来越近,纱帘在风里飘起来。
      丝竹声起,纱帘被两只手从两侧缓缓拉开。烛光涌进来,白晃晃的,把那些纱裙照得透亮。舞妓们鱼贯而入,红黄蓝绿,像一群从画上飞下来的蝶。沈兰因走在中间,步子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她的裙摆扫过地面,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走。金铃铛在脚踝上轻轻响着,叮,叮,叮,像雨滴落在瓷碗里。
      宴厅很大,四角燃着檀香,青烟细细的,从铜炉里升起来,在梁上盘成一团淡淡的雾。烛台是铜的,铸成仙鹤的模样,嘴里衔着灯,翅膀展开,像要飞。地面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上首坐着顾长离,藏蓝色长袍,银边流纹,烛光一照,那些银边像水波一样流动。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叩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左右两侧坐着淮阳的官员,韦礼端着酒杯,笑眯眯的;陈柏荣端着酒杯,没有喝;再往下,是几张生面孔,有的在说笑,有的在打量那些舞姬。
      丝竹声忽然急了起来,像雨打在芭蕉叶上。舞妓们散开,纱裙飘起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沈兰因站在中间,手臂抬起来,指尖划过空气,像在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腰肢柔软得像柳枝,随着乐声轻轻摆动,那截白生生的腰肢在红纱里若隐若现,像藏在云层后面的月亮。她转了一个圈,纱裙飘起来,金铃铛响了一串。又转了一个圈,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红莲,在烛光下层层叠叠地绽开。她的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指尖从腰际滑过肩头,从肩头滑过发梢,最后停在头顶,手腕轻轻一转,像在托着一盏看不见的灯。她的头微微侧过去,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皮肤白得透明,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的眼尾往上挑,眉心的花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跳动的星。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不是最艳的,可你看见它,就知道冬天过去了。
      乐声慢下来,像溪水在石间流淌。她的步子也慢下来,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她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扫过韦礼,他端着酒杯,眼睛眯成两道缝;扫过陈柏荣,他端着酒杯,没有喝;扫过那些生面孔,有的在笑,有的在看。她没有扫到上首,她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可她不敢看。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脚踝上那根金铃铛,看着裙摆底下那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她的手臂收回来,贴在身侧,腰肢轻轻摆了一下,又摆了一下,像风里的柳枝。纱裙飘起来,金铃铛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乐声停了。她站在队列中间,微微喘着气,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纱裙落下来,遮住了脚踝,遮住了那根金铃铛。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刚刚开过的花,花瓣上还凝着露水。
      赵万钱从侧边走出来,胖墩墩的身子裹在一件酱色的袍子里,脸上堆着笑,像一朵被人揉皱的花。他站在舞姬们面前,手一挥,动作很夸张,像在舞台上唱戏:“诸位大人,这些是玉拢阁最好的舞姬。”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都是清倌。”宴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端起酒杯,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把目光从那些舞姬身上扫过去,像在挑什么货物。顾长离坐在上首,手指还在扶手上叩着,一下,一下。他的目光从那些舞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冷冷地,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他没有看沈兰因。沈兰因站在队列中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只知道,他不能认出她。
      赵万钱走到沈兰因身边,笑得像朵花:“这位是玉拢阁的头牌花魁,唤做香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整个宴厅的人都听见。他转向陈柏荣,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殷勤:“香兰,快去给陈大人掌酒。”
      沈兰因从队列里走出来,步子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纱裙扫过地面,沙沙的,金铃铛在脚踝上轻轻响着,叮,叮,叮。她走到陈柏荣面前,盈盈一拜,腰弯下去,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红莲。她抬起头,嘴角微微翘着,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又软又糯:“陈大人。”那声音和她平时不一样,是柔的,是甜的,像刚从蜂巢里滴出来的蜜。沈兰因觉得,她快要被自己恶心死了。她伸出手,去够桌上的酒壶。
      “赵管事。”声音从上首传下来,很淡,淡得像风,可所有人都听见了。沈兰因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酒壶只有一寸。她抬起头,看见顾长离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扶手上叩着,一下,一下。他那双冷淡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有鱼游过去,影子投在冰上,一晃就没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比方才大了些,可那大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他看着这满室的歌舞,又像他什么都没看。
      “若是想讨好别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不应该先讨好本都督吗?”
      气氛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一下。
      赵万钱脸上的笑僵了,像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扇得他嘴角抽搐,眼角乱跳。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声音。他这辈子拍过无数马屁,从淮阳最底层的赌坊一直拍到玉拢阁的管事,从七品知县一直拍到刺史大人,自认为已经练就了一身铜墙铁壁的脸皮,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脸皮还是太薄了。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转得像赌桌上那副被他搓烂了的牌九。顾都督不近女色,这是全大魏都知道的事。京城里多少世家小姐排着队给他送荷包,他一个都没收。文家那位大小姐追了那么多年,追到北境去,听说连他的衣角都没摸着。不近女色,不近女色,这可是铁打的规矩——他正想着,斟酌着用词:“世人皆言顾都督不近女色……”
      上首那道慵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美人头筹千金难买。”顾长离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在脸颊上轻轻叩着,那姿态懒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况且——”他顿了一下。
      沈兰因忍不住抬眼往上瞄了一眼。就一眼。顾长离侧倚着扶手,藏蓝色的长袍铺开,像一片被揉皱的夜空。银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衬着那张脸,那张脸——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知道自己长这样才天天冷着脸的?要是他天天笑,怕不是整个大魏的女子都要疯了。他侧着头,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尾上挑的弧度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尖蘸了最淡的墨,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辉里,神圣得不像话,又淡漠得不像话。沈兰因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长成这样还出来晃,简直不给人活路。
      顾长离的声音从上首传下来,慢悠悠的,像在品一杯刚泡好的茶:“玉拢阁的头牌花魁,本都督也想一尝芳泽。”他把最后那四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宴厅里安静了一瞬。韦礼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听错了”。陈柏荣的脸色变了几变,像调色盘,最后停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上。那几个淮阳的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赵万钱的笑终于从僵变活了,活得像一条被扔进油锅里的鱼,蹦跶得厉害:“是是是,都督说得是,小人这就——”他哪敢得罪这位主,连忙摆手,那动作快得像在赶苍蝇,又像在扇自己耳光,“香兰,快去伺候都督!”他又顺手从旁边拉了一个舞姬,往陈柏荣那边一推,“这位是玉拢阁的牡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伺候陈大人正好。”
      沈兰因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了。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有一群兔子在里面打滚。她实在没想到这番话居然是从顾长离嘴里说出来的。顾长离,那个冷得像冰山、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的顾长离,居然说什么“一尝芳泽”?她脑子里忽然冒出无数个念头——难道他认出自己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今天这打扮,这浓妆,这纱裙,这腰肢,她自己照镜子都差点没认出来,他怎么可能认得出?她沈兰因在军营里天天素面朝天,头发束得比男人还紧,衣裳穿得比麻袋还宽,和眼前这个涂着胭脂、描着黛眉、露出一截腰肢的花魁香兰,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认不出的,一定认不出的。
      她心里暗暗唾弃自己:沈兰因你慌什么慌,你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北戎营地杀了八个人你都没抖,现在抖什么?
      沈兰因一边想着,一边往顾长离那边挪。步子很小,很慢,慢得像在数地上有几块砖。她心里还在转着念头——不过话说回来,这顾长离平日里装得那么清冷,原来也是会说什么“一尝芳泽”的人?她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溜溜的,像吃了一颗没熟的杏子。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冷得像座冰山有什么用?见了花魁还不是走不动道?沈兰因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脚下那几步路走得太快了,恨不得再慢些,慢到天荒地老,慢到这场宴会散场。可那几步路终究是走完了。她站在顾长离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根金铃铛,看着裙摆底下那一截白生生的小腿,看着自己那双涂了胭脂的指甲。她弯下腰,去够桌上的酒壶,手指碰到了壶柄,又缩了一下,又伸过去,把酒壶提起来。酒是温的,壶柄烫手。她稳住手,把酒倒进杯里,酒液在杯中打着旋,琥珀色的,映着烛光,亮晃晃的。
      沈兰因端起酒杯,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手指在抖,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顾长离接过酒杯。他的手指碰到杯沿,从她指尖擦过去,不轻不重,刚好。他勾了勾唇,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可那寒光里有什么东西,像冰面下有鱼游过去。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烈的,他皱了皱眉,又抿了一口。沈兰因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递酒的姿势,指尖还留着方才那一触的温热。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可那口气只松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悬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她不知道他认没认出她,她只知道,今晚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场了。
      沈兰因没有想到,自己一连给他斟了无数杯酒,顾长离居然全都喝了。她每倒一杯,他就端起来抿一口,然后放下,然后又端起来,又抿一口。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渴了,还是今夜兴致格外好,她只知道那壶酒已经见了底,她又让小二添了一壶,第二壶也快没了。他跟淮阳那些官员说话,声音还是那样淡,淡得像在批公文,可那淡里多了一点什么,像酒液从杯口溢出来,洇湿了桌面。
      “北境的事,本都督自会处置。”他夹了一筷子她添过去的菜,是桂花糯米藕,甜的,他平时不碰的,可今夜他吃了,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淮阳的案子,本都督也听说了。”他又喝了一杯,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像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淡淡的,柔柔的。他的眉眼还是那样浓,可那浓里多了一丝倦意,像远山被暮色罩了一层,棱角被光磨软了。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蝴蝶扇翅膀。他的嘴唇被酒浸得微微发红,不像醒着时那样抿成一条线,是微微张着的,像要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陈柏荣看在眼里,连忙站起来,脸上的笑还是那样冷,可那冷里多了一点殷勤:“都督醉了,不如先去歇息。”赵万钱连忙转向沈兰因:“香兰姑娘,扶都督去休息。”
      沈兰因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酒壶,攥得指节发白。她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可那口气只松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悬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她看了一眼顾长离,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双冷淡的桃花眼。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胸口一起一伏的,很慢,像潮水。她心想,醉了好,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是。”她伸出手,扶住顾长离的手臂,他的手臂很沉,整个人靠过来,压在她肩上,酒气混着沉水香钻进她鼻子里,她皱了皱鼻子,把他扶稳。
      前面有小厮带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挂着纱灯,灯上画着花鸟,风一吹,那些花鸟就在纱面上晃,像活的。她的步子很慢,慢得像在数地上的砖。他的头靠在她肩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她,她只知道,他今晚喝了很多酒,很多很多。
      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是红木的,雕着花,推开来,里面点着一盏灯,灯光昏黄黄的,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床很大,挂着纱帐,纱帐是月白色的,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小厮在身后关上了门,咔嗒一声,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沈兰因微微叹了口气,把他扶到床边,让他躺下去。他的头落在枕上,头发散开了,铺了一枕。他的手还搭在她腕上,没有松开。
      沈兰因低头看着他。顾长离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是清珵将军,是镇北都督,是那个站在高台上、穿着玄甲、握着照雪、让人不敢直视的人。此刻他睡着了,那些冷、那些硬、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东西都收起来了,露出底下那张脸。那张脸很好看,不是那种锋利的好看,是柔的,是软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雪落在松枝上。他的眉头舒展着,不像醒着时那样微微皱着,像总有什么东西压在眉间。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蝴蝶在花间小憩。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不像醒着时那样抿成一条线,是放松的,是柔软的,像春天里刚绽开的花苞。烛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透亮,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温润的,暖的,让人想伸手摸一下。
      沈兰因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心想,这人睡着的时候,倒不像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将军了,倒像是谁家养在深闺里的公子,金尊玉贵的,碰一下都怕碎了。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她得走了,她不能白来一趟。陈柏荣也被扶去休息了,她得趁这个机会接近他。好不容易赢的两千两白银,不能白花。
      她先去了隔间。热水已经备好了,浴桶里冒着白气,水面上浮着几片玫瑰花瓣。她脱了那身锦红色的纱裙,摘了脚踝上的金铃铛,卸了眉心的花钿。热水浇在身上,暖暖的,把她那一身的酒气、脂粉气、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都洗掉了。她换上一身珠光云裳,料子是软的,贴在身上,像月光。衣裳是月白色的,领口绣着银线流云,走动的时候那些云纹就隐隐浮现,像活的。她的头发还湿着,散在肩头,她懒得擦,只是用手指梳了梳,把那些打结的地方理顺了。脸上的浓妆已经卸了,露出底下那张脸,白的,干净的,像刚剥了壳的荔枝。她看着铜镜里那个人,那人也看着她,空灵的,清冷的,像山间的雾,像水上的月。她拿起一块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
      沈兰因走出隔间,脚踩在毡毯上,没有声音。她站在床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想着该怎么出去。直接走?不行,外面可能还有人守着。翻窗?这是三楼,下去怕是要断腿。她正想着,身后忽然有风袭来。很轻,很快,像蛇从草丛里弹起来。她的手比脑子快,反手格挡,手臂却被什么东西牢牢抓住了,像铁钳,挣不开。她整个人被往后一带,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她已经被摁在了床上。纱帐飘起来,又落下去,把她裹在里面。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顾长离撑着身子,低头看着她。他的头发散着,垂下来,拂过她的脸颊。他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像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淡淡的,柔柔的。他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尾上挑的弧度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尖蘸了最淡的墨,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风吹过湖心,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人心慌。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从沈兰因额前拂过去,把她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慢得她忘了躲。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慵懒的,低沉的,像巫术,蛊惑众生。“春宵一刻值千金。”他顿了顿,低下头,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
      “兰兰这是要去哪里啊?”
      沈兰因瞪大眼睛,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没醉?!”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顾长离撑着身子,低头看着她,散落的头发垂下来,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猫看着爪子底下那只还在挣扎的老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慵懒的,低沉的,像刚睡醒的狮子:“小小花魁,居然不对本都督用敬语?大胆。”
      沈兰因的嘴张着,又闭上,又张开。她脑子里转了一万个念头,可一个都抓不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都督饶命”?太怂了。说“你管我用不用敬语”?太刚了。她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顾长离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搭在她衣领上,慢悠悠地,像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沈兰因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她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攥住他的手指:“都督都督!我是沈兰因!”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倒。
      顾长离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她。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沈兰因?”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慵懒,可那慵懒里多了一点什么,像酒液从杯口溢出来,“你不是香兰吗?”
      沈兰因弹起来,像一条被压了太久的弹簧。她挣出一只手,一下扯掉脸上的纱巾,动作快得像在战场上拔剑。纱巾飘起来,落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裙摆底下那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烧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烟。
      顾长离扬了扬眉。那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可那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原来真是你。”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兰因跳下床,动作快得像被火烧了尾巴。她直直地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都督我错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怕说慢了就会被砍头似的。
      顾长离靠在床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她。那姿态懒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错哪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不需要急的事。
      沈兰因抿了抿唇,开始掰手指头。“我不该擅自离开北境,不该不跟都督报备,不该假扮舞妓混进玉拢阁,不该——”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不该骗都督说我是香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还有呢?”他的声音还是很轻。沈兰因愣了一下,又想了想。“还、还有不该穿成这样?”她低头看着自己那身珠光云裳,看着领口那银线绣的流云,看着裙摆底下那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她的脸又红了一些。“还有呢?”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
      沈兰因彻底懵了。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了,跪在地上,低着头,像一只被罚站的小鸡仔。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一群兔子在里面打滚。她心想,这人怎么比军营里的教头还难缠?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脚步声,喊叫声,骂骂咧咧的,像有人在吵架。顾长离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伸出手,一把攥住沈兰因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动作很快,快到沈兰因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丢到了床上。纱帐被他扯下来,月白色的纱帐飘起来,又落下去,把两个人都罩在里面。他俯下身,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按在她肩头,把她牢牢地按在枕上。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沈兰因瞪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你压着我我怎么动?顾长离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急又不敢动的样子,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
      门被踹开了。砰的一声,震得窗棂都晃了晃。几个人冲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酒气冲天,一看就是喝了不少。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手里拿着棍子,气势汹汹的,像要把这间屋子翻个底朝天:“查房查房!”中年人的声音又粗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家公子方才还好好的,转眼就没了呼吸!一定有人害他!搜!都给我搜!”
      沈兰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瞪着顾长离,顾长离没有看她,只是侧过头,懒懒地扫了那些人一眼。他散着头发,纱帐半遮半掩,看不清脸。藏蓝色的长袍铺在床上,像一片被揉皱的夜空。他的姿态慵懒得像一只被人吵醒的猫,带着一点不耐烦,又带着一点“你们最好有事”的漫不经心。中年人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丢了面子,往前迈了一步,趾高气昂地指着顾长离:“你!方才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我家公子就在隔壁,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要把屋顶掀翻。
      顾长离没有看他,只是懒懒地开口:“不知道。”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赶一只苍蝇,“出去。”他的声音还是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种东西,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
      中年人的脸涨得更红了,酒劲上来,胆子也大了。他一挥手,身后的家丁就要往前冲:“你算什么东西?敢跟老子这样说话?老子在淮阳——”他的话没有说完。一样东西从纱帐里飞出来,砸在他额头上,咚的一声,他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才没倒。那东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是一枚铜印,不大,只有半个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蹲下去,把那枚铜印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凑到灯下看。印上是两个字,刻得端端正正,笔画里还沾着朱砂——清珵。
      中年人的手开始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他的酒一下子醒了,醒得干干净净,连一滴都不剩。他把铜印放在桌上,放得很轻,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弯着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打扰都督歇息,小的该死,小的这就走——”他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家丁们跟着跑,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屋子里安静下来。纱帐还在轻轻地飘,烛光还在跳。顾长离低下头,看着身下的人。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睫毛上还挂着方才被吓出来的泪珠,亮晶晶的,像露水。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方才跪久了还是被压久了。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起来吧。”他松开手,翻身躺到一边。
      沈兰因从床上弹起来,像一条被压了太久的弹簧,退到床角,抱着膝盖,瞪着他。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你方才就不能用别的方式?非得把我扔床上?可她不敢说出来,只是瞪着他,瞪着瞪着,脸又红了。她别过头,盯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可她脸上的红,怎么也退不下去。
      沈兰因坐在床角,抱着膝盖,瞪着顾长离。她的脸红还没褪尽,像煮熟的虾,又像被火烧过的云。她瞪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凶巴巴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你怎么发现我的?”顾长离靠在枕上,散着头发,藏蓝色的长袍铺开,像一片被揉皱的夜空。他看着她那副又气又窘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明显得很,有眼睛的人都能发现。”沈兰因噎了一下。她心里暗暗想着:你不就想说我没眼睛?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是瞪着他,瞪着瞪着,又觉得底气不足,把目光移开了。
      顾长离闭上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光,亮得惊人,可那亮里有一种东西,像冰面下有暗流:“那个人为什么会死?”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沈兰因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顾长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鼻子里逸出来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看着她,目光很平,“人不就是你杀的?”
      沈兰因跳了起来。动作很快,快到床板都震了一下。她瞪着顾长离,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又惊又急的样子,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眼底那团没有烧完的火。他想起方才听到的消息——隔壁那个公子哥,回房不到片刻就没了呼吸,身上没有伤口,脸上没有痛苦,只是眼睛睁着,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隔空杀人。这个本事,他只在传说里听过。沈家,沈钧。当年的沈家军之所以让北戎人闻风丧胆,不只是因为他们能骑善射,更因为沈钧手里有一支不为人知的暗卫。那些人不出现在战场上,可他们比战场上的刀兵更可怕。隔空杀人,千里取命,是沈家不传之秘。他以为这只是传说。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隔空杀人,是沈家的本事。”
      沈兰因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黑黢黢的,像一座突然长出来的山。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她没有否认:“那个公子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来玉拢阁之前,在巷子里遇见过他。他喝醉了酒,拦着我的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动了些不该动的手。”她顿了顿,“我记下了他的房间。”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她的神情忽然变了,变得淡漠,淡漠得像她脚下那片被月光洗过的地砖。那些藏在眼底深处、从不示人的东西,此刻都浮上来了,浮到眉梢,浮到眼角,浮到她嘴角那道浅浅的弧线里。“那些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都给我偿命。”
      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沈小将军的手段好残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那本都督岂不是也要偿命了?”
      沈兰因低下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可那亮里有一种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她的手伸到枕下,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剑。衔霜。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烛光落在剑身上,被那锋芒反射出刺眼的白。剑尖抵在顾长离咽喉上,很近,近得能看见剑身上那些游走的光纹。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都督,你发现了什么?”
      顾长离看着眼前的剑,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衔霜的剑尖抵在他咽喉上,可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我无非说了一句沈家,你激动什么?”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难道你是沈家的人?”
      沈兰因握着剑,手指很稳。可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有河在流。“我自然是沈家的人。”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我姓沈。”
      顾长离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剑尖在他咽喉上轻轻蹭了一下,划出一道细细的白印,他没有躲。“我说的是京城沈家。”他看着她,“亦或者是,燕云十六州的沈家。”他把最后那几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
      沈兰因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双冷淡的桃花眼,看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涌上来,滚烫的,像要溢出来。她忍住了,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那点湿意就化开了,散了,不见了。她的嘴角翘起来,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冬天里开在雪地上的花。“那个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一家子都是英雄。”她顿了顿,“可惜了,我不是那个沈家的人。”她扬起脸,笑着,那笑容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不过,跟他们一个姓,我脸上有光!”
      顾长离看着她,看着那张在烛光下亮得惊人的脸,看着那双明明在笑、可眼底有泪光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那你为什么要去查沈家的旧事?”
      沈兰因沉默了。她握着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衔霜的剑尖从他咽喉上移开了半寸。她低下头,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那些游走的光纹,看着光纹底下自己那张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出一截长长的灯花,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她抬起头,看着他。“英雄枉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崇拜英雄,自然要为同宗讨一个公道。”她把衔霜收回去,剑身入鞘,发出一声轻响。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可她的眼睛是湿的,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
      第二天一早,沈兰因又去了城东老槐树。门还是那扇门,锈迹斑斑的门环,灰白的木头,推开来吱呀一声。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间破旧的屋子,心往下沉了沉。她推开正房的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有半碗凉水。她又推开偏房的门,灶台是冷的,地上的灰尘被扫成一堆,靠在墙角。她站在灶台前面,手指摸着冰凉的铁锅,正要转身——
      “小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沈兰因猛地转过身。永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发乱蓬蓬的,用一根草绳绑着,胡子拉碴的,脸还是那样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可他的眼睛是活的,亮得像黑暗中忽然点起的一盏灯。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沈兰因,眼眶红了:“小姐,您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兰因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可她没有问他是怎么回来的,只是点了点头:“进来。”
      永胜跨过门槛,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沈兰因坐在灶台边上,看着他:“怎么回事?”
      永胜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送完纸条回家,到后颈挨了一记手刀,到醒来时被绑在黑暗的屋子里,到那个灰衣人问他是不是沈家的人。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沈兰因,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我说我姓赵。”沈兰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永胜继续说,说那人没有为难他,只是看了他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说了句“你别为难我,我们公子不是坏人”,就走了。后来有人把他放了,蒙着眼睛,在城外转了好几圈,等他摘下蒙眼布的时候,已经站在城东老槐树下面了。
      沈兰因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灰衣人,公子,不是坏人。她想起一个人。上云。掠影手下的人,夜鸾的。顾长离的人。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又继续叩着。她问:“你有没有说什么?”永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小人什么都没说。他问我是不是沈家的人,我说我姓赵。他问我来淮阳做什么,我说讨口饭吃。他问我认不认识沈家的人,我说不认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地底下在流的水,“小人誓死不出卖小姐。”
      沈兰因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点了点头:“那他们后来怎么放了你?”永胜想了想,说不知道,只是有一天,门开了,有人把他带出去,蒙上眼睛,转了很多圈,等他摘下布条,就在老槐树下面了。沈兰因没有说话,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顾长离知道了什么?她不知道。可他放了永胜,说明他不想把事情做绝。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永胜忽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小姐,小人在淮阳这些年,打听到一些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沈家的死,跟李顺歧有关。”沈兰因的手指停了。永胜的声音更低了些。“好像是老爷之前拿到了一个不得了的证据,才被杀害的。”
      沈兰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证据?什么证据?她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她恨自己,恨自己一直都在青林山上,对家中的事情一无所知。爹爹在朝堂上做了什么,得罪了什么人,查到了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练剑,只知道奇门遁甲,只知道师父教她的那些东西。她连家里出了事,都是从路边的茶棚里听来的。她闭上眼睛,把那口气咽下去,睁开:“还有呢?”
      永胜的声音更低了:“裴元朗是李顺歧的人。”沈兰因的瞳孔猛地紧缩。裴元朗,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从她心尖上扎过去。她想起前世,想起自己戴着铁面具站在军帐里,对着舆图一笔一划画出那些计策。想起自己把兵符交到裴元朗手里,说“按计行事”。想起自己被他推下悬崖时,风在耳边呼啸,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她一直以为,裴元朗杀她,只是为了抢她的功劳。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不只是功劳。裴元朗杀她,是投名状。是递给李顺歧的投名状。她想起那场仗,想起自己以少胜多、火烧连营的计策。她以为那是她自己的本事,是她学了十二年兵法、熬了无数个通宵想出来的。可那场仗之后,裴元朗一战成名,李顺歧在朝中如虎添翼。她以为那是巧合。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她的死,是裴元朗的敲门砖。是她用命换来的敲门砖。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是恨的,是从骨头缝里、从血里、从那些被她压在心底不敢见人的地方涌上来的恨。沈兰因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也咽下去:“那些将领呢?”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当年那场战役的将领,后来都没有消息了。”永胜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沈兰因的手指在膝盖上叩着,一下,一下。她的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转,像赌桌上那些被庄家搅乱的骰子。裴元朗杀了她,李顺歧杀了沈家,那些将领也没有消息了。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她想起那些失踪的少女,想起那本灰扑扑的书,想起铜像,想起血,想起毒虫。李顺歧在害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她想起永胜说的证据——爹爹当年查到了什么,才被灭口。她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爹爹查到的东西,和李顺歧现在正在做的事,是同一件事。可那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查下去,查到底。
      沈兰因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日光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日光照得发亮的天空,看着远处那些飞翘的屋檐,看着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她站了很久,久到永胜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她转过身,看着永胜:“你好好待着,别再到处走了。有什么事,老办法联系。”永胜连连点头。沈兰因推开门,走了出去。槐树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摇摇晃晃的,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她走在那片影子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可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顾长离坐在知府府的后堂里,面前摊着一摞卷宗。纸页发黄,边角卷曲,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成一团。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失踪的少女,五个,都是寅月出生,都是十三到十七岁,都是容貌娟秀。报案的时间,失踪的时间,家人的口供,邻居的证词,仵作的验尸报告——没有尸体,所以也没有验尸报告。每一份卷宗的末尾都写着同样的四个字:查无线索。
      他把最后一页合上,抬起头,看着坐在下首的陈柏荣。陈柏荣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顾长离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么久了,一点线索都没有?”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陈柏荣放下茶盏,动作有些慢。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冷峻的表情,可那冷峻底下有什么东西,像冰面下藏着暗流:“回都督,也不是毫无线索。”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下官查过,这些失踪的少女,家世都不显赫。有铁匠的女儿,有豆腐坊的丫头,有布庄的姑娘,有城南李家的孙女,还有城东张家的闺女——”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顾长离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块石头。陈柏荣的话没有说完,他知道那些话不需要说完。家世不显赫,所以没有人追究;没有人追究,所以案子可以拖着;案子拖着,所以那些少女的死活,就没有人管了。顾长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一摔。茶盏在地上炸开,瓷片四溅,茶水溅在陈柏荣的袍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查到这点东西也叫查?”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陈柏荣低着头,看着自己袍角上那片深色的水渍,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他知道顾长离说的是对的。查到这点东西,确实不叫查。可上面让查到什么,就只能查到什么。京城里那位大人物只手遮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淮阳这地方,离京城千里之遥,可那双手伸得到,那层云压得下来。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刺史,他还能怎样?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可顾长离已经站起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步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陈柏荣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门帘落下来,又飘起来,又落下来。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看着那些碎瓷片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伸出手,捡起一片,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出来,他皱了皱眉,把碎片放下,把手指含在嘴里,血是咸的,铁锈的味道。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顾长离回到住所,推开门,掠影已经从阴影里走出来,无声无息的,像影子从墙上剥下来:“都督。”顾长离坐在案前,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查到了?”掠影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是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柄刀。顾长离拆开,抽出信纸。纸是上好的宣纸,薄得透光,上面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写奏折。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淮阳,寅月,少女,十八。”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看着那些字迹,看着那些字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可那笑不是笑,是刀,是架在脖子上、还没有割下去、可你知道它一定会割下去的那种刀。
      “又是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掠影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顾长离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放在案角。他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把茶盏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白惨惨的。他想起那些卷宗,想起那些少女的名字,铁匠的女儿,豆腐坊的丫头,布庄的姑娘,城南李家的孙女,城东张家的闺女。她们叫什么名字?他翻过那些卷宗,可他不记得她们的名字了。他只记得她们的父亲是铁匠,母亲是浣衣的,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还有年迈的祖母。她们失踪的那天,有人看见她们在街上走,有人看见她们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有人看见她们上了一辆马车。然后她们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今世道黑暗。权臣为了私欲,置百姓生死于不顾。他查出来,又怎么样呢?把证据递到御前,让承安帝看看他倚重的宰相做了什么好事?承安帝会信吗?就算信了,又能怎样?李顺歧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天下,朝中有一半的人是他提拔的,地方上有一半的官员是他的人。动他,等于动半个朝廷。承安帝不会动他,承安帝不敢动他。他只能把证据收着,一封一封地收着,等到能一举揭发的那一天。可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来?
      顾长离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屋檐上落着几只鸽子,咕咕地叫着,翅膀扇了几下,又安静了。他看着那些鸽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案角那封信拿起来,放进袖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潮气,把桌上的信纸吹得翻了个边。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日光照得发亮的天空,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掠影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等着。过了很久,顾长离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收着。”掠影应了一声,退后一步,消失在阴影里。顾长离站在窗前,没有回头。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透亮,可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像一座永远化不开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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