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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保护者 沈砚追查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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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推开门,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坐在堂屋里的沈砚和温叙,整个人僵在门槛上。塑料袋从手里滑落,几个馒头滚出来,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他脚边。
沈砚站起来。他看着这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比档案照片上老了十岁。背佝偻着,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背上布满老年斑和一道道裂口,有些裂口还渗着血丝。
“刘医生。”沈砚的声音不高。
刘志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慢慢走进来,在八仙桌对面坐下。他的目光没有看沈砚,而是看向那扇虚掩的卧室门。
“她还在睡?”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在睡。”
刘志远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从手腕一直抖到指尖。
“你带她走的。”沈砚说。
刘志远点头。
“为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堂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火苗被晨风一吹,摇摇晃晃。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也跟着晃。
“有人要来找她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拦不住了。”
“谁?”
刘志远抬起头,看着沈砚。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沈砚见过很多次的东西——恐惧。不是为自己恐惧,是为别人。
“你知道他是谁。”刘志远说,“你一直在查他。”
沈砚的手指慢慢收紧。
“周永年。”
刘志远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他去找过你?”温叙问。
刘志远睁开眼,看了温叙一眼,又看向沈砚。
“两个月前,他来找过我。他知道了她在哪里。他说……”老人的声音卡了一下,“他说他要带走她。”
“带走她?”沈砚的声音沉下来,“带去哪儿?”
刘志远摇头:“我不知道。但他看她的眼神……我见过那种眼神。三十年前就见过。”
沈砚的眉头皱起来。
“三十年前,我刚进精神病院工作的时候。”刘志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秘密,“有一个病人,年轻人,被送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他杀了人,但鉴定下来是精神病,不用坐牢。他在我们那儿住了三个月,然后出院了。”
他顿了顿。
“那个人叫周永年。”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在医院里的时候,不像别的病人。他不吵不闹,很安静,很听话。但他看人的眼神不对。他看护士,看护工,看来探病的家属——像在看猎物。”
刘志远的手攥紧了。
“我跟当时的院长说过,这个人不能放出去。院长说,鉴定结果摆在那里,法律规定的,不能多关一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后来他出去了。然后开始有人失踪。”
堂屋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沈砚坐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愧疚,像是悔恨,像是三十年来一直压在心口的石头。
“你知道那些案子是他做的。”
刘志远没有否认。
“我没有证据。”他说,“我只是知道。但知道有什么用?没有证据,法院不会判他。他每次都能找到人顶罪,每次都能让关键证人翻供。”
“所以你选择了保护。”温叙忽然开口。
刘志远转头看着他。
“保护那些可能被他盯上的人。”
老人的眼眶红了。
“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他低下头,声音几乎是耳语,“我能做的,只有在她被送进来之后,把她藏起来。”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她是怎么被送进来的?”
刘志远沉默了很久。
“有人送她来的。”他说,“七年前,十二月的一个晚上。一辆车停在后门,两个人把她抬下来,放在急诊室门口。值班护士发现的时候,车已经开走了。她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不说话,不反应,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谁送她来的?”
“我不知道。但我猜——是周永年的人。”
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他知道她在外面不安全。他知道有人会找她。”刘志远的声音发抖,“把她关在这里,是最安全的方式。没有人会来精神病院找一个不说话的女人。他可以让所有人以为她死了。”
沈砚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周永年把沈若关在精神病院——不是因为他想藏着她,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她死。
为什么?
“你刚才说,有人会找她。”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谁?”
刘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他问。
沈砚摇头。
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那张八仙桌旁边,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本旧相册,封面磨损,边角卷起。他翻开相册,取出最底下的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已经很旧了,泛黄,边角有折痕。上面是三个年轻人,两女一男,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开心。
沈砚认出中间那个——沈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左边那个,他不认识。也是个年轻女人,和沈若年纪差不多,搂着沈若的肩膀,头靠在一起,像姐妹一样亲密。
右边那个——
沈砚盯着那张脸,手指慢慢攥紧。
周永年。
年轻的周永年,没有后来那些年的阴鸷和狠戾。他站在沈若旁边,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容看起来很温和,很普通。
但他的眼睛——
沈砚盯着那双眼睛,脊背发凉。
那双眼睛没有在看镜头。它们在看着沈若。
和后来那些照片里,他看那些女孩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个人。”沈砚指着左边那个女人,“是谁?”
刘志远低下头。
“她叫周芸。周永年的姐姐。”
沈砚愣住了。
“周永年以前不是这样的。”刘志远的声音很低,“他有过正常的时候。那时候他在工厂上班,沈若也在那个工厂。他们认识,关系还不错。后来周芸出了事。”
“什么事?”
刘志远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姐姐,”他说,“长得像周芸。”
沈砚的血液像是凝固了。
“周芸死的那天,周永年就变了。”刘志远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他开始跟踪那些长得像他姐姐的女人。记录她们的习惯,她们的路,她们的一切。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砚已经明白了。
周永年的姐姐死了。他疯了。他开始寻找长得像他姐姐的女人。跟踪她们,囚禁她们,最后杀了她们。
二十三个×。
二十三条命。
而沈若,长得像周芸。
所以她被盯上了。被跟踪,被囚禁,被送进精神病院——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只是因为她的脸。
“他为什么不杀她?”沈砚的声音哑得像石头磨石头。
刘志远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像姐姐的人。”他说,“他舍不得。”
堂屋里的煤油灯灭了。
烟从灯罩里飘出来,细细的一缕,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沈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很乱,像有人把所有的拼图都倒出来,撒了一地。每一块都看得见,但拼不回去。
温叙忽然开口:“刘医生,你见过温絮吗?”
刘志远的身体僵了一下。
“温絮。”温叙的声音很平静,“六岁被带走,在周永年手里待了十二年。你见过她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点头。
“见过。一次。”他说,“大概五六年前,周永年来医院的时候,带了一个小女孩。他把那个女孩留在车里,自己进来。我出去抽烟的时候看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温叙。
“她坐在后座,趴在车窗上,往医院里看。她在看什么,我不知道。但她很安静,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
温叙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那个女孩,就是温絮。”
温叙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砚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带她来干什么?”
刘志远摇头:“我不知道。但后来我想——他可能是让她来看沈若的。”
温叙的瞳孔微微收缩。
“让她看一个被关着的、不说话的、活着但像死了一样的女人。让她知道,如果不听话,就会变成那样。”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山里的空气涌进来,冷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肺里像被冰水洗过一样。
“刘医生。”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老人,“周永年现在在哪儿?”
刘志远摇头。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来找我的时候,我告诉他沈若已经不在了。他可能不信,但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
刘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因为我告诉他,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说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
“他知道我说到做到。”
沈砚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刘医生。”他说,“谢谢你。”
老人愣了一下。
“谢谢你保护她。”沈砚的声音有些哑,“七年。”
刘志远的眼泪流下来。他低下头,肩膀抖着,没有出声。
沈砚转身走向那扇卧室门。他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沈若还在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沈砚把门轻轻关上。
他走到堂屋中间,看着温叙。
“走吧。”他说。
温叙站起来。
两人走到门口,沈砚忽然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志远。
“刘医生,你弟弟的诊所,我让人看着。你留在这里,哪儿也别去。等案子结束,我接你们回去。”
刘志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你不抓我?”
沈砚沉默了两秒。
“你犯了法。”他说,“私自转移病人,妨碍公务。但等案子结束,你自己去说明情况。”
刘志远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沈砚转身走出去。
门外,阳光铺满了整个山坡。松林被照得金灿灿的,鸟叫声从林子里传出来,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沈砚站在门口,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线。
温叙走到他身边。
“她醒了吗?”温叙问。
沈砚摇头。
“让她睡吧。”他说,“她很久没睡过安稳觉了。”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阳光从山那边漫过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沈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他放学回家,推开门,姐姐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但她回过头,笑着对他说:“砚砚,今天做红烧肉。”
他站在门口,闻到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肉香。
“沈砚。”温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转过头。
温叙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轻,很淡,但很暖。
“走吧。”温叙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砚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他转身,和温叙一起走下山坡。
身后,阳光落在屋顶上,落在烟囱上,落在门前的碎石路上。
那扇门关着。
但里面,有人在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