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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陪我去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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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初六那天,江渺很反常。
早上八点,陆焕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发现怀里空了。床的另一边,被子掀开一角,伸手摸过去,还有余温。
浴室传来水声。
陆焕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三分。
不对劲。
江渺这几天哪次不是赖床到十点?昨天还抱着被子说“床把我封印了”,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等。
水声停了。几分钟后,江渺从浴室出来,整个人清清爽爽,穿着一件黑色卫衣。
看到陆焕醒了,他扬了扬手里的毛巾:“早啊。”
陆焕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起这么早?”
“嗯。”江渺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外套,“今天想出门。”
“出门?”陆焕更意外了,这可是过年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说要出门。
“对。”江渺把外套放在床上,走到床边坐下,“你陪我去个地方。”
陆焕看着他的侧脸。头发还在滴水,顺着发梢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块深色。表情很平静,但陆焕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去哪儿?”
江渺转过头,看着他:“纹身店。”
陆焕眉梢微微扬起:“你想纹身?”
“我想打个耳洞。”江渺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左耳骨。”
陆焕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江渺继续说:“我有三个耳垂孔,都是以前打的。右耳flat也打过,但没养好,闭了。”
“我以前,”他顿了顿,“特别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出来穿个孔。”
陆焕看着他。
江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垂着,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摸得很认真。
“现在呢?”陆焕问,“现在不开心吗?”
江渺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没有。”他弯了弯嘴角,“现在挺开心的。”
“那为什么还要打?”
江渺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他伸出手,握住陆焕的手。
“因为我想带你一起去。”
陆焕感觉心脏被轻轻攥了一下。
“以前那些不开心的时候,”江渺说,“都是我一个人。一个人去穿孔,一个人忍着疼,一个人回去。甚至都没让鹿鹿一起。”
他捏了捏陆焕的手指。
“这次想带你一起。就当……让你也参与一下。”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陆焕听懂了。
参与一下我以前那些不开心的时刻。虽然你不在,但我想让你知道。
陆焕反握住他的手。
“好。”他说,“我陪你去。”
江渺本来不想吃早饭,太早了,没什么胃口。
被陆焕强行塞了个面包才肯让他出门。
“不吃东西去打耳洞,也不怕低血糖。”
外面比前几天暖和了一点,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江渺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陆焕跟在旁边,看着他。
黑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头发已经半干了,被风吹得有点乱。侧脸线条很清晰,表情看不出来什么,但走路的姿态出卖了他,肩膀微微绷着,手插在口袋里。
“你之前打耳洞的时候,”陆焕开口,“疼吗?”
江渺想了想:“耳垂不怎么疼,就一下,跟打针差不多。耳骨应该会疼一点,但也还好。”
“那flat呢?”
“flat最疼。”江渺摸了摸右耳,“软骨厚,穿的时候能听到声音,咔嚓一下。养的时候也麻烦,不能压着,还总容易被刮到。养了六个月,还是闭了。”
“那时候,”陆焕斟酌着措辞,“是什么时候?”
江渺脚步慢了一点。
“大学。”他说,“大二。”
陆焕没再问。
大二,二十出头。一个人最难过的时候,跑到纹身店,穿一个最容易发炎最难养的位置。然后一个人忍着疼,一个人小心养护,最后还是没养好。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纹身店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店面不大,藏在一个小区底商里,招牌是暗色的,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推开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很干净,黑白灰的装修,墙上挂满了纹身案例的照片。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正在前台整理东西,看到他们进来,抬起头。
“穿孔吗?”
“对。”江渺走过去,“左耳骨。”
女生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她看了眼陆焕,又看了眼江渺,没多问,转身去准备工具。
江渺坐在高脚椅上,陆焕站在旁边。
“紧张吗?”陆焕问。
江渺摇头:“不紧张,习惯了。”
他这么说,但手还是无意识地攥着椅子的边缘。
陆焕看到了,伸手握住他另一只手。
江渺转头看他。
陆焕没看他,看着墙上的照片,好像只是随手一握。
但手很暖。
江渺低下头,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女生准备好了工具,推着小车过来。
“你要先选饰品吗?还是用基础的?”
江渺拉了下陆焕:“你帮我选吧。”
女生带着陆焕去了饰品区,他没挑多久,为江渺选了一个红色钻石样式的。
没别的理由,只是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江渺。
“坐下吧,先给你消毒,检查血管定下位置。”她拿着酒精棉,在江渺左耳骨的位置擦拭。冰凉的触感让江渺缩了一下,但没躲。
女生在他耳朵上比划了一下:“这个位置可以吗?你耳骨形状挺好的,这边打出来会好看。”
江渺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眼陆焕。
陆焕正盯着他的耳朵看,表情很专注。
“行。”江渺说。
女生拿起笔,在他耳朵上点了一个小点。然后拿起穿孔针,递给他看:“这个是一次性的,刚拆封。你看一下。”
江渺扫了一眼,点头。
女生先用针尾比了下位置:“那我开始了?”
江渺深吸一口气:“好。”
下一秒,针尖抵住他的耳骨。
轻微的刺痛传来,像被什么咬了一口。江渺眉毛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女生动作很快,将针推过,把饰品拧上,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好了。”她退后一步,“看看满意吗?”
江渺转向镜子,看着左耳上新出现的那个小点。红色钻石嵌在耳骨边缘,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满意。”他说。
女生开始讲注意事项:注意忌口,不要压着,每天消毒,两天后可以洗头但是最后要保持耳洞干燥,三个月内最好别换短杆,如果发红发肿要及时来处理......
江渺听着,时不时点头。这些话他听过很多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陆焕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还有什么问题吗?”女生递给了他一个护理包。
“没有了。”江渺站起来,去前台付钱。
陆焕跟着走过去,看了眼价格,拿出手机:“我来。”
江渺挡住他:“不用。”
“我……”
“这次不是不开心才来的。”江渺看着他,“是开心才带你来的。”
陆焕的动作停住。
江渺付了钱,把手机揣回口袋,对他笑了笑:“走吧。”
出了店门,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江渺眯着眼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很多。他轻轻碰了碰左耳上的新耳钉,钛合金的温度比皮肤凉,触感很明显。
陆焕跟在旁边,看着他。
“疼吗?”他问。
“不疼。”江渺说,“就那一下,现在没感觉了。”
“那之前那些呢?”陆焕问,“疼吗?”
江渺脚步慢下来。
他知道陆焕问的是什么。之前那些一个人来的时刻。
“疼。”他说。
就一个字。
陆焕牵起他的手。
江渺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开口说:“第一次打耳洞是高三。”
陆焕转头看他。
“高考前。”江渺说,“压力大,又不想跟家里说。就去打了第一个耳垂。打完之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他顿了顿。
“后来就习惯了。特别不开心的时候,就来穿一个。疼一下,注意力就转移了。而且耳洞不会消失,会一直在那儿。就像......”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比喻。
“就像给那时候的自己留个记号。”陆焕说。
江渺看着他。
陆焕没看他,看着前方的路,但说的话很认真:“给那个不开心的自己留个记号。告诉自己,那时候是真的不开心,但也是真的熬过来了。”
江渺鼻子有些发酸。
“嗯。”他说,“就是这个意思。”
回到家,吱吱又在笼子里刨来刨去,看到他们回来,立刻扒着笼子门往外看。
江渺走过去,蹲下来跟它对视:“别想了,今天不放你出来。”
吱吱用小爪子扒拉笼子,发出吱吱的声音。
“撒娇也没用。”江渺戳了戳它的脑袋,“我今天打了耳洞,不能碰水,你要是跑出来往我身上爬,我就把你关禁闭。”
吱吱听不懂,继续扒拉。
陆焕走过来,蹲在江渺旁边。吱吱立刻转移目标,朝他伸出小爪子。
陆焕伸出手指,让它抱着。
“它听得懂吗?”他问。
“听不懂。”江渺说,“但它会看脸色。你现在对它好,它就黏你。”
陆焕笑了,用手指轻轻蹭了蹭吱吱的脑袋。
江渺看着这一幕,突然说:“我以前想过,要是以后有个家,就养只猫或者狗。后来遇到吱吱,觉得养只小老鼠也行。”
“但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在旁边。”
江渺没看陆焕,看着吱吱,但话是对他说的:“谢谢你。”
陆焕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下午,江渺躺在沙发上玩手机,陆焕在旁边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江渺刷着刷着,突然说:“林鹿问我们在干嘛。”
陆焕头也不抬:“你回了什么?”
“我说在躺尸。”
陆焕笑了一声:“她信吗?”
“不信。”江渺翻了个白眼,“她说,‘你俩就躺尸?我不信。’”
陆焕翻了一页书:“那你怎么回?”
“我还没回。”江渺把手机举高,“你说我怎么回?”
陆焕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江渺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左耳上的新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就说,”陆焕想了想,“在讨论睡觉姿势。”
“陆焕!”
陆焕笑着躲开他砸过来的抱枕。
吃完晚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又看了一部电影。这似乎已经是他们每天的必备流程。
这次选的是《时空恋旅人》,江渺没看过,陆焕说很好看。
看着看着,江渺突然问:“你说,如果能回到过去,你想回去吗?”
陆焕想了想:“不想。”
“为什么?”
“因为现在挺好。”陆焕说,“回去万一改变了什么,可能就没有现在了。”
江渺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你想去看看过去吗?不看,就是看看。”
陆焕低头看他:“你是在问你自己吧?”
江渺没否认。
“想去看什么时候?”
江渺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二。”
陆焕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那时候,”江渺说,“是最穷、最累的时候,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一个人去穿孔,疼完了,蹲在店门口哭了十分钟。”
“然后擦干眼泪,坐公交回学校。第二天继续上课,继续兼职,继续还助学贷款。”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如果那时候知道,以后会有你,”他想了想,“可能就不会哭了。”
陆焕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那我现在告诉你,”他说,“以后有我。”
江渺往他怀里缩了缩。
电影还在放着,人们在雨中奔跑着。
突然的大雨,狂做的大风,他们浑身湿透,很狼狈,好像一切都糟糕透了,婚礼变得那么不完美。
但风中的大家,却也笑得很开心,所有人都在为那对新人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即便世界是倾盆大雨,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前方的路,但只要身边有你,跌跌撞撞也会走向幸福。
睡前,江渺小心翼翼地护着左耳,不让它碰到枕头。
陆焕看着他那个别扭的姿势,问:“这样睡得着吗?”
“应该可以。”江渺侧着身,“习惯了。”
陆焕想了想,躺下来,把他往怀里带了一下:“这样呢?”
江渺调整了一下姿势,发现这个角度正好不会压到耳朵。也正好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
“这样挺好。”他说。
陆焕的手轻轻搭在他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陆焕。”
“嗯?”
“我今天很开心。”
“嗯。”
“不是那种开心。”江渺想了想,“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开心。就觉得,有人陪着真好。”
陆焕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以后我都陪着你。”
江渺笑了笑,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陆焕以为他睡着了,突然听到他开口。
“陆焕。”
“嗯?”
“谢谢你愿意陪我。”他说,“陪我打耳洞,陪我听我讲那些破事,陪我……做我自己。”
陆焕将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江渺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江渺的第一件事是摸左耳。
耳钉还在,不红不肿也不疼,状态很好。
他松了口气,转头看陆焕。陆焕还没醒,呼吸平稳。
江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陆焕的嘴角弯了弯。
“偷亲我?”他睁开眼,眼里带着笑意。
江渺被抓包了也不心虚,又亲了一下:“光明正大亲。”
陆焕笑着把他搂进怀里。
早饭的时候,江渺突然说:“我想给姑姑打个电话。”
陆焕看着他。
“昨天那事,”江渺说,“她给我发红包,我还没打电话谢她。”
陆焕点点头:“应该的。”
江渺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电话接通得很快。
“渺渺?”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惊喜,“怎么想起来给姑姑打电话了啦”
“姑姑过年好,还没正式向您拜年呢。”江渺说,“昨天红包收到了,谢谢姑姑。”
“客气啥!”姑姑说,“你在那边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江渺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陆焕正在收拾碗筷,动作很轻。
“真的吗?不要一个人强撑着。”姑姑追问,“你妈那边……”
“没事。”江渺说,“我都习惯了。”
姑姑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有什么事别憋着,跟姑姑说。”
“我知道。”江渺说,“姑姑,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江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谈恋爱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姑姑的声音响起来:“真的?男孩女孩?”
江渺愣了一下:“您......您怎么这样问......”
“我还不知道你?”姑姑笑了,“你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跟别的孩子不一样,看人的眼神就不一样。”
江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你好吗?”姑姑问。
“好。”
“那就行。”姑姑说,“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姑姑看看?”
江渺鼻子有点酸:“好。”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风有点凉,但阳光很好。
陆焕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
“打完了?”
“嗯。”
陆焕看着他,没问他聊了什么,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江渺靠在他身上,突然说:“我姑姑说,想看看你。”
陆焕笑了:“那什么时候去?”
江渺抬头看他。
陆焕低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什么时候想带我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去。”
“好。”他说。
下午,江渺破天荒地拉着陆焕去了超市。
“买菜。”他说,“家里没吃的了。”
陆焕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揶揄:“假期最后一天终于愿意主动买菜了?”
江渺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
“对。”江渺理直气壮,“给你补充营养,省得你天天做饭累着。”
陆焕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超市里人不少,过年最后几天,大家都在趁活动囤货。江渺推着车走在前面,陆焕跟在旁边,时不时往车里扔东西。
“这个要不要?”
“要。”
“这个呢?”
“你喜欢就买。”
陆焕看着他,嘴角一直挂着笑。
走到零食区,江渺的脚步停了一下。
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食,花花绿绿的包装。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陆焕注意到了,伸手把他拉住。
“想吃什么?”
江渺摇头:“没什么。”
陆焕看着他的表情,没说话,直接伸手从货架上拿了几样东西,扔进车里。
“你干嘛?”江渺看着车里多出来的薯片、果冻、辣条,“我又没说要买。”
“没说,但想了。”陆焕推着车往前走,“想吃就吃,又不是吃不起。”
江渺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然后小跑着跟上去。
“陆焕。”
“嗯?”
“你真好。”
陆焕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笑:“知道就好。”
回到家,江渺看着购物袋里的零食,突然笑了。
陆焕走过来:“笑什么?”
“没什么。”江渺拿起一包薯片,“就是觉得,有人给买零食的感觉,挺好的。”
陆焕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拆包装。
“以前没人给你买吗?”
江渺想了想:“以前爸妈不让吃,姑姑偷偷买了一次,被发现了还被我妈打电话追着骂,大学之后就自己买。但自己买,跟别人给买,不一样。”
他咬了一口薯片,嘎嘣脆。
“自己买是应该的。别人给买,是被惦记着。”
陆焕伸手,把他嘴角的碎屑擦掉。
“那以后我给你买。”
江渺看着他,突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薯片的味道还留在嘴角,咸咸的,脆脆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有人陪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