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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们别担心，妈没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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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个吃苦耐劳的人。
我八九岁的时候我们家从农村搬到镇子上。那会镇子上不像现在都是商品房，每家每户都是自己盖的房子。
为了盖新房，母亲跑遍了镇上的砖厂，就为了能找到最便宜的。然后敲定了一车车红砖，又寻来相熟的工人师傅掌工。房子的进度倒也快，卧室的水泥地也铺的非常平整，厨房的灶台用瓷砖贴的干净整洁，连窗台上的花盆都摆得齐齐整整，我们一家人早早搬了进去，只留着院子和菜园的连接处还没盖好。
日子便在搬入新家的安稳里，伴着拖拉机的“突突”声过着。每天清晨，满载红砖的手扶拖拉机碾过门口的那条路，颠簸着停在我家门口。要想进入院子，得从我家大门穿过去。母亲总是在拖拉机到的第一时间戴上那双磨得厚实的棉纱手套，撸起袖子就往车边跑。
她没有半点女主人的架子，和工人们一起把砖头往后院搬，粗糙的手套裹着她的手，却挡不住红砖棱角蹭出的热汗。一块块红砖在她手里被稳稳卸下，垒成家里一砖一瓦的安稳，那时候的她，眼里只有把家盖好的盼头，浑身是使不完的劲儿。
拖拉机车头有个按钮，当车里东西不多的时候，司机就会按那个按钮，然后车厢缓慢升起，货物随之会全部倒出来。
那天不知道是司机太累了，还是他被阳光刺了眼，他准备放下车厢的时候没注意到车子侧面站着母亲。母亲当时手掌就在车厢尾部下面，随着车厢“哐当”一声放下时，母亲突然“啊”的叫了一声。
母亲甚至还没来得及喊疼。她下意识缩回手，只见无名指前端已经血肉模糊地变了形，那截原本灵活的指尖，此刻正孤零零地压在泥泞的车底，惨不忍睹。
母亲低头看手的那一秒，世界突然安静了。痛觉不是立刻袭来的，先是一片麻木的白，紧接着，那只被称为“手”的肢体仿佛瞬间被切断了联系，只剩下前端那一截不属于身体的剧痛。
那一刻，司机彻底慌了神，他失魂落魄地冲过来，眼神里写满了惊恐与无措，却不敢伸手去碰那滩血，只能张大嘴巴，徒劳地、不知所措地望着母亲流血的手，望着那张因剧痛而瞬间惨白的脸。
我和姐姐几乎是同时扑过去的。脚步踩在湿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心脏狂跳。冲到跟前的一瞬间，看着母亲那只残缺的手指头，我的眼泪瞬间决堤，我“哇”地一声哭出来，腿一软差点跪倒，我和姐姐手足无措的站在她的身边，我们俩哽咽得语无伦次：“妈！妈你的手！妈，你疼不疼啊！”
母亲脸上已经看不到血色了，她冷静的吩咐着我和姐姐去把父亲叫来。
父亲叫了两个邻居一起把母亲送去医院。
下午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到了家，母亲右手无名指上裹着厚厚的纱布。
我和姐姐小心翼翼的把母亲扶到床上坐着，母亲让我和姐姐把她身上带着血的外衣都脱下来扔进盆里。
母亲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看着我和姐姐。
“你们俩别担心，妈没事，手指头缝了针，妈只是疼的没什么精神。晚饭让你爸随便做点吧。”
都这个时候了，母亲还是担心着我和姐姐的晚饭。
院子并没有因为母亲手指头受伤而停工。母亲休养了一段时间，她让父亲把乡下的奶奶接过来帮一段时间忙。
母亲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一直打趣着自己。
“那段时间啊，你妈我因祸得福，我什么都不用做，只等着到饭点嘴巴一张吃饭就成。你奶奶那段时间真是辛苦啊。你爸忙，你奶奶天天还要买菜做饭照顾我们一家。”
妈妈休息了半个月后去医院复查手指，医生说她无名指的指甲只能长出来一半。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妈妈回来后坐在房间一直发呆，叫她吃饭，她只说不饿，说完便打发我出去了。
奶奶私下和我说：“你妈毕竟是个女人，手指少一截肯定接受不了。女人呢，不管到了多大年纪，对于外表还是很在乎的。你嘴比你姐姐甜，以后多哄哄你妈。她现在对于手指头这事有点自卑，一下子想不通也正常。”
奶奶说完又叹了口气。
“好在没有全部断掉，不然你妈真的要崩溃了。”
“奶奶，我妈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爱美啊。”
“她啊，年轻时候长的好看，也很在意自己外表。后来生了你和你姐姐后，也是把你俩每天打扮的像个小仙女一样。赚了点钱就想给你和你姐买头花，买衣服。”
奶奶说完看着母亲的房间，嘱咐我以后和姐姐不要惹她生气，说母亲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了。
我在人生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觉得母亲是个付出型的人格。她手艺很好，只要我和姐姐夸一句哪个菜好吃，那段时间我家的饭桌上就会经常出现这道菜。
她对于我和姐姐的同学、朋友也是特别关照。
我大学时最馋的，始终是母亲做的红烧鲫鱼。新鲜的鲫鱼下锅，煎到两面金黄焦脆，再放上生抽和一些调味品用慢火慢慢炖一会儿，汤汁咕嘟咕嘟裹满鱼身，炖个十分钟她再放一些毛豆进去一起煮，起锅前撒上一把青蒜叶和香菜，香气一下子就填满了整个厨房。
上大学那几年，每到周末，母亲都会早早煮好鱼，装进保温饭盒，坐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一路稳稳端到我宿舍。
我宿舍的那帮人，一听说母亲中午带着鱼来看我，她们就冲到食堂打个二两米饭回宿舍等着母亲的到来。
她从不多说什么，只笑着说下次会多煮点，不然宿舍八个人不够吃。
我和室友最喜欢用那浓稠的鱼汤泡饭，再夹上点鱼肉、青蒜、毛豆和香菜进来。呼噜呼噜往嘴里扒，吃得又快又香，母亲就在一旁静静看着，眼里全是笑意。
母亲每次要离开的时候，我的室友就会围在她身边。
“阿姨，你下周还来吗？鱼里能多放点香菜吗？我最爱吃香菜了。”
“阿姨，我爱吃青蒜叶。”
“阿姨，我不挑，你做什么怎么做我都爱吃。”
母亲被哄的嘴角的笑就没落下去过。
因为母亲的好客和好手艺，大学四年里，宿舍的室友们基本都去过我家。母亲很喜欢这帮女孩子，每次去我家她都会做上一桌丰盛的饭菜招待她们。
我也问过母亲，我和姐姐的同学朋友经常到家里吃饭，你会不会太累？她摇着头说，“妈妈不累，我看你们和同学关系这么好非常高兴。妈妈没读过书，所以一直羡慕校园里读书的孩子。”
后来渐渐长大，我才懂得母亲。她不是付出型人格，她只是太爱她的两个女儿了。女儿的朋友对女儿好，所以她爱屋及乌的把她的温柔都分给了女儿在乎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