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只要自己想好了就行 ...
-
母亲是个非常宠爱孩子的人。
小的时候姐姐总说母亲偏心，偏心我这个小女儿。
“都是我的女儿，我都宠。”母亲笑着说。
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对未来一片迷茫。
在小区外面闲逛的时候认识一个阿姨，这个阿姨一脸和善。初识的时候不知道她做什么工作的。我那时对于陌生人的警惕性非常低。总觉得别人一脸笑就不像个坏人。
没过几天这个阿姨知道了我所有的事，我毕业的迷茫，家长里短的事，都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部告诉了这个阿姨。
这个阿姨说她是做化妆品的，手底下好多和我一样刚毕业的小姑娘和她一起创业。
她和我吹嘘着这个化妆品多么好，多么神奇。用完脸上的皮肤吹弹可破。她很多老客户每个月都从她这买很多化妆品。
她和我说，“你第一次先从我这进3000块钱货去卖。无论有没有卖掉你都可以发展下线。下线每卖出去一瓶，这个里面都会给你分成。”
二十出头的年纪，心里揣着一团火，眼里是对未来最朴素的憧憬。那个和善的阿姨，就像春天里第一眼融化的冰，笑着递来一张画着饼状图的蓝图。她说，只要迈出第一步，手里的货就能变成满树的果，下线的人会帮你把梦圆。
当时的心，真的动了。不是贪念，是那个年纪特有的、渴望被证明、想把日子过成诗的冲动。脑海里甚至已经勾勒出一幅收获的图景，以为只要伸手，金色的果实就会稳稳落进掌心。
那时不懂，世间所有的捷径，往往都是最深的陷阱。
回家后在母亲身边转来转去。
对于刚毕业的我来说，一分钱存款都没有。现在却要问母亲借钱。我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晚上吃饭的时候都心事重重，没吃两口饭就回了房间。
母亲洗完碗就来敲我房间的门。
“我家宝贝今天这是怎么了？晚上最喜欢的红烧鲫鱼都没吃几口。”
我看着母亲两鬓的白发，越发难开口。
“有什么事就和妈妈说，天塌了有妈帮你顶着。”
我嗫嚅了半天，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完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我家女儿长大了，想自己赚钱了。这个三千块钱妈给你，你放心去做。”
我听母亲说完就抱着她，和她保证我肯定能赚大钱。
后来，被那个阿姨忽悠着又进了几千块钱货。里外里投进去小一万，那个货一直放在家里。也没卖出去几瓶。
这个事对我打击很大，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更愧对母亲，她那么信任我，我却把她的钱砸进水里，水花都没溅起来一点。
姐姐听说了这事后把我一顿骂。她告诉我这就是传销，我被骗了。
她领着我去找了那个阿姨，和那个阿姨大吵了一架。说她没良心，连小姑娘的钱都骗。吵到最后我投进去的钱一分钱都没要回来。
我哭哭啼啼的跟着姐姐回了家。
姐姐因为这事也抱怨了母亲几句。
“就你惯着她，这又不是小钱，你怎么商量都不商量就把钱给她呢。”
“她难得和我开这个口，我就想着让她试试。不能她刚说我就给她泼冷水吧。”母亲坐在一边小声的说着。
“妈，你别操心妹妹的工作了，有个报社的销售帮我饭店打过广告，我让他帮妹妹找工作。”
过了一周，姐姐说工作的事搞定了，在我们当地一家有名的杂志社的广告部工作，是个小文员。平时整理整理档案，联系联系投放广告在我们杂志上的那些客户。
那段时间我很开心，初出茅庐的我，对什么都很好奇。工作也很努力，生怕一个懒惰就丢了这份工作。
那会一个月工资一千五。第一次拿到工资的时候很是开心，下班路上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到了小区楼下的时候买了家人爱吃的烤鸭和其他几个小凉菜。
一路上哼着小曲的到了家。母亲接过我手里的菜就去盛饭。
我从背后抱住她，想让她和我一起享受第一次拿工资的喜悦。
母亲看我孩子气的样子觉得好笑，“今天怎么买这么多菜回来？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妈，今天发工资了，给我发了一千五呢！妈，我给你一千块钱，你去买衣服好不好？女儿孝敬你的。”
母亲拍拍我的手，“妈不要，你自己存着，女孩子长大了，正是要美的年纪。你多打扮打扮。”
“妈，我留几百块钱足够了。”
“妈不要，自己留着。好了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赶紧洗手吃饭。”
我望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有点出神。
从小到大，她对我和姐姐从来没有物质上的期盼，她从没有把我和姐姐当作敛财的工具，而是当作活生生的人来养。
在她眼里，健康的体魄和快乐的灵魂，才是一个人立足世间最丰厚的家底。
母亲每天依然忙碌于照顾我和姐姐一家三口。
姐姐给我介绍工作时她还没离婚，她饭店的生意也还不错。
在这个杂志社工作了一年多的时候，姐姐饭店生意开始走下坡路了。
她又租了个小门面做房屋亮化工程。房屋亮化工程，就是对建筑外立面及周边环境进行灯光设计、安装与调试的工程。
姐姐为了这个家很努力，每天像个陀螺一样不敢有丝毫松懈。
也接了不少公司的墙体亮化工程，在我看来，她的生意不错，应该不缺钱。
往往现实就是可笑。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我刚下班到家准备洗手吃饭。
余光就看到姐姐和她老公小声嘀咕着什么，一边嘀咕一边看我。
我的第六感一直很强，觉得他们有事要找我。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姐姐开了口，“妹，你能不能提前预支工资？”
我抬头看着她，“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我没预支过。”
“你姐夫信用卡逾期了，最近我们手头紧张，你能不能先借我们一个月工资？”
我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思考着怎么开口。
“你们亮化不是做的挺好的吗？怎么又欠信用卡的钱了？”
“亮化有些工程需要我们先垫付工程款，有些工程款暂时收不回来。你姐夫就刷了信用卡买原材料的。”
姐姐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工程款到了就把钱还给你。”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我只是没想到你们现在压力这么大。我下周一上班问下我领导，能提前预支我就把钱拿给你。”
姐姐听完似乎松了口气，然后对着我们说，“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
母亲睡觉前对我说，“你姐现在压力大，不是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和你开这个口的。”
“妈，我知道，她毕竟是我姐姐，我能帮肯定帮的，你别操这么多心。”
我想这事母亲应该是想先和我说的，她怕姐姐和我张不了这个口。
我突然想到，姐姐缺钱怎么没问母亲要？
“妈，姐姐是不是也问你借钱了？”
母亲沉默不语，她似乎在想怎么和我说。
“嗯，借了。”
“借了多少？”我问母亲。
“借了十几万。”
我惊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借了这么多怎么能看的上我这一千多块钱？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他们现在很缺钱，借的十几万又投到其他工程里了。这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她不会和你开口的。”
我拍了拍母亲的手安慰她，“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下周一我上班的时候问问我领导。”
母亲站起身来让我赶紧睡觉，我躺下的时候她帮我掖了掖被子，“早点睡觉，妈明天早上给你做你喜欢的酱油葱花面。”
“妈，你不要胡思乱想，姐姐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母亲笑着说知道了，然后帮我关了灯，又把房间门轻轻带上。
周一的时候，我和领导说了一下预支工资的事，领导没有多问就答应了。
没想到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每一个月姐姐他们都让我提前预支工资，说辞都是一样的，要还信用卡。
领导随着我每个月都要提前预支工资，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问我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每个月都要提前预支工资，再这么下去她都不敢用我了。怕我给她带来麻烦。
我听完脸色涨得通红，嗫嚅着开口，“对不起领导，没有下一次了。”
我回来把这事告诉了姐姐，让她们以后不要再让我去和领导开这个口了。
彻底爆发是在一个下雨天的下午，姐姐的人渣老公直接到我公司楼下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提前预支工资，他在楼下等我。说着催信用卡的人已经找上他了。
我在电话里和他大吵了一架，告诉他我预支不到工资了。领导不肯预支给我。在这么搞下去，我工作都要没了。说完我就哭着挂了电话。
那会年轻要面子，觉得这样的事太丢人了。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和姐夫。
再后来，我和母亲说了准备辞职的打算。母亲只是心疼的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只要自己想好了就行。
母亲知道我的为难，只是姐姐也是她女儿，她不知道怎么去说才能不伤害姐姐的自尊心。
母亲曾说过，她当初应该多问父亲要些钱的。为了自己的自尊，硬是不肯向父亲低头。
我知道母亲不是为了自己，她是为了我和姐姐。她不想自己的女儿过得如此辛苦，她也恨自己没本事，赚不到钱。
她和我还有姐姐商量过，她想出去做做保姆，她说保姆应该不需要学历的吧。她不识字，只能做做保姆这些工作。
我和姐姐不同意。我和姐姐想法一样，怕母亲在外面受委屈，更怕她受了委屈也不说。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都放心里。什么都自己扛着。
再后来，我辞职了。
那段时间想逃避家里低气压的氛围，我任性的跑去了深圳找朋友玩。
朋友比我大一岁，是个服装设计师。
那个女孩是个热情好客的湖南人。
她听说深圳机会多，刚毕业就收拾行李奔向了深圳。
她知道我和家里人闹得不愉快，也知道我手头拮据。她说“来吧，姐招待你吃喝。来了就住我家，我和同事合租的房子，她和我一样是湖南人，人很好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好好的玩几天。”
就在她说完的第二天，我买了一张火车票去了深圳。
临行前母亲塞了一千块钱给我，我不肯要。
母亲说“拿着，到了深圳好好玩几天，然后回来过年。”
到深圳的那几天，的确让我暂时忘了家里那些事。每天也会给母亲打个电话报平安。
在过年的前两天我回了南京。到家的那一刻母亲一直说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后来姐姐告诉我，我出门的这一周，母亲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我是头一次独自去这么远的地方，又是个女孩子，怕我遇到危险。
那天晚上，我像小时候一样缠着母亲一起睡。
母亲如同以前一样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我头顶的头发。
“你长大了，以后总会是要嫁人的。妈妈不能护你一辈子，也不能随时跟着你。以后做事不能冲动，妈妈会担心你的。”
我躺在母亲怀里无声的流泪。
直到多年后我有了自己的孩子，这才理解了母亲当时的心情。
恨自己当年的任性。
更是心疼母亲在那一周辗转反侧、担惊受怕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