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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暗涌 市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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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医院血液科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林盛青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向里面。周小雨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氧气面罩覆盖着大半个脸。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被子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
赵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周小雨最新的检查报告,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他父母每天都在骨髓库刷新信息,但...”
“概率有多少?”林盛青问,目光没有离开病房里那个脆弱的身影。
“如果三个月内找不到,医生建议做半相合移植。”赵明远顿了顿,“风险会大很多。”
病房门开了,周小雨的母亲走出来。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的疲惫像是刻进了皱纹里。看见林盛青,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林同学,又来看小雨了。他刚睡着。”
“阿姨,您要注意休息。”林盛青轻声说。
“我没事。”周母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只要小雨能好,我怎么都行...”
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周小雨家属?主治医生请您去办公室一趟。”
周母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林盛青和赵明远对视一眼,赵明远说:“阿姨,我陪您去。”
两人跟着医生离开。林盛青站在原地,看着病房里安静的少年,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他想起周小雨说“想学医”时的明亮眼神,想起那个被他珍重握在手心的纸条...那些对未来的憧憬,此刻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手机震动,是沈玉松发来的消息:“医院那边怎么样?”
林盛青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情况不太好。正在等医生谈话。”
“需要我过来吗?”
“不用。你下午不是要和爸爸去见客户吗?”
“可以推掉。”
“真的不用。”林盛青坚持,“你忙你的。我这边有赵明远在。”
放下手机,他再次看向病房。周小雨动了一下,似乎醒了,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窗外的林盛青。
隔着玻璃,周小雨很慢地眨了眨眼睛。他抬起插着留置针的手,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很轻,很无力,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坚韧。
林盛青的心被击中了。他也抬起手,做了同样的手势。
这时,赵明远和周母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了。周母的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走路都有些摇晃。赵明远扶着她,表情凝重。
“怎么了?”林盛青快步走过去。
赵明远看了周母一眼,压低声音:“最新的骨穿结果显示...病情进展比预期快。医生说等不了了,两周内必须做移植。找不到全相合,就做半相合。”
“成功率呢?”林盛青问,声音有些发紧。
“全相合百分之七十以上,半相合...”赵明远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周母终于崩溃了,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压抑地哭泣:“怎么办...我的孩子怎么办...”
林盛青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阿姨,会找到的。一定会有配型的。”
但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有多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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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沈氏集团会议室。
沈玉松坐在沈文从旁边,面前摊开着项目策划书。会议桌对面坐着三位潜在投资人,表情严肃,提问尖锐。
“沈先生,您这个年轻化转型的设想很好,但具体如何落地?如何保证不会流失现有的中年客户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
沈玉松深吸一口气,翻开准备好的资料:“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详细讨论的部分。我们认为,可以通过品牌分线的方式...”
他的声音很稳,逻辑清晰,一边讲解一边在白板上画出示意图。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他认真讲解的侧脸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专注时显得格外明亮。
沈文从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儿子从容应对投资人的质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骄傲,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知道玉松为了这次会议准备了多久,熬了多少夜,查阅了多少资料。这孩子太拼了,拼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心疼。
一个小时的会议结束,投资人初步表示了兴趣。送走客人后,沈玉松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很累吧?”沈文从递过一杯水。
“还好。”沈玉松接过水喝了一口,“比想象中紧张,但...但也没有那么可怕。”
“你做得很好。”沈文从真诚地说,“那些问题都很刁钻,你都应对得很到位。”
沈玉松笑了笑,但笑容有些疲惫。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林盛青应该还在医院,不知道周小雨那边怎么样了。
“爸爸,”他突然问,“您觉得...如果有一天,您必须在一个风险很大但必须做的决定,和一个安全但可能错过时机的决定之间做选择,您会怎么选?”
沈文从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思考起来:“看情况。如果这个决定关乎生死,我会选那个必须做的,哪怕风险再大。因为有些事情,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顿了顿,“玉松,为什么问这个?”
沈玉松摇摇头:“只是...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他想到了周小雨,想到了那个可能等不到配型的少年,想到了医学的有限和生命的脆弱。也想到了自己——如果当初没有冒险做骨髓移植,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手机又震动了。是林盛青发来的消息:“小雨的情况很不好,两周内必须移植。找不到全相合配型的话,就要做半相合,风险很大。”
短短几行字,沈玉松却读出了字里行间深深的无力感。他立刻回复:“需要我做什么?”
“不知道。骨髓配型这种事...只能等。”
只能等。这三个字透着一股沉重的宿命感。沈玉松握紧手机,突然说:“爸爸,我想去医院。”
“现在?”
“嗯。一个朋友...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情况很不好。”沈玉松站起来,“我想去陪陪盛青,也...也想去看看那个孩子。”
沈文从看着儿子急切的表情,点点头:“好,我让司机送你。晚上家里有商业晚宴的准备会,记得回来参加。”
“我知道。谢谢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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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花园里,初春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林盛青和沈玉松坐在长椅上,中间放着两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小雨的母亲哭晕过去两次了。”林盛青的声音很轻,“医生说,如果一周内再找不到配型,就必须做半相合移植。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十。”
沈玉松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盛青,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林盛青低下头,“但我忍不住想,如果我能做更多...如果医学能更发达...如果...”
“团团。”沈玉松打断他,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听着: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你给了他希望,给了他陪伴,给了他坚持下去的勇气。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只是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不公平。”
林盛青看着沈玉松紫罗兰色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温柔和坚定。他想起这个少年自己的经历——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却依然保持着这样温暖的心。
“对不起。”林盛青轻声说,“我不该把负面情绪带给你。你今天还有重要的会议...”
“你比任何会议都重要。”沈玉松毫不犹豫地说,“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起面对。”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风声。几株早春的花已经开始打苞,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玉松,”林盛青突然说,“我在想...等我成为医生后,我要专攻血液病。我想研究更好的治疗方法,想帮助更多像小雨这样的孩子。”
“你会的。”沈玉松肯定地说,“你会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医生。”
“那你呢?”林盛青问,“你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沈玉松想了想:“我想成为一个...一个能创造价值的人。不只是管理公司,不只是赚钱。我想创造真正有意义的东西,能帮助别人,能让世界变得好一点点的东西。”他顿了顿,“就像你帮助小雨那样,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帮助更多人。”
这个回答让林盛青有些意外,又觉得很符合沈玉松的性格。他笑了:“那你一定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企业家。”
“我们都会的。”沈玉松握住他的手,“你会成为好医生,我会成为好的企业家,佑安会成为音乐家...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这话说得很理想主义,但很真诚。林盛青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两枚银戒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对了,”沈玉松突然想起什么,“下周五的商业晚宴,爸爸说希望你也能来。”
林盛青愣了一下:“我?可是那是商务场合...”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沈玉松认真地说,“而且爸爸也说了,你是我们家的一员,应该参加家里的重要活动。”他顿了顿,“佑安会在晚宴上表演,我也要作为沈家的继承人正式亮相...我想你在场。”
林盛青看着沈玉松期待的眼神,最终点点头:“好。我去。”
“那说定了。”沈玉松笑了,那个笑容很明亮,像穿透阴云的阳光。
这时,赵明远从住院部大楼跑出来,神情焦急:“林盛青!快,周小雨情况突然恶化,在抢救!”
林盛青和沈玉松同时站起来,咖啡杯被打翻在地,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三人冲向血液科病房。走廊里已经围满了人,抢救室的灯亮着刺眼的红光。周母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惨白,眼睛死死地盯着抢救室的门。
林盛青跑过去握住她的手:“阿姨...”
“小雨...小雨刚才突然说胸口疼,然后就...”周母的声音破碎不堪,“医生让我签了病危通知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匆匆走出来:“家属!谁是周小雨家属?需要紧急输血,血库AB型血不足!”
“我是AB型!”林盛青立刻说。
“我也是!”沈玉松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起跟着护士走向采血室。
采血室里,林盛青和沈玉松并排坐着,针头刺入静脉,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采血袋。沈玉松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手术后身体还在恢复期,本不应该献血,但他坚持要这么做。
“你...”林盛青想说什么。
“一点点血,没事的。”沈玉松轻声说,“而且,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两袋血很快采集完毕。护士拿着血袋匆匆离开,去往抢救室。林盛青和沈玉松坐在采血室里,看着彼此手臂上的针孔,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们能献出血,能献出关心,能献出所有的祝福和祈祷。
但他们不能献出配型合适的骨髓。
他们不能改变那个冰冷的医学数据。
他们不能,把那个少年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初春的傍晚来得依然很早。抢救室的灯还亮着,像一个不肯熄灭的希望,又像一个不肯散去的噩梦。
暗涌在平静的表象下翻腾——疾病的暗涌,命运的暗涌,那些人类在生命面前无能为力的暗涌。
而他们,只能握紧彼此的手,在这个寒冷的春日傍晚,等待一个结果。